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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死里逃生

明宏志 吉米猫 20474 2024-11-15 08:38

  到了后半夜,乔嵘真不妥了,左臂肿胀厉害,全身发烫,时不时还有抽搐,这柳氏母子二人真是不错,特别是老夫人没想过要去休息,衣不解带地靠在一旁,睡一会醒了又探探摸摸的,换毛巾喂水擦汗,做的是干脆利落,还是李寿不落忍,劝老人家回去休息,有柳医士在就好,明日白天还得有人照料,煎药什么的也离不开你老人家。

  老人家想想也是,对李寿说,“那我去睡了,你让我收好的包袱我藏好了,放心吧。”

  李寿实在是想开口相谢,可还是忍住了,故作轻松,笑了笑,不想让这母子二人太着重于这个包袱。

  柳医士的头发终于乱了,看得出来发梢竟有点卷曲。

  李寿自己也发着烧,左手上了药,依然疼痛难忍,手指不听使唤了,心里想着,可不会废了吧,还是强打起精神来,与柳氏母子一道照料乔嵘。

  已经两天了,乔嵘高烧不退,有时能醒来一阵,喝点粥,大半日子都昏迷不醒,一块湿布盖上额头,不一会就热了,嘴唇都皲裂脱皮了,好似六月天的田地一般,有时还说着胡话,只有李寿能听懂,柳老夫人每隔一会用布打湿,滋润嘴唇,每日的煎药喂药都亲自来,这份细心用心,连柳医士都没见过,暗暗称奇。

  李寿最为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一队官军进村挨家挨户搜索,以防有边军残余藏匿。

  他们封锁村子的进出道路,在族长和保正陪同下,一家一家的搜,进屋前问明人口,进屋后核对,忙了好一阵子,被一阵浓烈的药味吸引,来到柳医士家门口。

  进了院子,族长和保正一路解释这有邺城出来巡逻的官长,开战前就受伤了,还帮着大伙打退了边军,是自己人。这伙军士根本不听,闯进屋发现躺在榻上的两名伤者,昏迷不醒,是百姓打扮,当即认定是边军贿赂村民在此养伤,就要抓捕,柳氏母子赶紧拦着,“这两人不是边军,受伤很重,能挺到现在不容易,再熬上两日就能活命,你们到时再来拿人。”

  军士哪里会相信,李寿不再装昏迷了,小声说道,“我们是邺城禁军,听命于蒋大统领,几日前夜里出城巡视,遇上边军探子。”

  族长和保正连连称是,这几名军士听后,还是向队正禀报。

  队正在村子里巡视,闻听此事随着进了屋,看了看,“禁军算个屁,带回去,辨别身份后,如果是,再送他们给军营的军医诊治。”

  柳老夫人拦着,无惧的说,“他这身子是这么弱,外面又是这么冷,这一出去肯定活不成了,我老婆子一家担保他不是边军,他可是我们全村的救命恩人啊。”

  族长和保正连连称是,把放火打退边军的事又给队正说了一遍,纷纷担保,军旗的事就是不提,想着送到皇宫领赏,不愿让这些军士抢功。

  队正只听军令,只要有嫌疑,就带走,其它根本不管,强令带走。

  乔嵘有点意识,断断续续,“我认……认识你们的杨……将军,杨文将军。”

  队正听到了,禁军算个屁,杨文将军可是座山,不敢乱来了,想起一个人来,他在杨将军身边干过,就命人把这个新来的那个伍长叫来,看看他是否认识此二人。

  乔嵘说完又不醒了,李寿侧脸看着他这几日面容憔悴,干巴巴的,人都脱样了,想着事情已经安排好了,无甚牵挂,心里一松泛,做好了被带走的准备,后面听天由命吧。

  这个伍长进来,看看乔嵘,觉得面熟,再仔细看看,“乔大哥,你是乔大哥吗,怎么伤成这样了。”

  李寿心里纳闷,这北军中怎么会有人认识乔嵘。

  又过了两日,乔嵘退热了,人瞧着也清爽许多,能喝点粥了,柳医士母子知道他从鬼门关回来了,放下心来,炖了鸡汤端了两碗进来给二人,乔嵘和李寿心里是无限感激,柳老夫人告诉乔嵘,这鸡是前日你那伍长兄弟送来的,见你还没醒,放下就先走了,说明日再来,村子里现在没鸡没狗,怕一打仗到别人肚子里,自己先吃了个精光。

  乔嵘不知道这个伍长兄弟,李寿大致描绘了相貌,不到二十,个不高,乔嵘想了想,觉得只有黄春了,继而肯定是他,怎么到哪都能碰上他。

  第二天酉时,黄春来了,这一次没有鸡,但提了两条鱼,这冰天雪地的,弄到两条鱼真不容易,乔嵘还是很虚弱,坐起来和他说话,这黄春比半年前稳重,说话也有些分寸,黄春跟随杨将军出征襄国,冒着流矢传令及时,后到队上当了伍长,竟有军功,前几日随着陛下千里奔袭,杀回邺城,眼见着敌营,只休息半个时辰,天亮之际就随队冲杀进去,邺城守军也随后杀出,大破边军,缴获军资无数,现如今边军已散落,退往河东。

  乔嵘一听,黄春竟然也能随大军千里奔袭,很感兴趣,黄春也很兴奋,有这个本事可以在乔嵘面前显摆,随即起身,一边手舞足蹈的比划,一边笑道,“给杨将军照看了两个月的马,后来下马队了。在军营里,最重要就是学会骑马,我说的骑马不是以前那样骑上去跑个几十里地。不得了呃,开始整日呆在马上,不准下来,后来骑马飞奔练习兵刃劈杀,弯弓射箭,撞草人,嘿嘿,还有睡觉,我屁股还有这磨烂了好几回,如今走路都八字脚,乔大哥你不会觉得我在吹牛吧?”

  “没有,没有,几天几夜下来,不睡一会怎么行,我只是觉得你进步太大了,成长神速,很是让我佩服。”

  “嘿嘿,熬得住才行,我没别的本事,就能吃苦,军营里不吃苦待不下去,连马都是喝惯血水的,我现在是伍长了。”黄春见无旁人,小声说道,“乔大哥,你的事我没有跟人说过,你要回去吗,回去叫上我。”

  乔李二人一愣,这愣小子,乔嵘小声说道,“走,走哪里去,现在一身的伤哪都去不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黄春不知道乔嵘的事,在黄河南岸为自己投褚将军指路,还说过要好好效力之类的话,刚过河又成枋头大都督府的,现在又是邺城禁军,觉得眼前的乔大哥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心里还是相信他在黄河南边说的是真的。

  谷家庄有人在邺城官府内做事,这天结伴回来探望,谷氏族长向他们打听到陛下驻扎在城外军营,并没有回邺城,就颇有兴致说出几天前的事情,还把军旗拿出来炫耀一番,大家啧啧称奇,真是大功一件,出主意说,趁着按例劳军的机会,一起向陛下献军旗讨赏。

  第二天这一行人推着一大车粮食,赶着几只羊来来到营门,讲明来意,被卫兵引到一处大帐,经引荐,中书监卢勖大人接洽了谷氏族长,看过边军的军旗,深以为奇,不敢耽误,引荐到尚书令徐机徐大人帐前,徐大人正和申大人,蒋大统领商议如何向陛下禀报樊大监毙命的事情,还是没商量出一个妥帖的说法,大监等七人死状甚惨,每人都身中数刀,边军围城这个节骨眼上,不由得不让人遐想,呈上去的新田赋征收章程都两天了,陛下都未看。

  事过蹊跷,大监身边的人在严刑逼供之下,确实不知道大监是何缘由出城,甚至不知大监出城了,派人在旌表亭附近寻访还没有消息,找到目击者很重要。

  三人见到这面边军军旗很是惊喜,详细询问了来历,想着有这么一件能让陛下高兴的奇事也不错,吩咐好好招待来人,等与陛下议事之时,代为禀告。

  在谷家庄养伤的乔嵘与李寿,为早日离去,忍痛起身,活动身体,扶着墙慢慢的挪动伤腿,钻心的疼痛让脸上抽搐不已,柳老夫人把两人换下的衣物洗净烘干缝补好,放在榻上,看着他们二人,“抓紧了,要小心,让我儿给你们各做一根拐杖。”

  乔李二人甚是感激这母子二人,可大恩真是不言谢,心里想着要为这两人做些什么,李寿顺口问,“这几天村里村外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不过族长一大早带人去请赏了,不知会带回什么赏赐。”说完,柳老夫人就出了屋子。

  院门开了,柳医士进来了,和母亲说了几句,急匆匆进屋来,对二人小声说:“刚才有人告诉我,有个陌生人偷偷打听你们,问在哪里养伤。”

  “知道是什么人吗?”

  “不清楚,问了后就出村了。”

  “好,你去忙吧,我们再走走。”

  柳医士应了一声,出门去了。

  李寿注视着他的背影走远了,回头看着眉头紧皱的乔嵘,轻声问:“会是韦大人的人吗。”

  “只有他了,是谷家族长邀功把他招来了。”乔嵘看了一眼院门,“整个邺城只有他知情,大监一死,他肯定得报复,但不会明着来。”

  李寿想了一会说:“是的,他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我们,抢走东西。”

  “刚才来的人是来踩点的,不会只有一个人,快的话天黑就会动手。”

  两人的左腿还不能承力,走是走不了,该怎么办。

  乔嵘想到了什么,会心一笑,“如果人到了,此刻必在冈上。”

  李寿用力挥了一下右手,连连称是,身子差点不稳,忙靠在墙上,忙唤柳老夫人,想请她去冈上一探,柳医士进来,说“母亲去谷神庙了。”

  两人顿时无语,都愣住了。

  寒冬腊月的天暗得很早,柳老夫人天黑透了才回来,把三人等得着急,老夫人乐呵呵的进院,还没关好院门,柳医士拦着母亲说,“黄官长急着找母亲,不知为何,还要我们先避一避。”老夫人摇摇手,拉着儿子进了屋。

  老夫人进了屋,把灯点亮,见李寿倚在门边上,乔嵘坐在另一侧的墙角,睡榻还挂起来了,悬着榻的绳索就在李寿手边系着,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老夫人不等乔嵘说话,告诉二人刚才在谷神庙门口,有四个陌生人,三个年纪大点的先走了,骑马走的,剩下的一个年轻的也随后走了。

  乔嵘和李寿闻听,齐声道,“走了?”

  “现在恐怕已经跑出十里八里了。”屋子里豆点大的灯映衬着昏暗,老夫人仍感觉到这二人的迟疑,“这四人问了老身那天的事,我都原原本本的说了,最后老身收不住嘴,信口胡说,也不知对不对。”

  “老人家说什么了。”

  “我说,这边军的人丢了军旗心有不甘,要杀了这二人,听一个官长讲,要派人来接,今晚就来,没多久,他们就吵了起来,那四人就先后下冈骑马走了,也不知道说的对不对。”

  乔李二人如释重负,有点不敢相信,老夫人如有神助般,乔嵘和李寿先前就盘算着韦大人大致会出赏请不相干的人来做,太尉李农死后,乞活军有些人不忿,逃了军,很有可能找的就是这些人,两人忙着在屋内设计如何应对,可都未曾想到,这些人会为财物杀人,但不会为边军杀人,况且要杀的是帮助昔日袍泽击败边军的人,这老夫人也太神了,这哪是胡言乱语,难道这老夫人知晓了什么。

  老夫人把屋里的火又烧起来,柳医士又把卧榻放下来归置好,扶二人躺好,屋里亮堂又暖了许多。

  乔嵘和李寿此时已不再相信柳老夫人只是个普通的乡间妇人,李寿小心的问道,“老人家幸苦了,还有什么话要交待我们队正吗,队正说过城西那个饭铺送于柳医士。”

  “我一开始就看出二位官长是做大事的人,我一老妇人,就这一个儿子,他没你们那样的大本事,老身想着让他跟随你们去做些事,能得你们帮衬,不求荣耀显达,挣些军功也好,行吗?”

  “老夫人就这一个儿子,真舍得!”乔嵘不紧不慢的说。

  “乱世艰难,我儿如蒙二位不弃,提携一二,老身感激不尽。”柳老夫人说完,竟起身弯腰行礼,乔李二人不敢当,见老夫人只是为儿子做打算,便放下心来,赶忙连声答应,让一脸茫然的柳医士扶好母亲坐下。

  “此地不可久留,你们明日天亮就动身,西去十余里有个曾家村,那有亲戚,你们先去避一避,万一有人来找,我就说我儿送你们回邺城了。”

  乔嵘点点头,又问道,“老夫人不问问我们伤好了要去哪?”

  “早些歇了吧,老身不问,你们也不要说。”柳老夫人起身,“我年轻时也有些见识,这些见识误了我儿,好在遇见你们二位,老身拼死也要护得你们周全。”

  “好,老夫人好明事理,城西昇记饭铺我们还有个兄弟,有病在身,现在也不知怎样了,明日还望老夫人去照料一二。”

  厢房里的柳老夫人在昏暗的灯光下为儿子缝补衣衫,柳医士坐在一旁愁眉不展,一脸疑惑。

  老夫人放下手上活计,起身来到神龛前,焚香跪拜,而后让柳灿也过来拜神,一番庄严肃穆后,二人在神灵前说话了,“灿儿啊,母亲想好了,你就跟这二人去吧,上天会保佑你。”

  柳医士一惊,却不做声,静静的跪着听。

  “这二人,还有死在庙里的都是做大事的人,你与他们有救命之恩,会善待你的,跟他们去吧,做一番事情。”柳老夫人掩袖擦擦泪,狠声说道,“每每看到你给人治病,还要给牲口看,母亲的心里就难过,你不该做这些的。”

  柳医士自小顺从母亲,见母亲流泪,心下惶恐又不解,“母亲,农闲的时候,大家都在寻些活计来做,填补用度,有人来找,这是好事。”

  “灿儿,你听着,你身上流的是刘氏皇族的血,我儿应该在朝堂上,在战场上,这样才对得起你父皇,就是你死去的父亲。”

  “父皇?我父亲?娘,你在说什么……。”柳医士不知道母亲在说什么。

  柳老夫人握着儿子的手,柳灿扶起母亲坐下,老夫人说出了二十多年的秘密,这柳老夫人是邺城皇宫的女官,贴身侍奉当时的刘氏皇帝刘粲,而有身孕,适逢权臣谋反,刘氏一朝三代而灭,全族遭屠,只有柳老夫人潜出邺城,回到娘家谷家庄,父兄已经南渡,留下的族亲看在孤女的份上收留了她,大半年后诞下一子,推说父亲姓柳,已死于战乱,依刘粲谐音取名柳灿,后幽州的大将军石氏回邺城平叛,杀死逆贼,自立为帝,柳老夫人也就带着儿子在谷家庄平静度日,为自保,不敢泄露半分。

  柳医士茫茫然,不知所措,喃喃道,“皇族,……三代而亡,三代而亡,……皇族。”

  老夫人狠声说道:“三代而亡,这是命数,石氏不也是三代而亡吗;灿儿,跟这两人去吧,这样的机会不多,好男儿就要在战场上建功立业,以后哪怕死在战场上,也是对得起你的父皇。”

  “让我想想,母亲,我……我脑子好乱,好乱……”柳医士脑子里一片空白,二十多年的日子透着虚幻,真实的东西在哪里;脑袋里塞进一团乱麻,尝试着从前开始理,又试着从现在开始,可怎么都理不清。“还是好乱,不去想这些了,母亲,我随这二人去就是了,可为什么是这二人呢,黄官长不过是队正而已,能有什么提携?”

  老夫人冷笑一声,“他们来头不小,包袱里的东西,母亲在皇宫见过,你不要问是什么,知道没有益处,我仔细想过了,告发不划算,管他姓黄还是姓乔,等他到了地方,自会有你的好处,在此之前也不要问那两人,知道别人的机密反为不妙,绝不可说出半字,更不能泄露身世,免得惹祸上身。”

  “那他们不提,我就装作不记得还有这个包袱。”

  “我儿聪慧,这样最好,只管跟着去,后面的福祸,由上天来定。”柳老夫人怜惜看着儿子,毅然地说,“我母子二人未曾失德,上天会保佑你的,总好过在村子里,不知什么时候没了性命,这世道……”

  天还未亮,谷家村一片寂静,柳氏母子收拾好行李,还在说话,显然一夜未睡,然而一大队人马的到来打破这种寂静,急促的马蹄声回荡在村子里。闻听得外面动静的几人大惊失色,乔嵘仰天长叹,平静嘱咐柳医士照顾好母亲收好包袱回屋去吧,李寿嘱咐柳医士,自己姓应,叫应玉,会有人去昇记寻自己,到时你听他的就好,柳氏母子点点头回厢房了。

  大冷天的,李寿额头上沁出密密汗粒,抓着乔嵘的手,喃喃的说道,“到时候了,是时候自行了断。”

  “不能在这里,会牵扯上他母子二人,况且还没到最后一刻,他韦大人断不敢提传国玉玺,也不敢出面指证,他顶多找人指证我们杀了大监。”

  “这还不够吗?”

  “先离开这,当初樊大监都不敢告诉他包袱里的东西,怕吓着他,他还是胆小,果真知道后吓得够呛,我想过了,黄谦一直在旌表亭,可以拿他来顶顶事,再看看吧,自行了断还不容易。”

  院门被踢开,十余人冲了进来,很快找到了乔嵘李寿,领头的人打量了一番,看出乔嵘是头,揪住乔嵘,恶声问:“你们是什么人,还有没有同伙,最好放老实点,不然有你苦头吃。”

  乔嵘温言说,“不得无礼,我是江左使者,姓乔,是朝廷贵客,看你的军服,是禁军吧,蒋大统领都和我一起喝过酒,你们要护卫好我,不然大统领会治你罪的。”

  这个回答显然超出此人的预想,一时怔住无言,手松开了,看着两人分明就是要抓的人,命令很清楚,抓两个在谷家村柳医士家养伤的人,当即不再犹豫,命人带走。

  乔嵘大声喝道,“你们带队的是谁,我要见他,老齐,老赵来了吗,他们都曾经护卫过我。”

  领头的止住了手下,今日带队的正是齐都尉齐东,自己的顶头上司,此刻正领着人马在外面封锁着村子,以防有人逃脱,命自己进来抓人。现在他相信眼前这人识得禁军不少人,想起些事,顺口就说,“你就是那个跟齐都尉打赌的江左使者。”乔嵘点点头,这人不敢大意,神色言语和蔼下来,命人搀扶二人起身,还不忘叮嘱手下人小心些,见院里有个车,让人用车推着二人出门。

  一行人来到村口,见到齐都尉。

  “老齐,齐东。”

  齐东听着耳熟,但没认出是谁,下马凑近端详,“你……哎呀,乔大人,怎么伤成这样,你,你不是回枋头了吗。”

  “一言难尽,这么大的人,头回这么绝望,好在你来了。”

  “可我,我是……”

  “是来抓我的,是吗。”

  “有人举报说杀死樊大监的人在此养伤,大统领命我来缉拿,不曾想是你。”

  “带我去见大统领吧,我当面跟他说,知道是什么人举报吗。”

  “是目击凶案的人举报,说是附近村民,大监真是你杀的吗?”

  “冤枉死了,此刻一言半语说不清楚,我也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先找个说理的地方。”

  “这会子回去不光是见大统领,大监死的蹊跷,陛下很震怒,乔大人可要当心。”

  “谢了,我会小心,如实奏答。”乔嵘盘算着有没有脱身机会,这个孟大人看来铁了心要置我于死地,昨夜刺杀不成,一刻不耽误,连夜就收买附近村民举报,看来是恨透我了,以至冒着暴露自己的风险,太疯狂,这是要鱼死网破,难道那晚在旌表亭真有旁人在场,目睹了那一幕。

  邺城西十里,陛下驻跸大帐,在襄国魏帝一探知边军动向,钦点中军将军杨文部八千铁骑南下救援,一举击败边军,邺城声势更盛,本来休整几日,和申钟商议好明年田赋之事就要赶回襄国,可樊大监死得莫名其妙,又是这大战之际,甚是蹊跷,决定还是多留几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吩咐蒋干一有眉目即刻上奏。

  蒋干悬赏之下真找到了现场目击者许五,他看见有人杀人后,往西去了,是后来的杀了先到的,杀人者有一个看清了,可衣着长相怎么都说不清楚,但再见着能认出来,干系太大,蒋干不敢放他回去,将其留在大营。此人昨夜突然又说,谷家村有一医士,他家现有两个养伤的人很可疑,可以带回来辨认。蒋干闻听此讯,招来齐东,命其把人带回来。可人带回来,齐东告诉他是乔嵘与李寿,蒋干先把自己吓一跳,回过神来,细想之后,让许五悄悄辨认,哪知目击者许五在众人当中一眼认出了乔嵘,是他没错,就是此人,正是他杀了那长者。

  蒋干禀明陛下,魏帝闻听,诧异之余即命将乔嵘带到徐机那去,让他先审审。

  徐机的大帐内,案几前有一盆炉火,乔嵘斜靠在一张破旧的圈椅子上,神色自若,闭目坐着,几炷香的工夫过去了,还是他一人坐在诺大的帐篷里,徐机在帐外拱手向魏帝及太子示下,魏帝点点头,徐机整理了衣冠踱步进了大帐。

  徐机并没有在案几后落座,也拉了张椅子坐在乔嵘旁边,“乔贵使,伤好些了吗,军医都看过了吧。”

  “是的,多谢徐大人,小人好些了,只是行动不便,不能行礼,还望恕罪。”

  “无妨,我们聊聊,聊什么呢,贵使来邺城时日不短了,能告诉本官,你对邺城感观如何?”

  乔嵘没有迟疑,脱口而出,“邺城,邺城英雄辈出,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此显赫气势,足以令人畏惧,四海咸服。”

  徐机微微一笑,含颔点头,“说得好,那邺城有没有什么让贵使不喜,甚至不满,厌恶之类的。”

  “在下是客人,岂敢有大人说的这般龃龉心思;若论不达之处,倒可说说,如有不妥,望大人一笑而过。”

  “贵使请讲。”

  “邺城风气过于刚硬,臣服之道首推武力,如此国力耗费甚巨,正所谓月盈则亏,倒不如徐徐图之,休养生息,以待国力鼎盛之时,陛下一纸诏书就是十万兵马。”

  徐机深沉,喜怒不形于色,这一席话出乎意料却深合徐机心意,脸上竟有异色,大帐之外的魏帝,太子和蒋干,都静静的听着。

  乔嵘见徐机未做反应,就继续说:“徐大人可向陛下进言,以兄弟邦国之名向建康派出使者,相互交好,以期获得粮草,军力支持,如此辽东慕容必不敢轻举妄动。”

  本意试探乔嵘的徐机不意被他的一席话搅乱了心绪,心里想着,这是乔嵘保命的招数吗?

  “江左失中原已数十年,多次举兵北犯,为什么都铩羽而归呢?”

  “江左豪门士族把持朝政,这些人位极人臣,偏安一隅,匡扶中原只不过是大家做做样子的一句空话而已,数十年几次北上都草草收场,莫不如是,再过数十年,恐怕这个样子都不屑于做了,邺城眼下上下一心,同心戮力,比江左要强上许多。”

  徐机见乔嵘甚是狡猾,说出来的话犹如贴着自己心思说出来一般,无一漏洞,就不再兜圈子了。

  “贵使知道,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吗?”

  “是樊大监的事吧,我也想知道,大监他为什么要杀我。”

  “你说什么,大监要杀你?”徐机一愣,意料之外,不由地站了起来,帐外的几人也是一愣。

  “是的,十日前的晚上,我们急回枋头,在城西遇上大监,还没说上几句话,就被他的手下持刀相向,为自保,才不得已反抗,就这样混乱中杀死了大监。”

  “大监他们袭击你们,却被你们杀死,这让本官很难相信。”

  “起初大监这边只有一人动手,其它人是随后才反应过来,局面这才失控,想来就不可思议,别说徐大人,小人也想知道,大监为什么要杀我。”

  “还有别的什么吗?”

  “大致经过就是这样,当时我和大监打过招呼后,他们有一人离去,这个不知道重不重要。”

  “那贵使为什么急于回枋头,天快黑才动身,而且出西门,事先有人知道行程吗?”

  “那日大统领急于说定再次互市之事,不敢耽误,才想着赶回枋头,我们走西门,是早已安排好的路线,这些都无人知情。”

  “那贵使是怎么受伤的呢?”

  “请大人谅解,小人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这是后来发生的事,实在是与大监之事无关。”

  “好吧,贵使,陛下待会要召见你,面圣之时,你好生奏对。来人,送乔贵使去驻跸。”

  魏帝,太子,蒋干三人进了大帐,徐机行礼后,“整件事很是蹊跷,但微臣有两个假设,供陛下参详。”

  “爱卿说说看。”

  “事发时,许五,也就是那个证人确实看到有个黑衣人一直隐匿在旁,乔嵘等人离去后,这个黑衣人也跟上去了,假设这个黑衣人是边军的奸细,大监与之偷偷见面,被回枋头的乔嵘撞上,为防泄密,大监命人杀人,或者这个奸细命藏在大监身边的人动手,一番打斗下来,大监几人反而丧命,到目前为止,这是最能说得通的。”

  “陛下,徐大人说得有理,乔嵘如果死在邺城,我们与江左的联络就会断掉,这些奸细太可恶了。”

  “有证据吗,让朕相信的证据,朕也可以说是这个乔嵘和奸细见面被大监碰上,还有大监和乔嵘是偶遇上的吗?边军到来的前夜,真有这么巧的事,第二个呢。”

  “第二就是陛下所虑,大监与乔嵘相约见面,可能双方交换什么东西,双方谈不拢或者泄了行藏,被人抢夺或有人搅局之类的,甚至是双方属下私自斗殴,导致厮杀。”

  一直没有说话的太子,“父皇,我与大统领都查验过了,宫里重要的物品都在。”

  蒋干也迟疑地说,“乔嵘那日的确说过要回枋头,申大人也在场,那时我都不知边军军报,难道……”

  “还是把那个目击者召来,为臣再问问他。”

  未几,人带到,徐机笑着温言说,“许五,不要怕,给他来杯热水,本官今日再问你几句话,你如实回答就好。”

  “一定一定,”许五接过水杯,向在场的人弯腰示谢,“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你怎么知道凶犯在谷家村,何时知道的?”

  “昨日晚上小人快要睡觉的时候,有人来请喝酒,正喝着高兴的时候,他说谷家村有两个养伤的人,说的样貌象杀人凶犯,故而报知大人,想着就算不是凶犯也是边军,适才一看果然是凶犯,他连衣服都没换。”

  “请你喝酒的是什么人?”

  “不知道啊,这几日在大营,时不时就有人来请我喝酒,我都不知道是谁。”

  蒋干脸上一热,这事是自己失职,何况在陛下面前抖了出来。

  “你再说一遍这两拨人自打碰面起,都说了什么话,发生了什么事,好好想想。”

  “开始他们有说有笑的,小人在亭内歇脚,离得远,听不清,只是凶犯和一长者往小人这边走来,才看清二人长相,他们似乎说到襄国,小人不敢乱讲,实在是听不清楚,。”

  魏帝背身在一旁听着,这两人在谈襄国之事,也转过身来发一问,“那你再好好想想,打斗发生时,两人说完话了吗,还是话未说完就开始。”

  “这个,小人实在不知,人命关天,小人说的,句句真话,如有隐瞒,让老天收了去做牛做马。”

  驻跸大帐里,魏帝召见乔嵘,蒋大统领见着乔嵘,嘱咐他小心应答,性命攸关,乔嵘点点头,道谢后被抬进大帐。

  魏帝坐在案几后,看着奏报,一身戎装比朝堂之上更是威武,太子坐在魏帝一旁,徐机,申钟,蒋干两侧肃立,偌大的军帐只有魏帝翻动奏报的声音,虽然魏帝目不斜视,但乔嵘仍能感受到阵阵寒意,不敢直视,心里不由得忐忑起来,继而喘起大气,欲行礼却不得起身,不安的坐着。

  魏帝放下奏报,“乔嵘。”

  乔嵘听这二字,犹如重锤击在鼓上,赶紧回话,“小人在,小人不能行礼,请陛下恕罪。”

  “行了,坐着吧,朕问你,事发那晚,你和大监见了面,你都说了些什么,大监又说了什么。”

  乔嵘脸上已是汗津津,“回陛下,小人那晚遇见大监,说了一些打趣话,比如大监出来透风纳凉之类的,大监问我到哪里去,我说回枋头,要接着商议互市,大监要送小人一支火把,说要拿好了,过漳水别打瞌睡掉进冰窟里,后来,小人拉着大监到一旁,问襄国最近战事如何,大监话还未说完,不知为何,就有人拔刀冲来砍杀小人,我们这才打起来。”

  “大监就给你一支火把吗?”

  “是嬉笑之言,小人没有接,大监并无给小人任何东西。”

  “你身上的伤怎么来的?”

  “回陛下,这……是祸起萧墙,自己人做的。”乔嵘停了一阵,未听魏帝说话,只得接着说,“当晚小人一行人在谷家村的谷神庙避风雪,因扬威将军张遇投敌,有同伴是张遇至亲,要投张遇,争吵之下突然发难,小人一夜间被袭击两次,均险些丧命,。”

  听着乔嵘说的细节与许五的吻合,魏帝听着无甚破绽,却无旁证,无法彻底信服。

  蒋干听到谷神庙,心里嘀咕,难道帮忙夺军旗的两个军士是乔嵘二人,问道,“乔嵘,你刚说谷家村,那谷家村民夺边军军旗时,你在场吗?”

  “回大统领,小人在场,开始是害怕边军冲上冈来丢了性命,帮他们出了些主意,后来夺了军旗,防着边军溃散后重新集结,虽说陛下照样能击败他们,少些损失也是好的,小人身有重伤,出力的还是这些村民。”

  在场的人这才意识到,原来是他,所有人打消了乔嵘与边军或者辽东慕容有勾连的一丝设想。

  魏帝点点头吩咐蒋干把乔嵘送到伤营修养,蒋干也松了口气,遵旨把乔嵘带出了大帐,命人送去伤病营。

  “三位爱卿怎么看。”

  “这个乔嵘本可以不认,他不知道有人证,可他又认了,所说的细节还对上了,可见没有撒谎,假的很难对的上。”申钟笑了笑,很有信心的说,“圆谎可不容易,那是一点都不能错,否则他也太聪明了。”

  徐机说:“眼下能够确定的是,乔嵘他不知边军军情,否则不会在谷家村停留,再大的风雪,也会连夜离开;他在尽职做自己的事,互市成功有他的功劳,这个足以招来杀身之祸,那个证人得到乔嵘的行踪就是明证,有人要置它于死地,都已经不能动弹的人,他自己为什么不动手呢,想来不外乎借刀杀人,这个人估计就是事发那晚的黑衣人或者在背后主使他的人,张平没有这个脑子来布这个局,那只能是……。”

  蒋干一拍腿急说道,“不错,陛下,这个乔嵘一再劝说末将向陛下进言,与江左结盟,会不会让慕容氏的人怀恨在心,意图坏了我们与江左的联系,微臣一定缉拿此贼。”

  “好吧,你去告诉乔嵘,江左如有意共定中原,就派兵马过黄河,这个可以合作,不过,姚襄除外。”当初姚弋仲大张旗鼓的发兵邺城,让魏帝头疼了好一阵子,哪知声东击西,半道去攻枋头,最后兵败投了谢尚,魏帝素来不喜这样的阴谋耍诈行径,战场之上真刀真枪的干上一场,哪怕输了也不失英雄气概,这事印象太深刻,转念想考考太子,“乔嵘说的这些,太子怎么看啊?”

  太子说,“回父皇,当下稳定与江左的关系最为关键,我们尽量避免两线作战,半年前乞活军与南军褚裒一战如有乔嵘在,是有消弭的可能,其实乔嵘有没有撒谎不重要,他与辽东慕容没有瓜葛才重要。”

  魏帝颔首微笑,看着即将成人的儿子,心里头欣慰得很,这才是见识,帝王该有的见识。

  帐中几人纷纷赞颂太子聪慧,见识深远,徐机惊叹之余也佩服不已,大魏皇位后继有人。

  “儿臣多得诸位股肱大臣尽力辅佐,申大人与韦大人推荐中书监卢勖为儿臣讲论经史,天下兴亡之道,获益匪浅,刚才一番话也是和卢大人讲论才有所得。”

  魏帝想着太子也该有自己的班底,只不过这个卢勖不是自己的旧部,大局稳固后才表态拥立,原不被信任,只是和其它拥立大臣一样本兼各职,此时想来平素还稳重勤勉,就下旨让卢勖任太子少傅,太子当即替卢勖谢恩。

  新岁只有几日了,魏帝仍率军北上,他放心不下襄国,辽东慕容在邺城动作频频,襄国自然也不会安宁。

  乔嵘李寿二人当晚就被转回城里,由齐,赵等八人护送回到了皇宫边的侯宅,厢房虽还宽敞可挤进去八人就显得拥挤,蒋干为了乔嵘的伤势,还加派了一名军医,和仆役们在一起。

  几人七手八脚在军医的安排下,把二人安置妥当,军医检查过二人伤口,重新上药包扎好,齐东还是那样大大咧咧的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很快就痊愈了,这是老天留客,不让你走啊,哈哈哈。”

  “老齐,是阎王不留客,我能活到现在也是运气。”

  “乔大人要是出了意外,邺城就会失信于荆州乃至整个江左,有人就巴不得,太阴毒了,乔大人安好,也是天意。”李寿也在帮腔。

  众人见过乔嵘的伤势,饶是资历最深的齐,赵二人,大小几十场仗下来,有过从死人堆里被翻出来的,也没有这么凶险的伤口,连连称是。让二人安心养伤,外面就交给他们了。

  屋里漆黑一团,李寿躺在榻上,几度命悬一线,死里逃生,犹如水火里走了几遭,自己见着蒋大统领,申大人紧张地喘不过气来,乔嵘竟在魏帝面前走了两遭了。现在虽说心定下来,可想想都后怕,拍了一把额头,怎么就跟做梦似的,李寿已然清楚就算伤愈,自己左手可能也废了,内心并没有一丝忧愁,这个已然不重要,伸出右手用食指轻轻捅了捅乔嵘腰间,他睡着了没有反应,李寿还是朝他竖起了大拇指。

  第二天,蒋大统领陪着太子殿下,卢勖来探视,乔嵘与李寿挣扎着起身行礼,被太子殿下扶住,“这是二位客人的居所,不必多礼,二位受伤如此,静养才好。”

  大家落座后,太子亲自介绍卢勖,“这位是陛下钦命的太子少傅卢勖卢大人。”众人行礼。

  太子礼贤下士,言语温和,气度举止和魏帝大相径庭,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仁和,有如文弱书生一般,蒋大统领讲明来意,“殿下此来,一为探望乔先生,给乔先生压压惊;二为与江左商讨合作事宜,陛下有旨,商讨有结果,江左可以派兵马过黄河,共定中原。”

  乔嵘李寿二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原本是取信蒋干的说词,现在被邺城重视,连太子都亲自来了,李寿心虚得很,但乔嵘意识到这对安定中原,可是绝佳机会。

  “这些年来,中原生灵涂炭,江左朝堂偏安之人不少,幸桓大将军,郗大人决意解民于倒悬,邺城幸有陛下诛除石氏,中原安宁曙光已现,我辈当尽力撮合商谈。”

  “好,乔先生,那应该怎样着手开始呢。”

  “小人手书一封给郗大人,一商议继续互市,二讲明邺城愿意合作的诚意,殿下派亲信之人持手书到枋头找郗大人让他安排商谈,如果郗大人不在,可以寻前扬威将军府的朱长史,他是郗大人的亲信,此刻定在枋头,找到他也等于找到郗大人,小人今日可以写好交予大统领。”

  太子身旁的卢勖拱拱手,问道:“乔先生对商谈的前景如何看?”

  “朝廷小人不敢说,桓大将军和郗大人会有兴趣,先派出信使商谈,总要来回的谈上几个回合,不管结果如何,对邺城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至于信使最好不少于三人,商谈后留驻一人在江左,以利后续商讨,小人有伤在身,不然陪着信使回去一趟也是好的。”

  众人点头称是,“好,乔先生思虑周详,办事雷厉风行,令小王钦佩,这样一来,我们的人最迟后日就可以出发了,看来他们要在路上过新年了。”

  蒋干恭送太子后,留了下来,和乔嵘说起当晚有个黑衣人之事,“这个人悄悄跟上你们,也就是这个人告诉证人你们在谷家村,我才派人去…去找你,现在要尽快查找到这人,才能对朝廷,对江左有个交待。”

  “这么说来,此人应是辽东慕容的人”乔嵘顺着蒋干口风说。

  “没错。”

  “大统领准备怎么做,或者需要乔嵘做什么?”

  “乔先生安心养伤吧,这个就交给本将军好了,昨日赶了大监身边的人出宫,这些人有的出城投靠亲友,其它投靠了朝中几个官员,这里就有玄机,相信要找的人和这几个官员脱不了干系,乔先生你等着,我很快就能抓到他。”

  乔嵘闻听好思路,进展如此之快,韦大人与樊大监关系不一般,肯定在其中,他要是把事情抖搂出来就完了。

  一边为此计叫好,此前觉得蒋干心思不够缜密,竟能想出如此妙计,眼下顾不得细想这些,必须马上打消蒋干对韦大人的怀疑,世上竟有这样可笑的事,为了自保救人,哪怕这是个要置自己于死地的人。

  “真是好办法,乔嵘还有一问,大统领是何时知道边军军情的。”

  “就是那日我和申大人在此喝酒,有范校尉来报。”

  “原来如此,那早于此时得知军情的人必是大统领要找之人。”

  “啊……是,对的。”蒋干有些惊喜,他未想到这一层。

  “以此为限,再往前追溯四五日,在此四五日内安排家人出城的就有嫌疑,如果这个名字还在大统领的这份名单上……。”

  蒋干拍了几案,直起身子,差点站了起来,“哎呀,我就说嘛,与乔先生商议,准有收获,晚于此时的,都是消息传开后,再送家人出城,乔先生聪慧。”

  “乔兄,你怎么做这样的安排,这完全超出我们的使命,这样下去会闯祸的。”

  “李兄,我们一时走不了,必须把韦大人支走,让他做信使去江左,我们就安全了,现在大统领的嫌疑名单上一定有韦大人,他胆小的很,一旦说出真相……我们现在杀不了他,只能保他,打消大统领对他的怀疑,借这个机会把他支走。”

  “哦,原来是这样啊,他会是信使吗,万一不是呢?”

  “如果没有嫌疑,他的名望,官职,还有年纪,决定他是候选人,何况他几年前就出使过江左,这些都预示着他是极好的人选,一个人他不一定选上,三个人他很难不选上,现在的问题是他可能不敢去,大监之死吓着他了。”

  “那他死活不肯去,怎么办?”

  “皇命在身,他不能不去,李兄觉得让他带着包袱去,给他壮壮胆,怎样?”

  “你…你疯了,这样太冒险了,不行。今时不同往日,我们与韦大人已经没有信任,绝对不行。”

  “你说的对,好吧,那我开始写手书,在手书中留下线索,让郗大人尽速派人来,烦请李兄叫人进来帮忙。”

  乔嵘心里真实的想法确实是想促成商谈,江左支持邺城,中原就此安定,这是绝佳机会,但他明白这个想法不能告知李寿,只能说是为了自己的安全,借着商谈支走韦大人。

  来邺城取传国玉玺回江左和帮助邺城安定两件极度矛盾的事在乔嵘这一点都不违和,前者是使命,豁出性命都要完成,后者是心中愿望,中原安宁,再无征战。

  “乔兄,你身上有重伤,我来写,你口述就好。”

  “李兄,还是我来吧,用词我来把握,还有待会骂你你可要忍着。”

  骂,骂我,这是什么意思,李寿莫名不解,还是唤来赵冀等人。

  乔嵘问:“今日怎么没见老齐。”

  “才起身那会家里来人给叫回去了,他老婆有身孕,好象快生了,乔大人找他,我这就派人找他回来。”

  “不用,不用,老齐就要做父亲了,这可是大事,要恭喜他了,你老赵不能光恭喜他,也要抓紧了。”众人一阵嬉笑。

  李寿告知,乔大人要写手书,写好后蒋大统领要来取,还得交给太子。赵冀等知道事关重大,连太子殿下都亲自来了,几人把案几抬过来,砚台里的墨磨好,还把屋里火生大一些,火小了,砚台一会就要结冰了。

  乔嵘一会将这封手书写好,李寿在旁略微看了一遍,大致就是相约继续互市,以及邺城派出信使前来商讨合作什么的,这是他第二次看乔嵘的书写,扭七竖八的,虽能大致看明白,可满篇的错字,皱起眉头,李寿最感兴趣的一行“乔嵘李寿不辱史命,然身又中伤,请束差人前来接印。”光这一行就错好几个字,心里一急,说道,“乔大人,你伤还没好利索,还是我来写吧,还有几个错字。”

  “你逞什么能,不就想显摆,你比我多读了几年书吗,郗大人要看我写的,写错了吗,哪个字错了,你给我站到外面去。”

  乔嵘发火了,赵冀几人第一次见乔嵘来脾气,心想原来乔大人不高兴别人说他写错字,别看平时关系那么好,一旦踩了乔大人的痛处,翻脸训斥说来就来。

  这几人没读过书,都不大识字,加上自己的名字也就认得几十个简单常用的字,多年前赵冀曾被朝中大臣的奴仆讥讽东西两字都不认识,不识(是)东西,赵冀字是不识,可人又不傻,恼得他当场发作,打了这狗才个四脚朝天,好在后面事情没有闹大。现在见着李寿为这事挨骂,心里反而爽快,叫了两人帮着搀扶已然木楞的李寿去外面罚站。

  乔嵘再看了一遍,打上指模,把手书和封套交给赵冀,对他耳语几句,赵冀走出屋门,把手书交给李寿。

  李寿又看了一遍,当看到字体稍微一体倾斜的接印二字,顷刻间想通了乔嵘要他挨骂忍住的话,骗过了自己,就能骗过邺城所有人,相信乔嵘确是不大会写字,这下把自己也蒙住了,也罢。

  赵冀不怀好意地说,“看完了,乔大人问你,这上面有错字吗?”

  李寿装作气嘟嘟说,“没有,是我看错了,没有错字。”

  赵冀接过手书,放入套内收好,小声说,“老实话,字是写的不大好,弯弯扭扭的,挨骂嘛,小事一桩,别往心里去。”说完又吩咐手下人说,“你们两别傻站着了,快扶李兄弟回屋吧,别冻着了,还有伤呢。”平时少言寡语的赵冀,心里一乐,话就多了。

  第二日蒋大统领来了,还没进院门,赵冀呈上乔嵘手书,把昨日的乐事说了一遍,蒋大统领也是很久没有这样的乐子,大笑进了院门,心想这个乔嵘还是有弱点。

  蒋干进了屋子,告诉乔嵘,使团选好了,事关重大,是太子钦定,三名使者一正二副,卢勖卢大人是正史,鸿胪寺卿韦大人和大理寺一名姓谭的郎中令任副职,明日就出发前往枋头,还透露在那个时间段,遣送家人出城的大小官员,排查已经有眉目了,只有三人,都是那几日送走的,太子吩咐,继续查先不要惊动这几人,以后说不定有用。

  天已大亮,两人醒过来,这一觉睡得真踏实,乔嵘告诉李寿,昨夜你真托梦了,二人果真回到南阳,你还在梦中跳起鹤舞来。李寿欣然一笑,看这天色,韦大人和使团应该已经动身了,隐患已走,两人商量着找个什么由头让齐东把柳医士找来,有护卫见二人醒了,进来一边烧火,一边告诉乔嵘,韦大人昨晚不小心摔了一跤,把脚给扭了,当夜太子殿下就派御医瞧过,骨头没断,但肿得厉害,疼得也厉害,显然是没法去枋头了。临时找了门下台阁的一名郎中令顶替,这才出发了。

  乔嵘李寿面面相觑,李寿为了掩饰尴尬,悻悻的说,“这韦大人也够倒霉的,多好的一份差事。”

  “哎,这人就是这样,祸不单行嘛,没错。”另一名护卫把火生大了些,“还有不开眼的,有个被赶出宫的内监,想跟着使团一道去,说一路侍候好各位大人,让人给轰出来,乔大人,你说好笑不好笑。”

  “好笑!人家没了生计,快没活路了,你却在笑话人家。”乔嵘因韦大人宁愿伤腿,也不去江左而心烦,无心打趣,这个意外的消息扰乱了他本已平静的心绪,李寿的那句,死活不肯去,真是一语成谶,还真就无计可施。

  这几名护卫见乔嵘恼怒傻眼了,做完手上的活计赶紧出去了。

  齐东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对拐杖,“我找人做的,一人一根,要不现在试试,早些下来走走,晒晒太阳,会有好处。”

  乔嵘李寿在榻上躺得厌烦,也想到院子里去晒晒太阳,二人道谢,接过拐杖,趁趁手,好手艺不光结实,还真趁手。拄着走了几步,尝试着让伤腿受力,抽筋般的疼痛让头皮发麻,脑子瞬间清醒,两人相视苦笑,不敢尝试了。

  “老齐,太子殿下赐了些礼物,我挑了这块玉给你儿子,你再挑挑,嫂子喜欢哪样就挑哪样,图个母子平安。”

  齐东很感动,收下这块玉,不敢再挑别的了,推说以后再说,不急。陪着二人慢慢出了屋。

  冬日的阳光是美好的,乔嵘在院中慢慢挪动身躯,花圃里一片肃杀,叶子掉光了,雪不挑地方,哪儿容身就在哪呆着,连细细的枝桠上都积着雪,下面吊着一根根小冰绺子,晶莹剔透真是干净。

  “真是巧啊,都是左手右腿受伤,事先商量好的吧。”齐东没话找话说。

  李寿不高兴,这事也能乱讲,乔嵘没好气,“你这齐大嘴巴,当心生下儿子,跟你一样大嘴巴,对了,你老婆不会也是吧。”

  在场的众人一阵大笑,齐东一点不尴尬,也跟着大笑,让人搬来圈椅,让他们走累了,可以坐在檐下晒晒太阳。

  “你老婆什么时候生呀?”

  “快了,半个月差不多,稳婆找好了,乔大人要没什么事,我等会回去看看,看看就回。”

  “去吧,去吧,难为你了,老齐,为了我,耽误你的大事。”

  “乔大人,看你说的,咱不就是干这个的嘛,哈哈哈。”

  “我可不是什么乔大人,原本是南阳扬威将军帐下的参军,按军职与你相当而已,可比不上你身经百战,还是都城禁军的都尉。”

  “都是都尉,那也不一样,就好比一个巴掌,五根手指也不一样长,老齐是大老粗,最佩服乔大人这样走南闯北,能做大事的。上得了战场,下马还能理钱粮,出来还可以…可以…怎么说来着,不记得了,哈哈哈。”

  大家哄堂大笑,李寿以前最是看不上齐东这样的粗人,现在也渐渐接受他了,被其称为兄弟已无反感,此刻都被他逗乐了,乔嵘笑了一声却随即皱起眉头,齐东见他脸色有异,想着他走了几圈许是痛了累了,扶他坐在圈椅上。

  乔嵘坐下后说,“孩子的百日酒,你一定要请,这顿酒可不能少了我们几个。”

  “只要你和李兄弟伤好了,咱天天喝都成,与乔大人喝酒就是痛快事,你们说是不是。”

  “是,是,没错。”几人异口同声。

  这会子,赵冀过来禀报,有人要见乔大人,说有要事,是以前宫里的熟人,现在给赶出宫来的安內监。

  齐东担心安全,干系重大,有点不高兴,“乔大人养伤,不好随便见人,老赵你怎么当差的,这也来报。”

  “老齐,见见吧,大监身边的人,说不定能告诉我一些,我想知道的。”

  安內监进来一路小跑,到了乔嵘跟前急忙行礼,原来他想要乔嵘写一份举荐文书,邺城待不下去了,想去建康碰碰运气,他入宫时日久,跟着樊大监见过世面,胆子不小,早上想跟着使团一起去,却给轰了出来。

  “建康这么老远的,路上几个月,你怎么去,还不如哪个大臣府里侍候着,不就一碗饭的事,何必呢。”

  “乔大人,小奴等残后之人,大人们看在以前侍候过的份上,顶多给点钱财,哪敢收容,朝廷法度只有宫里,亲王府上才能用內监,小奴天要塌了,哪还有别的出路,韦大人让小奴住三日,明晚都不知哪里过夜。”

  “是韦大人让你来找我的?”

  “韦大人伤了脚,哪还顾得上小奴,是小奴想着乔大人官大面子大,识得人也多,讨张举荐文书南下,可怜可怜我吧。”

  “好,你告诉我,我哪里冒犯过樊大监让他这样恨我,我马上给你写。”

  “小奴实在不知,大监,大监不会杀你的,定是有人从中挑唆,使坏,才害得乔大人如此。小奴手上有一封手书,不知对大人……”

  齐东接过来,递给乔嵘,原来是自己在苼丝楼写的,用来引樊都尉上勾的那封,竟在安內监手上,乔嵘多了个心眼,“你想拿这个跟我换举荐文书。”

  安內监不安的挤了点笑容,乔嵘示意齐护卫把信还给他,“你识字?”

  “识得的,小奴在宫里侍候文墨。”

  “那你识得苻健苻将军吗?”

  “识得的,去过苻将军府上,可将军他现在不在邺城啊。”

  “他现在在长安,已不是将军,称王了,一方诸侯,我举荐你去那,建康不缺內监,长安缺,你去那比去建康强,懂了吧。”

  “懂,懂了,谢谢乔大人,老天爷保佑乔大人,佛祖保佑乔大人。”

  大家扶着乔嵘李寿回屋里,乔嵘看了看齐护卫,齐东明白了,招呼手下一起回避,乔嵘写完放下笔,心里笑了笑,还是一封错字满篇的手书,李寿不其中原委,又不能问,见乔嵘看他一眼,明白此时要装出一幅不屑的样子,只能配合着,乔嵘心里很满意,李寿机灵,哪怕心里不明白,也能主动配合。

  乔嵘告诉安內监到长安找何协先生,他是苻健心腹大臣,到长安随便打听就行,长安宫门好找不好进,有手书在手,何协大人的门好找也好进。

  安內监拿着举荐手书喜出望外,千恩万谢,临出门说了句,“乔大人千万小心,当心脚下。”

  院子里的齐东无不羡慕的对赵冀说道,“老赵,看见没有,这就是乔大人,搁哪都有朋友,还真帮忙。”

  “是啊,这个小安內监恐怕要因祸得福了。”

  齐东听得乔嵘叫他,进屋后乔嵘让他别耽搁了,提醒他赶紧回家去看老婆,齐东一拍脑袋,刚才一忙都忘了,忙转身出院门往家去了,摸着怀里那块暖玉,高兴极了。

  李寿看乔嵘的样子,心知不妙,问是哪出纰漏了,乔嵘说,“老齐刚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就有一丝不安。”

  “刚才,哪一句啊,我不记得有哪句不妥啊。”

  “就是说不记得那句。”

  “啊,那句话,齐护卫不是夸你吗?说你这行,那也行的。”

  “这是老齐听来的,是大统领与他人说这话时,他在旁边听到的。”

  “这有问题吗?”

  “有心人就能听出问题,一个这样的人会满篇错字吗?纰漏在此。”

  “那安內监是这个有心人特意安排来的,你让老齐他们回避,就是表明你的字的确是错字。”

  “不错,这个人一是想看我拿到落在大监那的手书怎么办,会不会心虚,把它收了,甚至销毁;二是,又可以再看一次我写的字。”

  “他是谁?”

  “谁能够和蒋大统领说话,还提到我;这封信是大监出事后,搜宫搜出来的物证,谁可以掌握那封信;还有这个人也在送行,目睹安內监被使团轰出,知道他想去建康,才萌生利用他的心思。”

  “徐机走了,不会是他,…这个也不是,…他也不是,…那…就只能是申钟申大人。”

  “我想也是他,等老齐回来就可以确认了。”

  “老齐…老齐他不是回去看她老婆了吗?”

  “老齐出了巷口就能撞见他,他忙了一个多时辰了,事关重大,此刻一定守在巷口。”

  “乔兄,你太可怕了。”

  “当你夸我了,可有什么用呢,昨日以为大吉大利,睡了个好觉,一大早起来麻烦一个接一个,听一句祸不单行,还真就来了。”乔嵘苦笑地转转手上的笔,“后面都不能好好写字了,这就叫作茧自缚。”

  这一段把李寿折磨狠了,最怕祸事,“不用怕,神灵庇佑,不用怕,不会有事的。”

  乔嵘见李寿有点乱,定定地看着他,李寿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想了想,“申大人没有任何凭证,不过是多一双眼睛而已。还有,韦大人胆小,他留下来也做不出什么事来,一个宁愿伤自己腿,也不敢告发我们的人,他不敢揭开盖子。”

  “你说的不错,只要我们什么都不做,谷家村,昇记那里,都不去接触,申大人就拿我们没办法,腊月没几天了,正月里郗大人就能派人把包袱拿回去,等我们能走了就即刻离开,让郗大人换个真正的使节来。”

  “对,乔兄,这一关,我们可以挺过去,来,再出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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