天色欲暗时,雪又下来了,那名內监来访,悄悄告诉乔嵘,大监不过来了,让他做好准备,今夜戌初北门外旌表亭汇合,一道离开邺城。乔李二人又惊又喜,乔嵘让李寿送走內监后,去昇记饭铺通知张规应玉,多带干粮。
李寿脸色因兴奋而涨红,骑行在路上,一点都不觉得冷,风啊,雪啊,都跟我来吧,我都可以带你们走,他此刻心都飘起来了。离昇记还有一段路,看见张规,李寿连忙喊住,张规见是李寿甚是惊慌,旁边还有两人两马,都有行李,却不见应玉,李寿拉着张规到一旁,告诉他任务完成,今晚离开邺城的时间地点,嘱咐多准备干粮。
张规脸上一幅茫然地样子,似乎不敢相信是真的,幽幽的说,“今天可真是意外,当真是惊喜。”
“这二人是……”
“自己人,是郗大人派来接应的,头一次来邺城,我带他们熟悉熟悉。”
“哦,好,晚上一起回去,应玉呢?”
“还在昇记呢,生病了,我马上回去告诉他。”
乔嵘辞别赵冀,他们要赶回枋头商议尽快再次互市,太子和蒋大统领急等消息,有结果很快就回来。两人还未到旌表亭就与张规三人汇合,张规说:“应玉生病了,这个天实在走不了,等病好了再上路。”乔嵘见到另两人都是共事多年的同僚,他乡见好友,热情的下马相拥,李寿见状,也下马热情的打了招呼,随后几人兴奋地策马往前去。
还未到戌初,北门外旌表亭空旷又冷,风卷着雪花到处走,樊大监已经到了,一行七人,身上均是大毛氅御寒,显得准备充足,虽是内监打扮,但明眼人一瞧至少有四人是勇武之士。
乔嵘这五人的眼睛都盯着大监马匹上的行囊,大监笑嘻嘻的说,“乔先生,你放心,见到郗大人,我会与你一起献宝的,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少不了一份大功。”
乔嵘也笑着说:“终于要走了,乔嵘会一路好好侍候大监,等到了枋头,就到家了。”
众人一阵欢笑,樊大监说:“时辰未到,再等等,韦大人还没到。”
乔嵘一怔,还要等韦大人,心里好笑,想这个大监对韦大人可真够一往情深,可这个关键时刻,人多会走不快的,万一也有追兵追上来怎么办。
乔嵘请大监一旁说话,询问道,“大监,万一宫里发现玉玺不见了,有追兵追过来如何是好?”
大监眯着眼笑着说:“莫急,天子七玺,只有这方传国玉玺从不使用,再说宫里有颗假的摆在那,轻易看不出来。”
“天子七玺?”
“你不懂了吧,天子七玺,只有这方万年流传,其余六玺日常因事而用,通常新帝登基就要更换,旧玺就随先帝去。”
“谢大监赐教,韦大人和我们一起走,他拖家带口的,能跟上吗?”
“我们往西走,过漳水,再往南,韦大人的家人走一段就分开,有他人护送,韦大人可是有根基的,河南有几位刺史郡守最初是韦大人举荐的,他说话,还是有用的。你就尽管放心随我去,沿途路线都安排好了,这天冷的厉害,不安排好喽,我可不敢出门。”
“是这样,如此太好了,襄国近日有战事吗。”乔嵘想着白日里蒋干匆忙离去的事。
“襄国虽无战事,可……”
两人边走边说着话,一旁张规三人竟拔刀砍杀樊大监的随扈,猝不及防之下,当即砍倒四人,有两人反应快,跃身避开刀锋,侧滚之际,掀掉大氅,刀也拔出来却向乔嵘冲来,事发突然,乔嵘和李寿大惊,樊大监一脸惨白,指着乔嵘,竟说不出话来。
这个时候,电光火石之际不容多想,乔嵘李寿也先后拔刀相向,风雪中双方砍杀起来。樊大监见势不妙,马上扭头就跑,跑了几步,底下不稳,一下摔倒,樊大监顾不得许多,臃肿的身子在雪地里拱了起来,乔嵘劈挡来犯之人,连退几步,好在李寿等四人过来帮忙,腾出手来的乔嵘追上樊大监,事已至此不得不杀了,一刀结果了樊大监。饶是对方剩下这二人甚是英勇,仍是被五人人合力砍杀在雪地之上,临死之前眼睁睁的看着被乔嵘砍杀的大监,不曾瞑目,七人横尸当场,一片凄惨。
乔嵘和李寿不明白张规这是为何,李寿冲到张规面前,双手摊开质问这是为什么,张规走到大监的马匹旁一边查抄行囊,一边回答:“早就腻味死这个人了,不杀他不解恨,再者郗大人可没说过要带他回去。”
一句话说到乔李二人心窝里,两人也腻味樊大监这个人,要不是他搞来搞去,大家伙早就回去了,两人更恼恨的是张规事先也不商量,连个招呼都没有,其实事情进展到今日这个份上,完全没有必要杀他,现在跟着他走,反而更安全。
张规打开了行囊,里面有一方木函,内有锦缎包裹的一方玉璧,几条龙盘交于上,咋看之下象是一方印玺,不解的问乔嵘就是这个,几人都凑上前,乔嵘借着雪地的亮,看了一眼,点点头。
“这是什么嘛,我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张规有点失望,“乔嵘,你会不会搞错了,郗大人想要的会是这么个东西?”
乔嵘不愿多做解释,招呼大家快把尸体抬到路边沟里,然后抓紧时间离开,李寿侧身之际,用手紧捏了乔嵘手臂,乔嵘一愣,不明白李寿的用意,但在搬运尸体过程中,注意到李寿有意无意地总是让自己处于他和张规三人之间,这让乔嵘一下警觉起来,前来接应的两人与自己都是南阳扬威将军府的同僚,共事多年,可李寿告诉过自己,他们是郗大人所派,郗大人怎么会派他二人来,这有点说不通,这不合郗大人用人风范,赶路要紧,还是先抓紧时间离开旌表亭为好。
五人简单处理完现场,张规骑上大监的马,一行五人带上那七匹马匆匆离去。雪依旧下得紧,漫天飘雪,不一会覆盖上地面血迹,大地又是一片银装。
李寿无事时常往外跑,邺城内外他都熟,大家在他指引下过漳水冰面,再往南而去,乔嵘心里还在想着刚才发生的事,因超出自己的预想而心里烦躁。一行人顶风冒雪一口气跑出十余里地,雪越下越大,得找个地方避避风雪了,李寿带着众人来到一个村子,叫谷家村,这个村外有个山冈,冈腰上有座谷神庙,晚上没人,五人顺着一个还有点陡的坡催马上去。
来到庙门,张规三人找物什给马盖上保暖,乔嵘李寿进去拿着火折照亮,庙宇虽破旧,但甚是干净,看来年关将至,村民为答谢神灵庇佑,祈祷来年的丰收,刚祭祀过神灵。谷神端坐在正当中的石台上,庙宇白天有多热闹,现在就有多冷清,神像供台上的香炉冷冰冰,但插满了燃剩下的香杆。香炉内不管有多少香火,一旦熄灭,也只剩下残灰冷烬。
乔嵘和李寿在角落里生起火来,顿时寒气退了不少,二人打着火折往后堂去了,在靠着外墙的杂物房里看到了满屋子成捆成捆的秸秆,趁四下无人,这两人同时说要小心。乔嵘说,郗大人似乎不会派这两人来。李寿说,还有,应玉没有出现这有问题。两人都觉察出不对劲的地方,最大的疑点还是滥杀樊大监一行人,乔嵘可叹樊大监还是死在自己的刀下。
两人抱着几大捆秸秆回到前面,放在墙角避风处,另三人见有秸秆也去了后院,李寿见三人迟迟未回,在后院门口探头望去,在杂物房跌落的窗牖处看见张规在说话,另外两人不在视线内,隔得远听不清,又不敢过去,一过去就会被张规发现。李寿招手乔嵘过来,乔嵘过来探头望见微弱的火光里,张规不停地舞动手臂,情绪激动象是在低声劝说另两人,还时不时看看外面,说什么仍旧听不清。
两人神色严峻,暗暗叫苦,到底怎么回事。
“先下手为强。”李寿当即说了,“不能犹豫,否则我们会丧命于此。”
“是出事了,他们三个估计也在商量这事。”乔嵘下不了决心,“张都尉是张将军的弟弟,张将军与我有知遇之恩,回去怎么交代,另两人也是多年同僚。他们要独吞功劳,不会,全员安全返回,对张规来说,更是完美。据为己有,连是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不会有这个念头,不能告诉他们木函里是什么,可到底出了什么事。”
李寿急道,“能带玉玺走最好,可外面风雪太大了,也走不了。”
乔嵘想定了,耳语李寿。
张规三人回到正堂,见只有乔嵘在,忙问:“李寿呢?”
“出去小解了,不敢亵渎神灵,外面找地方去了。”
张规四周扫了一眼,快步走到庙门,刚好李寿回来了,就拽着他的手,不容分说就往外走,要他陪自己去小解。另两人围过来对裹在秸秆里的乔嵘说,“乔兄,如果,我是说如果,在战场上张将军和郗大人都陷于危难,你先救哪一个?”
“当然救张将军,不是朱长史推荐,郗大人哪里会识得我乔嵘,再说,张将军与我有知遇之恩,没有张将军,乔嵘还在府衙收田赋呢,哪有机会挣军功,打宛城那会我们三个就在一块了,你们不记得我可记得清楚。”
两人一听,露出喜色,“是的,是的,你还记得,那张将军背弃郗大人,你愿意跟随张将军吗?”
乔嵘一怔:“背弃?背弃是什么意思?”
“这么跟你说吧,就是更换门庭,背叛,你怎么想都行。”
乔嵘继续装傻充愣诱两人说话,“张将军要投靠谢尚,这也没什么,咱们跟着张将军挣军功就是,大人之间的事,轮不着咱们几个操心。”
两人一听有门,继续说,“那姓李的不愿意跟着张将军,你怎么办?”
“他本就不是我们的人,赶他走就是。”
“那木函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宝贝?把它献给张将军,乔兄可愿意…。”
“那是当然,张将军不跟随郗大人,那咱们带回去献给张将军就好,不过木函里是宝贝,但究竟是什么宝贝…不知道,那李寿也不知道,我刚才还在问那死太监,你们就动手了。”乔嵘已然明白,张遇和郗大人决裂了,张规要杀自己,眼前两人以为自己是扬威将军府的人,是可以拉拢的。当下已无顾忌,杀心已起,只等机会了,张规李寿进门时就是,不然被这几人逼着杀李寿就回不了头。
这两人满意这个回答,但仍未放松警惕,本来张规要杀了乔李二人,这两人念及与乔嵘在张将军帐下同僚一场,在后面杂物房说服了张规,让张规带离李寿,他俩试探乔嵘的态度,顺便问清木函的那方玉石是什么东西,如果一有不妥就杀了他。反之能爽快跟着走,就让他亲手杀了李寿,这样才能信他。
好一会了,这出去的两人也该回来,三人都站到庙门口张望,这时看见两个人影过来了,乔嵘杀心已起,保持着与两人较近的距离,只等见着李寿就发射手弩,射杀这两人。
风小许多,雪却不见小,外面黑咕隆咚的静得很,走远点才能听不见动静,张规担心李寿听到庙宇里的动静,借口要离庙宇远点,免得不敬神灵,走多了些路,路上套问李寿木函里是什么东西,虽早料到一问三不知,但仍被李寿的不忿语气激怒,断定他知道却不说,当即决定回到庙门口就动手,先废了他的腿,再逼问,最后让乔嵘杀了他,如果乔嵘还活着的话。
往回走的路上,一颗树后窜出一个人影,手里的刀明晃晃的,张规一路警觉,这个时候反应很快,一个侧滚,在雪地上打了几个滚,躲过刀锋,不过也滚下路边坡下的深沟里,在坡上看下面就是黑乎乎一片,李寿也吃了一惊,也退后几步,拔刀出来,随后听到来人叫他的名字,是黄谦。
二人看不见张规,黄谦对李寿说,张遇反了,投了苻氏,郗大人命他前来处死张规。今日酉时他到了昇记,应玉已经死在榻上,被盖都蹬得稀烂了身子还有余温的,是刚被闷死,顶多一个时辰。正要离去时,张规三人回来了,自忖不敌,躲进应玉的被子里,听到三人说话,才知道那两人是张遇派来接张规走的,想来是应玉不舒服躺在榻上盖着被子,来找张规的人没有注意到,张规也没有想到要回避他,二人说的紧要话被应玉听到,这才惨遭毒手。更让他焦心的是听到你们拿到东西,还不知张氏兄弟投敌。
张规三人商量着夺去献给张遇,还说到乔嵘是他们的人,黄谦急于找李寿报信,无奈躲在被子里直到三人离去才赶往宫门那所宅院寻李寿,还是扑了个空,护卫们说,你们已经动身去枋头了,只能赶往旌表亭,正看到他们五人大开杀戒,不敢贸然现身,只能一路尾随到了谷神庙,寻机联系李寿,刚才张规三人商量的时候,黄谦正好在庙外的围墙处听得清楚。李寿告诉他,乔嵘虽是张遇下属,但信得过,他一心完成郗大人的使命,不可能随张遇投敌,让黄谦假装张规,跟着后面,趁天黑进去杀了那二叛贼,先救乔嵘,再合力对付张规。
这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庙门,在庙门查看的三人都以为是李寿和张规回来了,各自准备好自己要做的事,猛地听到黑暗中一声大吼,“有诈,退回去。”这一声吼叫把庙门三人都吓了一跳,三人听出是张规的声音,都往后退,乔嵘不再等了,左手一扬,五支弩箭射向二人,哪知往后退的两人,都在转身,身形错位,五支弩箭只射中一人,要命的是此人重伤之余,扑上来还死死抱住了自己,一时两手动弹不得,这二人也是战场上拼杀出来的,此刻铁了心要杀死乔嵘,更要命的是黑暗中李寿倒在庙门口,竟是自己的弩箭伤了他。黄谦闯进来了,一刀砍中正挥刀攻击乔嵘的人,此人应声倒地,黄谦又迅速补上一刀,但晚了一步,此人的刀已砍中了乔嵘左手臂,登时血流如注,黄谦把抱着乔嵘的人砍翻在地,此人倒地一动不动已气绝身亡。乔嵘半跪着,硬撑着没倒下,见他满脸痛苦,右手紧紧掩住伤口,血依旧在手指缝中流出,黄谦懊恼不已,一跺脚正要转身救助李寿,可李寿大喊小心,话音未落,黄谦一阵剧痛弃刀径直倒地,他也身中几只弩箭,张规黄雀在后。
张规大笑,抓着李寿的左手,把刀架在李寿脖子上,对自己的两个倒地同伴笑道,“该,早就叫你们杀了他,不听,现在后悔了吧,晚了,你俩完了。”他也不管倒地这俩人能不能听见,又一阵狂笑,挥刀就要结果了李寿,乔嵘忍痛对张规大喊,“慢,李寿他刚才去外面了,你看看木函还在吗?”
张规闻听,刀停住了,却在李寿左背上划了了一下,鲜血汩汩,李寿忍痛不过,惨叫一声,右腿本已中弩箭,此刻更是动不了,更让李寿绝望的是手弩弦断了。
张规检查行囊果然木函不见了,看到李寿出去过,料想他把东西藏到外面了,暴怒之下用脚踩着李寿满是鲜血的左手,“藏哪了,你再不说,我让你想死都难。”
乔嵘忍痛说道,“他刚外出不久,东西定在不远处,我刚手弩射他,不曾想射中自己人,该死。”
张规奇道,“人的脸皮怎么可以这么厚,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骗人,你能骗这俩蠢货,还能骗得了我吗。”
乔嵘只有激怒他,“你这个蠢货,他俩蠢,你比他俩更蠢,他俩蠢得要吃药,你蠢得连庸医都开不出药方。”
“哈哈哈,好你个乔嵘,真让我开眼,脸皮厚不说,骂人也了得,本想杀了他,再炮制你,既然你这么着急,那我就先成全了你。”张规几步上前,正要踢倒乔嵘,不料乔嵘一扬右手,五支弩箭似乎全射入张规体内,身体径直倒下,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
“你…想不…到我有…两幅手弩,哈哈。”乔嵘伤口火辣辣的痛疼不已,但仍庆幸杀死张规。
李寿本撑起半边身子,一见张规倒下去了,心一松,也撑不住倒在地上。
乔嵘跪在地上,单手撑地挪到黄谦身边,身下大片洇血,叫了几声,摇了摇,没有反应,摸摸鼻息已然气绝,顿时心如刀绞。
“张遇反了,投苻氏了。”李寿趴在地上告诉乔嵘。
乔嵘单手把李寿拖倒火边,火已不旺,火苗飘忽不定,两人坐在在秸秆上,配合着给伤口上药止血,李寿虽有两处伤口倒也不大,乔嵘的左臂那道长长的伤口怎么都止不住血,乔嵘把匕首递给李寿,嘴里塞满衣襟,李寿默默的把匕首伸进火苗里烧了一阵,狠心往伤口上贴去,一阵焦味一屡黑烟一声,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嘶喊,乔嵘果是真汉子,连续两次竟咬牙生生挺住。李寿再忙着上药,这才把血止住,乔嵘满头是汗,缓过一阵后,两人配合着包好伤口,都虚脱地躺在火边,李寿断断续续说了黄谦告诉他的事,乔嵘默不作声,可怜的应玉,就这样枉死。
“乔兄,你缓过来了,天亮了就上路吧,你还能上马,我是走不了,放心吧,我伤好了就回去。”
乔嵘平静下来,知道李寿的心思,“我能扶你趴在马上,先到安全一点的地方养伤,咱俩缓缓就得走,不能给人发现。”
李寿躺在秸秆上正说着,一支弩箭从火堆上面飞过,射进墙里去了,乔嵘也看到了,吓了他俩一跳,张规还活着,乔嵘支起身子,见满身血污的张规半仰躺着,左手直对着他俩,哆哆嗦嗦的手指还在试图放箭,当即躺下,这支弩箭有准头,只是射高了,就在脸上飞过去,乔嵘着急了,他躺的离张规远一些,中间隔着李寿,再射下去,李寿就危险了,伸手操起火堆里的几支燃着的火棍朝张规扔过去,顿时庙里暗了下来,一阵寂静,乔嵘操起匕首正欲起身杀了他,李寿抬脚压住他,重伤的张规已是临死之人,不值得冒险,要他再等等。
天蒙蒙亮,乔李二人见张规侧卧着一动不动,断定他死了,乔嵘拿着匕首从侧旁接近,伸左脚一踢,张规的身子刚挪动一点,一支弩箭射中乔嵘的右腿,乔嵘歪倒在地,李寿爬过来,用匕首扎中张规,可张规早死了,身子冰冷的都不见血。
乔嵘惨笑叹道,“他早死了,死前卸下手弩压在身下,一动他的身子,弩箭就射出来,好手段啊。”
“伤的重吗?”
“伤了右腿,李兄,这是天意,老天爷要我俩在此同生共死。”
“这里是谷神庙,我们不会死的,谷神不死。”
“谷神不死,神灵怎么会死!”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这时天已大亮,外面听着有嘈杂声,有人来了,可两人谁都站不起来,无奈之下,李寿取下了黄管事的手弩,乔嵘在神像后的帷帐下取出木函,两人互相帮着进了后院的杂物房,关好门还用木棍顶住。
越来越多的百姓到了庙里,看到庙里的尸体和大片血迹,虽然惊恐,还是把尸体移出去藏好,陆续有好几百人扶老携幼地挤进了庙里,看来是冈下村子里的村民到齐了,在杂物房的乔嵘感觉不对,李寿搬来一条几,踉踉跄跄站上去朝墙上的窗口往外看,可了不得,外面远远可以看见的地方全是军队,旗幡飘飘,看不到边,也看不清旗号,过漳水朝邺城方向滚滚而去。
李寿缩了下来,告诉乔嵘,可能是魏帝得胜返朝,乔嵘摇摇头:“魏大监答应和我们走,就说明邺城有麻烦了,皇帝得胜返朝,百姓不会如此惊慌,是边军还可能是慕容氏的大军到了,河北军队惯用千里奔袭,这是我们做不到也极不适应的,褚将军就是败于乞活军千里突袭;还有,昨日大统领急于离去,恐怕就是这个了。”
李寿明白了是这个理,挪动着身体到墙角,掀开条几供盘,把藏在下面的木函取出,看看四周,哪有更好的地方藏匿,房梁上不错,可爬不上去,乔嵘正色地说,“此等国之重器,不能藏匿,一旦消失在民间,有违上天意愿,天下会更大乱的,就收在包袱里,看天意吧。”
李寿摇摇头,叹了一口气,“乔兄,李寿智谋决断不如你,现在看来这格局气度也不如你,这一辈子恐怕都要听你的了。”
“我要多谢你,多谢你懂我的心思,还要谢你刚才没有死,否则乔嵘会内疚一……会内疚到死的那一刻。”眼下这情形,乔嵘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日,可能就是今日,所以本想说一辈子没说出口。
李寿明白,放宽心的说,“那刚才还不如死了,让你牵挂一世。”
说完,两人都呵呵笑了起来,开诚布公式的袒露心胸其实和共同出生入死一样珍贵。
有村民到后院,不知是来查探还是来取秸秆的,推不动门,回去叫人,李寿当机立断把顶门的木棍取下,挣扎着站立起来,听脚步声有好几个人过来,前面的那个一边推门,一边说着,“你们看,用力推不动。”话音未落,门被推开了,人却摔进门内,大家一阵哄笑。
“笑什么。”李寿大喝一声,“你们是什么人,把你们族长叫过来,我有话问他。”
几人不意有人在里面,满身是血,还如此凶恶,纷纷后退。不一会,有几名长者模样的过来,为首的是谷氏族长,李寿让他们进来,告诉几人,自己是邺城出来的巡逻队,昨日接报有奸细在这一带活动,你们村里就有他们的内应,结果晚上撞上了,厮杀了一场,现在队正受伤了,躺在这的就是,其它人回去叫人了,他奉命留下来照顾队正。
几名长者见李寿一身血污,凶神恶煞一般,听到自己村上出了奸细,头都大了,保甲连坐可是要人命的,纷纷对着李寿和乔嵘解释,外面死的人没有一个是村上的,都是见都没见过的陌生人,要官长明察。李寿又说:“外面都是是自己兄弟,被奸细害了,先让人安葬了吧。”
几人都爽快答应,命人去做,又讨好地说,“二位军爷为我等锄奸受伤,辛苦了,村上有个柳医士,医术还不错,邺城常有人来寻他治伤。”
李寿点点头,要他把人都看好,外面乱不要下冈去,还有把庙门口的马牵到冈上面去,省得惹来兵祸,几名长者连连称是。
柳医士听说要给两个散兵看伤,想着是骚扰百姓受的伤,本就不情愿,自己客居于此,还得听族长的,随便处理一下算了,他端了盆水过来,卷起袖子,漫不经心的帮两人打开包扎后却越看越细,他治病疗伤无数,这两人的刀伤,箭伤,真真是战场兵器留下的,绝非与百姓冲突,没有丧命真是万幸,特别是乔嵘左手臂上的伤口处理,让医士震撼了,不再轻视二人,仔细清洁伤口后打开药箱,再上好药包扎完,最后还给乔嵘做了个活扣绳套,把左手臂屈着固定在身上,以免伤口崩开,乔嵘试用后,方便不说,伤口处不再受力,舒服多了,痛楚也减轻许多。
柳医士擦了擦乔嵘额头上的汗水,嘱咐要好好休息,不可用力。乔嵘见他这一番下来,身上竟干干净净的,未沾上一点污渍。乡间普通男子头发多梳得毛毛躁躁的,而他却整整齐齐,一丝不乱,而且手段颇高明,不输南阳军营的军医,忙致谢:“多谢医士,请问医士尊姓大名。”
“手艺人糊口而已怎敢尊姓,我叫柳灿,大家都叫我柳医士,乡间总是有风伤痈疽,烫伤骨折之类的,跟着师傅学着做,做多了就熟了,比不得你们一仗下来就能有爵米,几年下来就二千石。”
一席话把痛苦不堪的乔嵘李寿逗乐了,二千石可是封侯才有的俸禄,这个医士似懂非懂,说话也有趣,乔嵘看着这个年纪和自己相仿的柳医士,“你也可以呀,我推荐你投军,做军医。”
“谢谢,谢谢二位的好意,不过有母亲要奉养,家母年高,身旁只有我一个,着实走不开。”
乔李二人在谷神庙养伤,落寞之余思索着张遇如此军职之人,竟会投敌,暗自神伤,连带着张规反水,一发不可收拾,以致这几人落得如此绝境。
乔嵘为打发痛苦无奈的时间,“李兄,天亮时你说的谷神不死,是什么意思,神灵……”
“不是,这原话是谷神不死,是谓玄牝,这里的谷是说山谷,这话是古时哲人说的,相传是在函谷关,意思是说山间谷道空荡深邃,似乎什么都没有,却可以让万物通行,千万年来,生生不息,就象妇人……,妇人一样,孕育世间万物。”
“噢,不是说神灵,李兄,这个……这个有什么用,也是学问吗?”
“当然是,这是大学问,……这就是道,天道,世间万事万物源起缘灭,你我道行不够,象桓大将军,郗先生这样统领全局之人,必有通晓。”
“李兄,你这话有些琢磨不过来,那能不能说,你我之命运操之于人手而不知,或者说,你我劫难是自己造成的而不知。”
“不错,有点悟道意思。”
洛阳以西三四百里凤凰山,山峰相连,谷深崖绝,寒气逼人,一条只容两车并排的小道向前蜿蜒,这条山道几百里后的那一端就是潼关。
山脚下有一处军营,没有往日的杀气,其中最大最高的一处军帐里,张遇正和苻菁苻重二人一道饮酒吃肉,到了此处,三人就放下心了,张遇喝完一碗酒,放下碗,拿着苻菁刚送他的一柄小鸾刀,割下一片羊肉,眯着眼对苻菁说,“大将军,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苻重刚不是说过了,凤凰山。”
“这山是凤凰山不假,这地方可是渑池。”
“渑池,有点印象,好象听说过。”
张遇把肉塞进嘴里,“古时候,这里是秦赵的边界,过了这里就进秦地。”
“想起来了,何先生讲过,将相和故事里的渑池会,想起来,原来故事里的地方就是这里。”
“不错,从洛阳到此,就进山了,沿着外面那条小道,经硖石,三门,函谷关,潼关,就到关中河西了。这条路北面是湍急大河,南面是连绵崤山,险峻的很。此处与枋头都是在黄河边上,可地势完全不同。”
苻重说道,“张将军,函谷关我太知道,在这条路上,古往今来多少将军在此建功立业,想想都是壮怀。”
张遇心里道,知道个屁,你才多大点,听故事长大的,有多少将军建功立业,就有多少将军折戟沉沙,你只看见赢家,也是,世间又有几人会惦记输家呢?索性换了个话题,“多年前我一大家子人就是从这条路离开关中迁往荆襄,多少年了,转了这一大圈子又要回去了,家乡印象模糊了,只记得家门口的那棵枣树,不知还在不在,想想就感慨。”
苻重只有十五,六岁,一脸稚气,学着兄长的样咪了口酒,接上话说:“我苻家也是从关中去的中原,可我和兄长生于枋头,现在又回关中,这真是造化。”
真是造化弄人,这几人半月前还在厮杀,现在却在一起饮酒谈心,张遇怒于谢尚,忿于姚襄,恨于郗超,心一横决定叛降苻菁,让张胄带着扬威将军印和一封手书亲自前往苻菁大营,详告今晚谢尚姚襄的动向,再安排人回宛城将家小接出,甚至在邺城的张规也安排两名心腹去接,当夜估摸着前面打得最厉害的时候,在大营粮仓放了一把大火,带着卫队亲信乘乱,绕路投往苻菁大营。
姚襄率领主力本来是设伏攻击苻菁的铁骑,刚到攻击位置,却反中埋伏,一阵慌乱后,好不容易提调兵马才稳住阵脚,苦战之际,后方大营方向火光冲天,不知哪里喊起,洛阳有失,军心一涣散,不可收拾,苻菁乘胜追击,天亮时分快至洛阳才收兵回营,大获全胜。
见到来降的张遇,苻菁礼待有加,象普通人称长辈一样称他张世叔,惊得张遇不敢应,猛夸苻菁少年老成,领兵有方,作战勇猛,御敌有术。前晚带队劫营领教后就佩服不已,营门及时退兵更是神来之笔,大都督在天有灵,一定会欣慰的,总之什么话好听就说什么;苻菁毕竟年轻,更何况大胜之际,听得舒坦,越听越欢喜,从来没有人这样夸过他,这一番话下来,真有些飘飘然,继而过问起张遇的伤情,许诺亲自举荐给大都督,宴席之上,一高兴把祖父赐下的小鸾刀赠予张遇,两人从此交好。
苻菁缺乏阅历但有心好学,在西去的路上,多问张遇江左乃至荆襄的风土人物军情,张遇久在军中,对荆襄巴蜀的军中事务了如指掌,一番娓娓道来,把荆襄巴蜀这一带战将的统兵战法,甚至轶闻隐事说得是绘声绘色,尤其说到前几年桓大将军平定巴蜀的经过,添油加醋,见识不多的苻菁听得津津有味,马后炮的评点,更唬得苻菁大为佩服,张遇心里想着,姚襄的那几招,我也会,他能把谢尚唬住,我也能。
洛阳的中军帐里,谢尚独自一人落寞的坐着,一脸惆怅,拿着案上的镇西将军金印,仔细的观摩,授印大半年了,还没好好看过,不知下一个授印的是谁,是郗超吗,管它呢。
一场十拿九稳的战事,竟落得如此结局,兵将折损过半,丁将军都战死,连城外大营都烧了,军械粮草也大都烧光了。朝野哗然,建康竟有人来信建议他自杀,以全家族颜面,真是岂有此理。姚襄其实谋划的真好,这次作战劫营依旧是佯攻,主力用于合围从奇门杀出的铁骑,这支队伍虽只有三四千人马,却是苻菁最有战力的一支,歼灭它,苻菁就没得跑了。张遇投敌,泄露军机,本是埋伏苻菁反过来却被他埋伏了,这一战败得够惨,罪己表已上,就等着被发配到哪个县里去收田赋吧。也好,我的使命结束了,该让谢安从东山出来,不能让他舒舒服服的过日子,往后该看他的了。
姚襄走了进来,安慰谢尚,“谢将军,胜败兵家常事,那儿摔倒就哪爬起来,你要振作一些,苻氏就在潼关,以后还会有机会。”
“姚将军是有机会,我没有了。兵者,国之大事,一场战事足以改变国运,家运,个人实不足道。”谢尚一摊手,站起来走到姚襄身旁,“本将军最后一封公函已经发往殷大将军处,介绍你去寿阳,谢石也一块去,你们有个照应;你是虎将,桓大将军更是,发号施令难听他人意见,留在洛阳,你只能听命,在寿阳就不一样,你可以独挡一面。”
姚襄大为感激,在这个时候,谢尚还在为自己考虑,如此大败,上表承担了全部罪责,让人钦佩;郗超来找过自己,也极力招揽,许诺征讨苻氏,但正是谢尚说的这些缘由,一直拖着没有应承下来,能去寿阳当然是最好的。
“家父已向建康称臣,他老人家虽已故去,我姚氏一门终是建康的臣子,愿效死力。”
“你能来投我,也是天意,世间莫名之事太多,说不清楚皆天意。”
“谢将军说的是,天意,想我精心谋划千里突袭枋头,到如今也没想明白败在哪,苻菁带着羽林军过了黄河明明已经奔邺城去了,我才带队转向,对众将宣告攻击枋头,军士在渡口才知道,就算有人给苻洪报信,这个路程是一样的,漕船也是这个道理,苻洪不可能提前设伏。”姚襄真心想找苻家的人问问,到底哪出的纰漏。
谢尚一幅无官一身轻的样子,“是天意,也是天命,痛定思痛,还是自己修为不够,堪不透啊,贪大求全,什么都想要,而且恨不得一下子全要,结果是什么都得不到,这就是上天的惩罚,这就是天命;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此言不虚。”
姚襄似有所悟,不由地陷入沉思中。
乔嵘李寿在谷神庙待了两晚,幸好柳医士送来一个火盆,寒冬腊月的夜晚才不至于难熬,辛苦柳医士了,每日帮着二人清晰伤口换药,还给他们带来外面最新的战况,边军围城了,昨晚围着邺城都是火光,还安慰二人,你们的兄弟一时出不来接你俩,你们的马在冈上面也有人一日两顿的喂,什么也别操心,安心养伤吧。
大晚上的谷神庙一片寂静,大家都熟睡,也不知什么时辰了,听得外面,不,是地面震动了,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响,是厮杀的声音,士兵声嘶力竭的呐喊,兵刃对兵刃碰撞的声音,马蹄声中交杂着嘶鸣,战马到了战场都兴奋,这些声响混在一起的战场音符。
乔嵘感觉到了战场厮杀,不由得也兴奋起来,顾不得身子发烫,李寿帮他站上条几往外看,听得更清楚了,是两军交战,马队狂飙,天快亮了,外面还是一片夜色,除了晃动的火光什么也看不清。
庙里的百姓纷纷跪在神像前跪拜磕头,祈求平安。
年轻人都跑到庙门外一边跺着脚御寒,一边找视线好的地方朝邺城方向看,有几个还跑到冈上风更大的地方,比起寒冷,战事更刺激人的神经,柳医士几个把乔嵘李寿两人也扶出来,这里视野更开阔,除了火光,依然什么也看不到。
“可能援军到了。”乔嵘裹着柳医士拿来的披风,看了一会,就看出门道。
“不会吧,蒋大统领说过邺城周边郡县都是千八百来人的守备,看边军架势,三四万人是有的,哪个敢来救援。”李寿觉得不对,“再说也有可能是邺城人马出击了。”
“看那个角上,对,就那,那里火光最密集,是从外围开始。”乔嵘指着北边一角,“进展很快,如果真是援军到了,邺城里面也会马上出击。”
李寿点点头称是,柳医士众人也觉得有道理,李寿想起包袱里的东西,借口冷,急着让人扶着回去。
乔嵘蜷缩着身子,不愿回去,着实不愿错过这场战事,天渐渐亮了,火光已不明显,没有火光的指引却反而看不清战况。
所有人都在七嘴八舌的议论,乔嵘有一思量,连忙招呼族长,“糟了,此处是附近少有的高处,一旦溃兵据此利用,难免殃及无辜。”
族长有点半信半疑,“这邺城围城也不是一回两回,从未波及,这里有谷神庇佑,不会有事的。”
“没事最好,可一旦有事就晚了,这可是全村人的性命。”乔嵘一下不明白为什么不会波及,转念想明白,“对了,以前围城,隔着漳水,现在水面结冰,牵着马就能过,能一样吗。”
“这个,这个……”族长定不下来,和几位年岁大的人商量了一阵后,“那依大人说要怎样做呢。”
乔嵘看着这条上冈的坡道,这个坡道是人工开凿出来,一边是高高山冈,象个墙壁,另一边是边坡,虽不似墙壁,也比坡道更陡峭,张规就是从这滚下去的,向下看要从下面爬上来当困难之极。当即指着坡道当中一个位置,“就那,把雪扫了,堆上秸秆,有能烧的物什也多些搬过来,要快,冈上要设岗哨,一直要有人在上面盯着。”
“好好好,这个容易。”
边军统帅张平与燕王慕容皝达成协议,他领兵绕道直取邺城,慕容部取襄国,事成之后,平分河北之地,边军在张平指挥下,绕过襄国千里奔袭,就几天工夫出现在邺城,知道城里缺粮,不急于攻城,对着四个城门,扎起营寨,围着以观襄国动向。今日天亮之际,刚收到警讯,还不知怎么回事,西门大营就遭到攻击,这支突然冒出来的军队战力极强,摧枯拉朽般冲跨了边军队伍,西门大营不复存在,另三处大营在张平调度下赶来增援,见到仪鸾旗号,才明白是魏帝率军回援了,一时胆寒,魏帝在边军中极富盛名,都是当年讨伐辽东慕容,代地的拓跋一仗一仗打出来的,畏惧之下,纷纷向西撤退,说是撤退,其实就是逃跑,这个时候,魏帝怎会放过这些他眼中的叛军,邺城守军见援军到了,士气大振,杀出城来,张平此刻顾不上臆测燕王是不是在算计自己,率一部退过漳水以西,收拢溃散军士,主力大半还没退过来,魏军追得太快了,双方混在一起,那一个乱,稳不住阵脚,再跑下去队伍势必散了。于是在漳水沿岸布置抵抗,派出旗正把军旗竖到身后不远的一个山包上,自己率队在河边布阵顶住攻击,争取时间,让溃散的人马看到军旗重新集结。
“有人马过来了,就冲我们这过来了,有好多人。”冈上的人远远的看见了那队人马,不停示警,下面庙门口的人也看到了那飞驰过来的马队,真是冲这边来了,族长和几名长老跑出来,见此情形,心慌意乱,怎么办,族长叫来柳医士快请官长出来看看,真来了,有五六十人之多。有人说,点火,快点火。对呀,点火,一时间众人都说,快点火。
秸秆竖立堆积着被点燃了,那火把上冈的坡道封死了,浓烟滚滚,秸秆烧得很快,大家不停地往外搬秸秆,杂物房里很快就所剩无几,乔嵘看烧秸秆的浓烟上冲,冈上几棵树都笼罩在浓烟里,让族长派几人去上面伐树,看准方向伐,让树倒下来,正好倒在火墙里,这边把铺在地上御寒的秸秆也搬出来扔进去,连杂物房倒下来的格栅窗户,供盆这些也扔进火里。
这一队正要上冈的人马看着坡上烧起火来,形成一堵火墙,堵住去路,怒火中烧,羽箭没有了,无法攻击,看着火势小了些,要冲过去,可马不干,嘶叫着后退,四处转了转,只有这个入口,火墙后的坡实在是太陡了,从下面爬上去得手脚并用才行,正犹豫之际,一棵树从高处倒下来,正好倒在火堆上,一时火势更盛。不用想了,退下去爬吧。队正下令了,五十多人从底下往上爬,实在没有着力的地方,还要用刀抠个口子,爬上去就可以绕过那堵火墙,眼看就要攀上去了,尴尬的是,爬在最上面的人看到上面一排的人拿着棍棒候着,个个怒目而视,有军士出言恐吓,一根长木棍就捅下来,吓得他不敢言语,狰狞的面目马上换成可怜兮兮的样子,好在村民只是吓吓他,并不真捅,不然这名军士掉下去,能否爬起来都两说。
两边这样僵持着,军士们手脚吃力受不了,队正在下面,严令快上,当即最上面的军士一手攀着,一手把刀往上挥舞来,威胁上面的村民,刀锋都划到村民的脚尖,这下惹恼了村民,纷纷用力捅下去,这一下就掉下去几个,连带着攀在下面的,掉下去一半,连队正也掉下去了,剩下的知道上不去了,纷纷下去,把队正急得在下面团团转。
队正想到办法,大声喊道,“我们只上去一人,把这面旗挂起来就好,打完仗,重重有赏,给你们一百石粮食,行吗。”
族长一听看看乔嵘,乔嵘说,“你让他把旗传上来,我们来挂,人不能上。”
族长觉得是这个理,命人传话下去,下面旗传上来了,乔嵘不看都知道是军旗,嘱咐族长收好,笑着对族长说,“打完仗凭这个去邺城领赏,直接找陛下领,定有重赏,这个赏才是真的,下面那个说的是假的。”
族长现在完全相信乔嵘,可不放心问,“要是他们打赢了呢。”
“老人家想他们打赢吗,没有这个,他们指定打不赢。”
下面的队正等了一会不见军旗竖起,催促得急,上面只回说在找地方,好一阵子后,感觉受骗了,又催促把军旗扔下来,上面仍旧回话说正在挂,你离的近,看不到,远一点能看到,有几名军士骑马后退许多仍看不到,这下彻底没法子了,军旗丢了,这意味着什么,下面所有人都清楚得很,不断有人骑马溜了,队正看看远方各处战场,最后也一跺脚,上马自顾自的跑了,剩下的也都一哄而散。
村民们这下高兴了,纷纷夸赞乔嵘,把乔嵘扶回杂物房休息。
“你帮了邺城,也救了他们,有办法救得了自己吗?”李寿对乔嵘小声说道,拍了拍包袱,“还有这个,最紧要的这个。”
乔嵘一下无语,邺城兵马即刻就到,搜索到自己就麻烦了,亮不亮身份都是麻烦,低头黯然深思,李寿故作轻松的说:“你我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这个要安排好。”
两人想了一阵,两人不约而同抬起头,对视一眼,乔嵘笑着让李寿先说。
李寿说,“柳医士。”
“我也是在他身上想办法。”
两人先后说出各自设想,应对环节,思量无甚纰漏,当即唤来柳医士。
柳医士乐呵呵的进来,笑着说,“这下好了,边军败了,都跑了,朝廷的大军都追过去了,好悬啊,你们也可以回去了。”
乔嵘闷闷不乐的说:“我这伤,以前有个兄弟差不多也是这样子的伤,半个月总好不了,就死了,不知道我会不会。”
柳医士知道乔嵘所言不虚,安慰说:“这要是旁人有这可能,你两位这么后生,又如此结实,不会,我保证不会。”
两人正等着这句话。
乔嵘歪着身子,低声说道,“果真这样就好,刚打完一场大仗,伤患多,邺城缺医少药,不想回去;那要不这样,我俩就留在你家养伤,我姓黄,他姓应,我在城西有家饭铺,叫昇记,就当汤药费送给你。”
柳医士一听,有这么好的事,有点不好意思。
“放心吧,就算我出什么事了,饭铺也送你,只要你尽力就好,我现在很不好,头晕难受。”
柳医士知道姓应的好些,以后顶多手不大方便,这个黄姓队正的伤重,最关键的日子来了,熬过四五日不出事就好,熬不过去就麻烦了,死在自己家里很难交代,这可是官家的人。
柳医士钦佩之余,思来想去,在城里有一家医馆,往后再不用给牲口看病的诱惑下,一口答应下来,“行吧,行善积德,我可不是想着要你的饭铺。”
“人没了,留着这些做什么,反正送你了;你治好了我,上面的马我们只留两匹,剩下的也送你了。”
发财了,这下接送病患,来往邺城都方便了,柳医士心里马上想着用什么药最好,自己还缺什么药。
“咱们队正说话算数,我来当见证人,不过我也不舒服,头晕浑身不舒服,要是有什么不妥的,会有人去昇记饭铺寻我,这个包袱是我的,还烦请你转交给他们,记住了,我叫应玉,应下来的应,金玉的玉,不是找我的可千万别给。”
“哦,应玉,我应下来了,不过你不会有大碍的,放心吧。”
乔嵘看差不多了,故意身子一歪,慢慢倒下,李寿扶着,大喊“怎么了,怎么了。”
声音吸引了族长和众人进来,看着全村救命恩人不妥,都着急起来,怎么办那,大伙都看着柳医士。
柳医士故作姿态:“这是官长,又是咱村的救命恩人,现在邺城还乱,送回我家去,由我亲自照料,大家先都出去,让他先睡一会,现在开始我一步不离照料他们。”
随后柳医士对族长说,先做个担架,一人抬着,另一人背着回村,伤情严重,耽搁不得。
大家退出去,族长和族里几名长老商议,让几名壮小伙和柳医士一道送两人回村,其余人再等等看,等平静下来再回去。
一个简易担架抬进来,乔嵘被小心抬上去,柳医士想着御寒去外面取被盖,乔嵘小心将包袱遮掩在身下,柳医士取被盖回来,仔细盖好,几人抬着乔嵘,一人背着李寿,就下冈回村了,柳医士的老母不放心儿子,也一道跟着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