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夜天凉两人一路骑行,一路畅谈,从当前战事,又说到南阳,关中,凉州及天下大势。渐渐地,又说到各自的经历,最后无话不谈。多日下来,两人明白了对方,有同样的志向,安定中原。只因各自经历不同,主张却迥然不同,乔嵘坚信江左能收复中原,王猛则嗤之以鼻,江左不过是一个大号的凉州。王猛精通春秋义理,熟识律法,还因此在凉州被举荐做过法曹,心有大格局,乔嵘胆大心细,精于具体事务,从军多年还会骑步排阵,真刀真枪的领兵作战,两人不由相互欣赏起来。
就这样穿州过县,沿官道而行,一路人烟荒芜,沿途众多村落犹如清竹村被荒废,田地里茂盛着野草,整日里见不到一个人,犹如天地初开之时,多亏乔嵘机警,两次吓退山贼的盯梢,王猛却无察觉,暗道没有此人,自己能否平安到邺城都难说。
这日来到一岔路口,路旁却有一家饭铺,二人多日干粮就凉水,没有好好吃过饭,大喜过望,把马交给小二,嘱咐喂些细料,小二说此处还是司州,再走半日就进相州了,和乔嵘预计的差不多。进得门来,里面三三两两的也有不少人,不再担心,放下包袱佩刀,叫了酒肉,与王猛一顿好吃好喝,这一路最对不起的就是自己肚子了。
邻桌有三个少年郎吃着铺子里最价廉的饭食,却也要了酒,说着要投军的事,后来酒喝多了就管不住嘴了,一个仿佛军功就在眼前,探囊取物一般,一个仿佛自己就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这顿话语让乔嵘开心不少,军营里处处都有这样人,给枯燥的日子带来些笑声,最后一矮个子舞动着手里的破竹筅,哗哗的响声中,听得他说见到褚大将军,要好好显显本事,让大将军见识见识自己的厉害。不知谁带头大笑起来,象传染似的,饭铺里就笑开了,乔嵘和王猛也没忍住。三人懵懂也知道是在笑话他们,脸更红了,一矮个当即要发作掀桌,被两伙伴拦下,三人气冲冲付钱出门去了。
乔嵘酒足饭饱,精神为之一振,付钱时与管事打听去枋头的路,出得门来顺着枋头还有五六天路程的话头,又与牵马的伙计确认了一次,王猛一路观察乔嵘行事,周密老到,暗自佩服。
两人顺着打听来的的路一路骑行,王猛打趣说,“出来有些日子,你难得这么开心;刚才那三人十有八九是头一次离开爹娘,说不定还是偷偷溜出来的,甚是有趣。”
“他们还是孩子哎,没见过世面,更不知战场的惨烈,十五六岁就投军,上了战场不尿裤子就很好了,还能指望杀敌,刀砍在别人骨头上的那个咔嚓声都能吓死他。”
王猛被乔嵘嘴里蹦出的那个恶狠狠的“卡擦”给打动了,叹道,“军功,乱世也只有这个能给百姓一点希望,乔兄,我们不也一样吗,除了年龄大点,见得多,懂得多些,其实都一样。”
乔王二人纵马前行,警觉的注视着四方,不一会来到一个小集市,这里几乎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这两个骑行之人,却又闪避眼神的接触,明显是对陌生人的警惕,路旁衣衫褴褛的一对老夫妇也看着他们,见乔嵘看过来,老妇人忙低下头,装作整理自己的货摊,老汉却迎着乔嵘的目光,那眼神和神态充满怜悯,悲愤,就是这一瞬间的对视,一股不安的心思搅动着乔嵘,他突然想到刚才出饭铺的时候,门口一个人也是同样的眼神,当时不觉异样,现在想来大有诡异,下马走到货摊,老妇人却摇手道,“这里不做你生意,你走吧。”老汉接着挥手说,“你快走吧,走吧。”乔嵘注意到了老汉的手往他们来的方向挥着。
两人穿过这个集市,乔嵘停下马来,随即四下张望,王猛也停下来,有些不解,“有什么事吗?”
“有些说不清楚的感觉,这里是官道,这一带很多年没有兵灾,会有什么问题呢?”
“我信你的感觉,那不是刚才那三人吗。”
正是那三个少年,正躺在一颗大树底下,似乎睡着了。
“果真有问题,这三人投军应该往东去才是,怎么和我们一样往北呢。”
两人策马来到大树下,三人已经被惊醒了,警惕地看着来人,矮个子站起来还握紧了那破竹筅,乔嵘下马从包袱里拿出袋干粮和一些铜钱递给他,少年向后退一步,迟疑地说,
“我不是要饭的,不要你的东西。”
“家里大人有没有告诉你,出门要靠朋友,还有万事要小心。”
少年摇摇头,又猛地点点头,“有的,有的。”
乔嵘把干粮和铜钱塞到矮个少年手中,问道,“那就拿着,听你们说要去投军,路还长着呢。”
另两少年也都站起来,争相问道,“先生,你是军中之人吗?”
“先生能带上我们吗?”
三人都有点小兴奋,乔嵘淡淡一笑,说道,“算是吧,因为以前是,你们去投褚大将军,应该往东去,怎么走到这里来了,这可是往北去枋头的路,是不是走错了。”
“是刚才那里的酒保给我们指的路,不会错吧。”
“你们不能往前走了,这里有古怪,得找人打听。”
五人正要往市集去,一阵马蹄声,有个年轻人骑着马过来了,来人路过大树旁,不意间看到树底下这五人,一瞬间有点手足无措,胯下马遂即放慢了脚步。矮个少年眼尖,“就是他指的路。”酒保听到了,随后反应也快,正要加鞭离去,乔嵘猛掷那破竹筅,把他打落马下,再几个箭步扑了上去,摁住了想挣扎起身的酒保,掩住他的嘴,即刻把他往树底下拽,树底下几人好像反应过来了,都来帮手,把酒保抬到大树后面,矮个少年也不懵懂了,看四下无人,把那匹跑开的马也牵了过来,告诉乔嵘没有人看见。
酒保左胳膊受伤了,耷了着,象是脱臼了,乔嵘狠狠使力捏下去,酒保满头豆大的汗珠子冒出来,连呼饶命,吃痛不过自是有问必答。这官道确是通向枋头,二十多年前,现已过世的蔡老堡主当时带着族人和众乡亲就在前面二十余里远的地方依山傍水建起坞堡自卫,护得方圆五六十里百姓的平安,后蒲洪占据枋头,蔡老堡主审时度势,投靠蒲洪,得其庇护,日子还过的下去,四周的百姓相继来投奔;三年前蔡老堡主过世,现在坞堡由他三个儿子掌管,却开始劫掠过往的外地行人,特别是马匹,绝不放过,临近州县的人都知道了,宁愿绕路多走几日,到现在走官道的行人越来越少,半个多月前蔡家第三子在前面路口开家饭铺,故意为不明就里的行人指路,特别是有马匹的。三少年听了,当即就要揍人,被乔嵘拦下,问为什么跟过来,酒保哭着脸说,三公子看上了那匹青骢马,要他去盯着,不能被他的二兄长得了去,那匹青骢马是王猛正在骑的,自己的东西却被他人视为囊中物,着实让人不快。
几个人都看着乔嵘,乔嵘平静一笑,“我们绕路走,绕过那个饭铺,多走两天就是,你们三个也是,绕过去之后,往东走,投了褚裒大将军,好好效力,就算为自己也好。”
“我给你们带路,我知道小路,可以绕过饭铺,只求你们放了我,还,还,还有马。”
见乔嵘怒目一瞪,酒保慌慌张张的说,“是我的马,要是弄丢了马,这个可要了我的命。”
乔嵘摸摸他的脸,拭去他额头和脸颊上的汗水,轻声却不失威胁地说,“我不要你的命,也不要你的马,你好好带路,否则被你们的人发现,你们可能都得死,你听明白了吗?”
酒保惊恐之余,只顾得点头,其实大家都没有听懂,以为他一时心急说错了,错就错听吧,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好,小心行事吧,当下,按照他的吩咐,原地休息,等天黑后再走。
天暗了下来之前,还下了点小雨,矮个少年已经忙了好一阵,帮着给王乔二人的马喂食,清扫,熟手熟脚的,一看就是做惯了养马活计的。
矮个少年挣脱了同伴的拉扯,凑过来搭讪,先笑了两声,“乔叔叔,我叫黄春,”
乔嵘看了他那张青涩,腼腆的面庞,应了一声,但无心搭理。
“乔叔叔,我个不高,大家都叫我春矮子。”
王猛在旁边低笑起来,不敢大声,乔嵘拿这个不着五六的少年没办法,说,“好,我知道了,我比你大个十岁吧,以后叫我乔大哥吧。”
这个叫黄春的少年很是快乐,特别是听到乔嵘说“以后”,忙道,“好,好,我以后都叫你乔大哥。”想张口继续和乔嵘说话,可乔嵘已经起身上了满是杂草的小坡,到高处看地形,天快黑了。
他们六人三骑,乘夜色,牵着马走小路绕过了饭铺,乔嵘抓着酒保,辨别方向,确实绕过了饭铺,往前行了一段,吩咐三少年转道东去,黄春几次想与乔嵘搭话,都被两伙伴拦下,无奈之下,只好扛着那支竹筅摸黑往东去了,两伙伴还一路不满的说,“他们和我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你不要又犯浑,人家又不稀罕你。”
“就是,你就是喂马行,耍的那几下也就是赶赶牛,看刚才人家露的那一手,又快又准,你拧鞋都不配,他手上那口刀,我就没见过这么好的刀,刚才想摸一摸我都忍住了。”
黄春懊恼地脸发烧,嘴里嘟嘟说,“我就是想跟他拧鞋,怎么了。”
看着三人消失在夜色里,乔嵘把酒保的马缰绳递给他,招呼王猛离去,酒保嘴里不停的叫着疼,乔嵘冷笑一声,“你吃点苦,有好处,你牵马回去吧,就不要骑了。”就在王猛侧身经过的当口,酒保一蹲身猛地撞向王猛,牵扯到左臂,痛得直冒星星,王猛猝不及防,摔倒在乔嵘身上,连着乔嵘一块倒下,乔嵘被王猛压着,眼瞧着酒保单手跨上那青骢马,催马过来,事急之下,抱着王猛滚向一边,等二人起身已然不见酒保的身影,只有马蹄远去的声音,王猛暗暗叫苦,自己的东西全在马上,一脸焦急懊恼。
乔嵘看着自己和王猛满身的泥水哭笑不得,青骢马还是被抢走了,恼怒不已,此时夜已深不辨方向位置,要报仇也要等天亮再说,“没什么,明天去拿回来就是,先找个干净点的地方睡一觉。”
“这些人可是地方一霸,能拿回东西就行,这匹马也可以用,能拿回东西吗?”
第二天天亮了,睡眼朦胧的饭铺小二打开门,看见对面路边有两匹马,再揉揉眼,看清楚了,真是两匹马,刚要喊人,却被什么击打当下晕过去了,乔嵘步入饭铺,里面的桌子估计是昨夜睡觉用的,挤在墙边一堆还没摆开,上面还躺着个人,乔嵘正要往里走,里面闪出一人,那人看见了乔嵘,顿时大喊起来。
这一喊,不一会饭铺后面冲出来七八个人,各自拿着自己干活的家伙,斧子菜刀笤帚什么话都不说了,冲上来就抡手上家伙,可还没等靠近,前面三个就扑腾倒地,手上的家伙扔了,在地上抱着脚打滚,接着血就出来了满地都是,后面五人一惊,不敢上前,纷纷后退。饭铺后面又冲出一个年轻人,看这打扮象是管事的,一看倒在地上的三个人,恶狠狠的训道,“好哇,竟敢打上门来,一起上,自己的地头,还怕他不成。”
五人一听,硬着头皮冲过去,年轻人刚拾起一条凳也要动手,看见又有两人倒地打滚,脸上一抽搐,知道不妙了,犹豫起来,剩下的三人不一会被拿刀的人打倒在地,一地散落的家伙什,甚是狼狈,可对方连刀都没拔出来,地上只有这三人忍痛站起来,靠在年轻后生身旁。这个年轻后生看人走过来了,心里纠结起来,这人果真厉害,难道今天要玩完,看了看地上打滚的几个人,心一动,把条凳一扔,弯身行礼,“在下蔡松,有眼无珠冒犯了壮士,壮士却手下留情,不伤我等性命,冒犯了,冒犯了。”
“你还不错,挺识相,那就劳烦交还我们的东西,可好。”
“好,好,壮士到里间稍坐一会,我马上把东西拿出来。”
年轻后生示意三人快去准备东西,乔嵘转身招呼在门口的王猛进来,乔嵘往里走了几步,就认出一直躺在桌上的那人正是昨日那抢马的酒保,蔡松看着乔嵘走过去暗暗叫苦,酒保右手还扶着左肩,见到乔嵘,不敢动弹。过了一会,行李包袱送过来了,王猛清点无误,青骢马也牵到门口,两人互相点点头。
是非之地,王猛打算马上就走,可乔嵘已经走到酒保身边,酒保知道得罪此人不轻,一脸的畏惧。年轻后生蔡松走过来,拱手行礼,“在下是这里管事的,他是我的伙计,还是个不懂事半大孩子,望壮士宽宥,里面在准备一些酒菜,不成敬意,权当赔礼,只求二位不要嫌弃。”
乔嵘笑笑,“放心,我就看看他的手。”说完扶酒保坐起身,小心摇了摇伤手,对酒保身后说,“那是什么?”酒保一回头,这墙上什么也没有啊,还没来得及转头,一阵剧痛,当即大叫起来,正要发狠之际,发现自己站在地上,左肩虽然仍痛着,但已经能动了,不觉得又惊又喜。
“三五日不要用力,不会有事的。”乔嵘转身对蔡松说,“他很好,伤成这样,还能把马给你带回来,将来也是条信得过的汉子。”
蔡松真的松了一口气,这份肚量着实让蔡松钦佩,命酒保赶紧到后面去催促上酒菜,酒保去之前,也行礼道谢,“谢谢,谢谢乔大哥。”
酒保昨日和他们在一起呆了小半日,知道怎么称呼乔嵘。
“哦,是乔兄,好生令蔡松敬服。”蔡松顾不得收拾,赶忙在上厅摆好一张桌子,四条板凳,“这边请,请上座,小弟平日最想结交象乔兄这样的义士,不曾想今日还真遇上了,真是不打不相识,我们坐下说吧。”
王猛和乔嵘相互对视,没有言语,也没有想落座的意思。
蔡松赶忙给王猛行礼说,“二位不要误会,在下蔡松,这位兄长怎么称呼?”
王猛最忌无礼,只好拱手回礼,“我是王猛。”
蔡松感觉到此人举止间气度更是不一般,眼前二人非结交不可,赶忙道,“二位不要误会,我不是山贼,家在蔡家坞,官道往北走二十多里,孤山脚下。”
“孤山。”乔嵘下意识的说,此地也有孤山。
“正是,就在官道往北的左手边,进去几里地就到了,傍着沣水河,孤山山势险峻,风景在这百里是独一份,值得一游,还能打猎,二位可有兴致,我愿陪同二位前往。”
王乔二人眼神对视以后,乔嵘答话说,“多谢蔡兄弟美意,我二人有要事在身,急着赶路。下回路过,一定劳烦蔡兄做向导,游一游这孤山,无奈眼下要赶路去枋头。”
“枋头,我认识很多朋友,大都督府里也有朋友,我陪二位去。”
王乔二人有点受不了蔡松的热情,面有异色,蔡松察觉到了,收了些性子,“说到枋头,我们每年二次上贡枋头大都督府,马是其中一项,可我们缺马,迫不得已,这才冒犯二位了。”
王猛质问道,“昨天投军的三个人,没有马,你怎么也要做呢?”
“我是看他们实在不懂事,投军就是个死,还不如收下他们,好歹也能给他们一口安稳饭吃,这年月,有口安稳饭也不容易,二位兄长,我们从不伤人性命,留下东西就可以走人。”蔡松突然察觉到自己失言了,二人脸色不对,芥蒂于自己劫掠。
王猛点点头,认可了他的说法,只是觉得拦路劫掠也能说得这么堂而皇之,内心还是有厌恶之感。
“王兄,你坐等一会吧。”乔嵘转身对蔡松说,“带我去看看你受伤的兄弟吧。”
王猛只好落座,心里鄙夷,世道虽乱,这蔡氏雄据一方却不能治理,还要行劫掠这等不堪之事,甚是无知无能之辈。盘算如果自己来治理,半年工夫足够见成效。
没多久,酒肉端上来了,王猛见二人未回,起身到后院,见天井一排矮凳上,五个人躺着,乔嵘两手满是血,衣衫上也是斑斑点点,正指使人包扎伤口,侧身对蔡松说:“运气,都没伤到骨头,真是运气,你的伙计个个都是好样的,没一个叫痛的,这些药是上好的刀伤药,这点小口子,十来天就能下地了,伤口记住别沾水。”
王猛不愿见这样血污污的场面,转身回去了,在包袱里找了一身干净衣裳命人给后院乔嵘送过去,自己也找一身换上,刚坐下,就有伙计过来给他斟酒,放下酒壶顺手拿脏衣物去后院洗。王猛暗自好笑,刚挨了一顿打还更殷勤了,拿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这酒味更浓,比昨天掺水的好喝多了,细想刚才乔嵘出手,这飞刀甩得挺厉害,这手劲得多大。
蔡松领着换好干净衣裳的乔嵘回来了,三人一起落座,话语间说道,“二位何时回来啊,其实去枋头办事寻人什么的,有我在会方便许多。”人还未走,就在打听何时回来,蔡松着实有些急。
“我和乔兄是经枋头,过黄河去邺城,有事情要办,不好说什么时候回。”
“邺城,邺城现在不平静,太尉石闵掌管天下兵马,他本是石家养子,可现在石家谁登大位都得听他的,前几天听我兄长说,南边的大军过彭城了,打下几个地方,邺城发兵救援,领兵的是大将军李农,大战在即,说不定已经打起来了。”
“你们这的县城在哪里,远吗?”王猛不象乔嵘那样关心战事。
“在你们来的路上,有三四十里远,这还是最近的,其实这里是三不管,离哪个县城都远。”
“那县府的案牍籍帐这些有留下吗?籍帐是竹简木牍,顶头是黄色的。”
蔡松一愣,不知如何作答,王猛一看他的反应就知道他不懂,再解释给他听,县府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田赋收齐,农闲再摊派劳役,这些事都得依靠籍帐来做,籍帐登记了每户人丁,田土,桑麻,每年各征收多少,清清楚楚,这个籍帐每三年还要修一次。
“县府不记得烧了多少年了,现在就是废墟,听长辈们说过,每打一次仗就烧一遍,都不知道烧了几回,里面的东西肯定都烧没了。”
“可惜,将来只能重新造册了,蔡兄,你们现在还要上贡枋头,每年怎么收田赋?”
“都是有惯例,每处指定一个数交上来,还要看收成,丰年荒年数都不同。”
“有籍帐,可以按户征收,也是按丰年荒年收成十收一或十五收一,百姓会很乐意接受的,农闲劳役派到每户,公平,谁也没话说。你们占着这么大片地,日子过得不宽裕,还要干脏活,说不定连三十一都没收上来,大户人家十年,用各种办法收拢人,说不定人丁增加好几十倍,可交给你的还和十年前一样,这不是一笔糊涂帐。”
“王兄,你说的太对了,我兄长觉察到了,有那么几家这几年厉害起来了,我兄长……”
“你兄长又要去抢,对吧。”蔡松受到王猛揶揄,也有点扭捏,王猛接着说,“田赋本来就是坐收的事,如果去抢,万一碰上硬茬,或者对方有靠山,那还得不偿失。”
三人会意想到刚才的事,大笑来,都已不介怀了,三人举杯一饮。蔡松好交朋友,特别是有本事的,兄长胆小不顶事,他早就琢磨借助些外力,定要将不听话的那几家降服了,给兄长瞧瞧。
“这种绣花的细活我兄长能做,大都督府的何先生也夸赞过他,他总说,事情没那么简单,用强会出乱子。我想找人帮忙,哪有这样的朋友。乱世人心,这里方圆百十里,哪个不是靠着家父活下来的,可现在安宁了几年,日子稍微过顺了,田赋反而越收越难了,你说气人不气人。”
“这是为何?”
“没有兵祸,我们就不重要了,再说我们没有官职,枋头大都督府赏赐了一枚奋勇校尉的铜印,近的还管点用,远一点的就不大听令,有那么几家硬顶着不交,别的按定数交都不错了。”
“校尉已经不小了。”乔嵘知道校尉,再往上就是将军,军职不低了。
王猛点点头,“名正则言顺,哪怕有个县令的官职也会好一些。”
什么时候都这样,酒一喝上,话就多了。
“谁说不是,钱粮真是大问题,我们蔡家坞堡一有警讯,三天,三天就能集结三千人马,马队也有一百,虽说平时都有活计,可还有五百多人马要靠田赋吃饭的,我不做这些脏活,日子就不好过了,没办法,我们就是干这个的。”蔡松猛倒苦水,让二人相信自己不是山贼,能真心结交上。
“你们给大都督府上贡,枋头大都督府怎不给你们撑腰。”
“大都督府不愿为这些小事动刀兵,要我们自己解决,这些人私底下也结交上了大都督府不知什么人,没办法,我兄长见日子能过下去,也就这么过。”
王猛此时已少厌恶之意,反而泛出点同情心来,这蔡家长子也过于谨慎,如此这般在这乱世里立足。
在饭铺歇到午后,二人打点行装,和蔡松一道上马,有此人相送,也用不着绕路了,蔡松一再相送,在王乔二人婉拒下,互道珍重,蔡松一再叮嘱回来的时候一定要来相见,这才依依相别。
一日后,进入相州,只有二人翻过一座小山,过了最后一个垭口,视野豁然开阔,眼前这里一眼望不到边的平地,一条大路延伸下去,两旁的地里长满了庄稼,被大树包裹着的村庄星星点点,已是做饭时间,四处炊烟袅袅,可见人烟密布,与这一路不同,宛若江左。
照蔡松的话,这已经是朝歌了,催马下去,路上行人明显多了很多,各色人等,人们的眼睛里没有警惕,脸上更没有一路看惯的菜色。路边田地里一片就要丰收的景象,池塘里孩子们嬉闹让一路走来的两人放松下来,看着这一派田园风光,竟有世外桃源之感。
两人这一日午时进了枋头城,城里人声鼎沸,百业兴旺,竟比宛城还要大,还要热闹。
“看来蒲氏经营枋头大有成效。”王猛说道,“先生说的没错,早该关注这些人。”
石虎十多年前封流民首领蒲氏族长蒲洪为大都督,驻守枋头,这个蒲洪一族是从塞外经陇右略阳,又到关中投靠了石氏,从一个小小的流民帅发展壮大,被石氏封在枋头这一中原腹地,现已经控制了大半个相州和好几处大河渡口,近二十年的经营,有几万精兵,战力极强,为石虎生前倚重。
两人看到一家客舍,还不错,虽简陋倒也宽敞干净,吩咐小二照顾好马匹,就住下了不走了,都想今晚好好睡一觉,在吃饭的时候听到褚裒大将军兵败于李农的传闻,这是一段时间以来,乔嵘最为关心的,他无心吃东西,想过去多打听,被王猛止住,要他放心吃,吃完带他去见一个人,想知道的都能知道。
两人围着一座颇有气势的高门大宅转了起来,这墙竟有三人之高,都快赶上城墙了,除了大门前宽敞,高墙周边尽是窄巷,两人在这狭窄的巷道里找到后门,王猛敲开了门。
“有客拜访何先生。”来人看他俩衣衫朴素,就鄙夷地让他俩等着。
等了一会,乔嵘问这是什么地方,王猛说,大都督府。乔嵘立时头都大了,怎么是大都督府,这万一进去,守卫搜身搜出靴套里的匕首和手上手弩,那岂不坏事,当即就要拖王猛走。
王猛以为他对蒲氏有敌意又故意说,“诶,来一趟,不见见蒲大都督,岂不可惜。”过后见乔嵘真急了,又说道,“放心吧,大都督岂能想见就见的,王老先生有一故交在府内做西席,就是教孩子读书,特来拜访,不干大都督事,不会有事的,你想知道的这全有。”
这时门开了,两个人眼前一亮,一个十四五岁,拿着一柄羽扇,精神焕发的俊俏少年出来,向二人行礼,两人回礼。
少年故作老成的模样,问道,“二位是何方学子前来拜访,我是何洽,何协是我兄长。”
“我们是王颖老先生的学生,路过枋头,特来拜访何老先生。”
“哎呀呀,贵客,家父过世已有三年,诶,不知贵客驾到,多有不周,快请进,请。”少年忙不停的致以歉意。
进门就是一片水池,水面上众多睡莲,花姿楚楚动人,纤尘不染,煞是好看,走过桥去,是一座花园,沿水池边几个大花坛,都种着些平常的花卉,穿过一个月亮门,路上虽有守卫,却并无乔嵘担心的那样森严,少年引两人到一间雅室,吩咐侍从煮茶待客,二人落座时听到了孩童读书声。
“二位兄长是王老先生的弟子,失敬失敬,怎么称呼,从哪来,要去哪里啊。”
王猛说,“我是王猛,这位是乔嵘,我们八日前从南阳青竹村来,要去邺城。”
“青竹村,二位是与我兄长一起去的吗?”
乔嵘有点听不明白了,王猛说,“是的,两月前与何融何穆兄弟一起侍奉老先生从凉州到青竹村的。”
少年大喜,请两人稍等,说请兄长过来,就出去了,乔嵘这才明白这少年竟与王猛的同门何融何穆是堂兄弟。
王猛赞道,“好精神的少年。”
乔嵘也赞,“好聪明的少年。”
乔嵘见四下无人,轻声说道,“这里说是大都督府,可在我看来就是座精巧的坞堡,进可攻,退可守。”
“哦,何以见得?”
“这外墙三人多高,有好几尺厚,我敢说水池上的桥是活动的,一有事,就可以搬开,进了门却进不了院,这分明就是一条护城河,就是不知道有多长,水池边的花坛与对面高矮相差太大,无法搭板架桥,还能作掩体藏人。”
“哦,是,有道理。”王猛想了想刚才走过的地方。
“这些人来到中原,心里害怕,把自己住的地方整得象个军营。”乔嵘对这些迁居中原,反客为主的人没有好感。“有人来攻,只能攻前府大门,其它地方都是小巷,连撞门的家伙都用不上,心思倒很深。”
“对,对,对,只要留心,处处都是学问,乔兄,好见地。”
孩童的读书声停了下来,旋即少年领着一颇有风采的青年男子进来,年岁与乔嵘,王猛二人相仿,双方行礼落座。
这是何协何洽兄弟,是何融的堂弟,当年一大家在青竹村读书,经营纸坊,后来战乱一起,何氏一门各奔东西,何融何穆两兄弟随父亲到凉州,被送到王老先生那继续学业,何协何洽随父亲到河北,遇上蒲洪,多年来一直追随,一家人天南地北,一晃就快十五年了,上一辈的人纷纷谢世,何老先生也去世三年了,大都督留他二人继续教授子弟学业,王猛也说到王颖老先生在青竹村过世的事。
侍婢奉上煮好的茶,几人对着就着往昔谈起来了。
“谢谢二位给我们送来兄弟的消息,天各一方,甚是挂念,青竹村我还记得,我这位年幼兄弟那时还抱着的。”
王猛说道,“家园荒芜,可溪水潺潺,竹林依旧,待到天下太平,纸坊会重开的,家业会振兴的。”
乔嵘也说,“何家三叔已经重开纸坊,四年前,我带人与他一起去青竹村搬了些物什,新的何家纸坊就在宛城南少牢村,纸做的真好,宛城西有店铺。何家三叔早年都过江了,最后还是放不下家业回来了。”
“多谢二位,二位都是我何家故人,可此番去邺城,恐有不妥,石氏内乱越演越烈,别看枋头太平,只要过黄河,就是另幅模样,境况比十多年前还惨烈,石闵已经改从父姓冉,在邺城称帝了,国号魏,石氏不得人心,黄河两岸有许多州郡响应,天下石氏相约往邺城讨伐,连关中的石苞都赶去了,双方战事正紧,胜负不好说。”
“冉闵?”
“石闵本就姓冉,自他父亲被石虎收为养子,才赐姓石,此人从小和石氏子弟一起长大,大家都不记得他原本是中原人。”
乔嵘大惊,邺城的事态巨变远远超出想象,在南阳一无所知,出来月余却是如此,邺城此行,当是艰难,王猛却赞道,“此人真英雄也,大丈夫就应如此。”
“现在石氏已经在全力讨伐冉闵,从关中来的石苞和幽州石邸是主力,算日子,到邺城外围了。这两位王爷征招大都督和姚弋仲共同出兵讨伐,事成许给大都督丞相之位,就不知给姚氏什么,两家均派出大军响应,枋头的大军三日出发了。冉闵也残暴,命人在邺城周边杀石氏族人,又发下诏令,严令各地照办。”何协喝了口水接着说,“河北百姓知道又要大乱了,为避难中原人往邺城集中,残余的石氏族人四散奔去,还有的百姓听闻褚裒大军到了,赶到黄河边上,想乘此机会逃到南边去,结果又落空了,十日前,褚裒兵败李农。”
乔嵘赶紧问道,“是褚大将军兵败吗,有谢尚军的消息吗。”
“这还用说吗,一个是清名骚客,一个是百战虎将,哪有什么悬念呢。这李大将军,连大都督都忌惮三分,他麾下的乞活军,真正的虎狼之师,还好李大将军无心恋战,急着赶回邺城相助冉闵,否则全军覆没都是可能的。至于谢尚大军,已经逼近洛阳,洛阳守将麻秋也集结了人马,严阵以待,还向大都督求援,但眼下双方似乎都不急于交战,至今没有新的战报。”
王猛说道,“适才似乎听得孩子们在诵读礼记。”
“是的,大都督府苻氏子弟还有几位将军的孩子都在这里读书,大的我教,小一点何洽领着,有几个学得还不错。”
乔嵘闻听褚裒兵败,心里不是滋味,加上邺城大乱,想着自己的邺城之行,想尽快过河,有心示意王猛告辞,但王猛却谈兴颇浓,竟与何协谈起学问来了,只得按捺住,由他们谈下去。
这时,门口来了两位壮汉,虎背熊腰,胡髯虬结不曾修饰,“何先生有客,怪不得孩子们在自己温书。”
王乔二人随着何氏兄弟站起来行礼,门口的两人拱拱手算作回礼。眼前两人乔嵘看一眼就知道了,这就是领兵作战之人,浑身上下的行伍气概,极有威严。
乔嵘在南阳曾无数次对着地图设想过战场厮杀,一眼就是,这二人就是自己设想中的对手,现在见到了,却不是在战场,还要行礼,这让他心里甚是别扭。
“何先生,大都督有请。”
何协请何洽陪同两位客人稍坐,自己去见大都督。
“大都督对你们兄弟很好啊。”王猛说道。
“那是,大都督时常过来看子孙们读书,每回来都有赏赐,对了,我小时候他还常抱我呢,父亲生前说,他那胡子又粗又硬,每回都把我扎哭。我们家是深受其恩,就一直追随。”
“大都督祭祀祖先吗?”
“大都督不怎么祭祀先人,可他在后院建了享堂,设了祭祀牌位,以前父亲带着蒲氏子弟祭祀,现在兄长和我带着,刚才没说话的那个是蒲雄,以前跟随父亲读了几年书,大都督的四子,四将军,穿上铠甲好不威风,他也常来祭祀。”
“另一个呢?”
“他是吕婆楼,吕大夫,不是蒲氏子弟,本来按官职是别驾,但他莫名其妙的喜欢上大夫这个官名,也喜欢别人这么称他,大都督就由他去了,他们家在略阳是大户,大都督家刚去略阳时,还受过照拂,不过现在反过来了,嘻嘻;后来一起去的关中,又一起来枋头,他父亲吕宣大人和大都督是一起长大的,这是多少年的交情啊,总之比我的年纪大,嘻嘻;不过他们看着老,其实比二位兄长大不了几岁,都是那把胡子作的孽,他俩的儿子还跟着我读书呢。”
两人都喜欢上何洽了,说话有趣,还摇着羽扇,故作学究状,更显可爱,交谈的轻松惬意,使得两人都有舒适感。
“大都督会帮着那些王爷打石闵吗?不,是冉闵。”乔嵘有点不信。
何洽戏谑地说,“乔兄若不信,那我也不信。”
三人都乐了。
乔嵘笑着说,“从战场机会来说,我要是姚弋仲,就乘此时枋头空虚,兵出奇招。”
王猛也跟着戏谑,“我要是大都督就乘此机会抄了姚弋仲的老巢,哈哈。”
乔嵘却说,“王兄,我可不是开玩笑,重兵离去,不及时补防,当是危险。”
何洽喜欢热闹,说道,“有道理,有道理。”
王猛说,“可以去看看小公子们的书苑吗?”
“兄长有意,当然可以。”看乔嵘未起身,竟拖着乔嵘,乔嵘实在不忍拒绝,就跟着去了,他打心里里喜欢上这个充满活力的少年郎。
大都督府前堂议事厅,今年该有六十的大都督正在转圈,看见何协来了,赶紧让他入座,急着说,“今日外出,听到童谣,其他没听清,但一句,草头付应称王,你听说过有什么姓苻的人物吗?”
何协一听,差点气晕过去,蒲雄和吕大夫也着急了。
一个多月前,大都督的几个属下见石氏已乱,有意怂恿大都督自立,可又不敢直接和大都督说,找蒲雄,吕婆喽商量,这两人又找何协商议,何协想出办法,教他们几句歌谣,让他们出去散播,其中一句是草头浦要称王,结果他们出去散播没弄好,唱成草头付要称王,弄巧成拙,看来要坏事。
“童谣,这小孩子唱着玩的,会不会听差了”何协说。
“没有,老夫是有一把年纪,眼睛是差了一点,可耳朵好得很,我听到两遍了。”蒲洪接着说“记得何先生在世时说过,改朝换代之际往往就有上应天意的童谣出现,这是天意,不可违。”
正让何协不知如何收场的时候,突然想到一计,“没听说过有什么姓苻的人物,可在方圆百里寻访一下,五六日就有结果。如果没有的话,大都督可以姓苻,以顺天意,说不定,当年就姓苻,中间搞了什么误会,才姓了蒲。”何协知道陇上来的老人不会在意自己姓氏,自己的姓名都是当年南迁略阳的时候临时请人取的,到关中才知道蒲字怎么写,在关中耕种,收地契才看到蒲字,从此蒲氏一族不再放牧,专事耕种。
“是吗,可我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大都督这些年保境安民,广施仁德,岂能不得上天庇佑,这几个月又添了数千兵马,这不都是上天赐予大都督的吗,石氏无德,被上天降祸,大都督顺应天意才是,再不放心,大都督不如再去洪福寺,诚心祈佑,看佛祖怎么说。”
“好,好,可能真搞错了,我本就应该叫苻洪,当年弄误会了,以后我就姓苻了,称王的事再缓缓,你先去访访,看有没有什么姓苻的,不要再搞错了。没有的话,七日后去洪福寺,求佛祖给明示。吕大夫,传令下去,明天开始全府斋戒,对佛祖要诚心,要诚心。”
三人心中暗喜,看来事情差不多了。
“邺城乱了,苻健他在邺城,不放心啊。”
老人心里难受,自己效忠过这么多主公,凉州张氏,刘曜刘胤父子,都过得去,唯独这个石虎让自己过着胆战心惊的日子,这下好了,这个自己又恨又怕的人终于死了,这个暴虐,嗜杀成性的妖魔终于死了。眼下石家子侄们还在自相残杀,真是报应。当年石虎为制约自己,收了他的三个儿子为质,说得好听入邺城为官,这些年来诬陷我的长子参与石宣谋反给杀了,又诬陷二子贪墨税赋,关在牢里不明不白又死了,只剩下蒲健,不,是苻健,不能再失去这个自己最喜欢的三子,无论如何都不想。幽州的王爷石袛来讯,以丞相之位相赠相邀讨伐冉闵,看在多年交好的份上,让长孙苻菁领了两万精锐去邺城,这孩子可怜,十岁就没了父亲,只能由我这个祖父来教他些本事,孩子还上进,该放出去历练了,点了大将董荣随扈可保不失,交待了慢慢走,到了扎好营寨远远看着,做做样子,冉闵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样嗜杀,看他们自相残杀,真是痛快啊,最后谁赢就帮谁,当然接回三子苻健是此行一个重要目的。
“菁儿邺城此行定能接回三兄长,请父亲放心。”苻雄的话打断了父亲的思绪。
何协施礼,“说到邺城,今日午后,有家父故交王颖老先生的弟子来拜访,因王颖老先生故去了,他二人就要去邺城,给王敞老先生报丧,。”
“哦,就是收你兄弟为学生的,凉州那个王老先生。”
“正是,王老先生素有贤德之名,他的学生也是饱学之士,身份已经确认了,大都督正用人之际,有意招揽吗。”
“先去看看吧。”
书苑一角,乔嵘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阳光西斜,暮风起了,吹散了白日里的闷气,给书苑带来一丝凉爽,窗外的花圃没甚名贵的花,连宛城扬威将军府都不如,可开得艳,花香阵阵,这书苑倒还雅致,藏书也不少,这些蒲氏子弟叽叽呱呱的让他心里不快,不明白王猛为何如此关心蒲氏子孙的学业,这个大都督,还有比孙儿还小的儿子,真正的荒淫之极,自己的一双儿女却……这个王猛却和何洽一起与孩子们问书,看起来既象在考学问,又象在授业,说到好处,何洽都跟着叫好。
门外四人看着良久,何协介绍,“站在窗边的是乔嵘,和何洽在一起的是王猛。”
“这个站在窗边的看背影,那站姿,气度,定是从军之人;另一个问的太多了,怎么看着有点象来打探虚实的呢?”
“大都督,此二人确为家门故交,还请大都督勿误会此二人,让何协背负不义之名。”
“你不要着急嘛,又没说要抓人,你说他们是今日到的,身上没有行李,吕大夫你去各个客舍查看,不要声张,看看有什么行李,尽快来报,何协留住他们吃饭,有结果再说。”
晚席上除了何洽和王猛有说有笑,何协心事重重,吃得如同嚼蜡一般,乔嵘感觉出何协的异样,托故要上茅厕,让已经去过的王猛带路,在茅厕内,乔嵘密语王猛自己的感觉,这个何协回来后就象变了个人,定有变故要求速速离去,王猛看见乔嵘拿出手弩与匕首藏在隐蔽处,大惊之余,半信半疑,还是答应了。
回到席间,与何氏兄弟聊了两句,称远路而来,甚是疲倦就要告辞。但已经晚了,门口走进来了苻雄和吕大夫,甚至能听到门外甲士的铁甲声传来,苻雄走到屋内另一头,何洽不明就里,忙问吕大夫,出了何事。
吕大夫没有搭理,径直说二人说,“你是乔嵘,你是王猛。”
乔嵘傲然不答,王猛行礼说,“吕大夫,身为大夫,应知礼仪,与人说话前,不应该行礼吗,否则即便称为大夫,也空有虚名。”
吕大夫一怔,行礼后道,“吕婆楼见过王先生。”接着整理了一下衣摆,“你二人突然来访大都督府,四公子有几句话要问乔先生,请过去。”乔嵘不惧,傲然起身走向苻雄。
“吕大夫也有话要问我。”
“王先生从凉州护送王老先生到南阳,再从南阳到枋头,乔嵘一路随行吗?”
“没有。”王猛答道。“乔兄是在南阳青竹村才和我一道来枋头的,因为同去邺城,大家路上多个伴,乔兄与我情投意合,多有关照,这一路上也顺利些。”
“王兄是王老先生的弟子,乔嵘又是何人,因何去邺城?你俩认识多久?”
“乔嵘是南阳逃军,因家人被仇家所杀,为避难去邺城投亲,那有关中亲友。我只识得乔兄大半月而已。”
“是何仇家?”
“王猛不知,也不问,除非乔兄自己告诉我。”
“你知道乔嵘身有暗藏的利器吗?”
“不知,可是他身有利器也不奇怪,他本从军之人,又行远路,有防身之物有何不可。”
待苻雄问完了,过来与吕大夫碰头似乎在核对说辞,而后两人拱手出去了,一会,传来铁甲卫士离去之声。
苻雄和吕大夫随着苻洪走了进来,苻洪大笑,“两位可不要见怪哦,只是发现二位的马是军马,马掌可以看出来,又遗弃这么精巧的小弩和匕首,才让我有此一问。”
屋内人都知道是大都督来了,均施礼,有卫士给乔嵘送上手弩与匕首。
乔嵘刚才与苻雄对视,败下阵来,心里满是挫折,见到苻洪如此行事,还是一幅慈眉善目的样子,觉得自己有失礼节,“乔嵘莽撞了,前不知王兄来大都督府,实不该带这些防身器物,后不想拖累王兄,故扔弃。”
“乔义士,我可不这样想。”苻洪说,“以你的身手如果发现身于险境,有这些是可以放手一搏的,但你为了同伴,没有这么做,足见义气,难得的是你们才认识不到一月,难得,所以叫你一声,乔义士。”
乔嵘施礼,“大都督不疑我二人了。”
“不疑了,你不愿意说仇家,王猛又不知道,定为实情,只认识这么些日子,象这样惨痛之事说出一样的名字,反而不对,哈哈哈。”
何氏兄弟低下了头,替二人难过,苻雄和吕大夫则深感敬佩。
乔嵘心中不悦,自己惨痛的事给人说笑,无礼之极,王猛感觉象被剥光了衣服一样,尴尬不已,被人玩弄于手掌的挫折感,使得王猛好强心起,决定要搬回一局,“哈哈哈”大笑起来。
屋里人都看着王猛,不明就里。
“大都督能明察秋毫,却不能致胜千里。”
吕大夫好象也在搬回面子,喝声道,“怎么说话呢,王兄太无礼了。”
“让他说下去,本大都督乃爱才之人。”屋里人都听明白了这个严厉的警告,说不出道理就不是才了,包括苻雄这个常被父亲训斥蠢笨的都听出来。
“如果我是姚弋仲,定也佯装出兵邺城,半道秘密渡河,直击枋头,听说千里奔袭是姚军的看家本领,屡战屡胜。”
苻洪大怒,不疑有他后,本想杀杀王猛二人锐气,顺便收用二人,想不到此王猛如此锋芒毕露,不知进退,连这言语间都是丝毫不让,为了脸面竟胡说八道,可自己还不能反驳他,已无收用之心,不再搭理这不识趣的人,转身就走。苻雄和吕大夫也随之离去,何协见状,紧跟了上去,大都督有气量,却眼里容不得沙子。
王猛随即说道,“大都督,我二人明日要过河,先告辞了。”
已经转身离去的大都督并没有回头,“夜晚封河了,不然夜里就让你们走。”
屋里的乔嵘脸露微笑,“王兄,好胆识,乔嵘佩服。”
这情形何洽本来有点害怕,王猛如此惹怒大都督,竟毫不畏惧,也暗自佩服,“王兄,威武不能屈,真大丈夫也。姚军真会攻击枋头吗?可他们无船啊。”
“如果是敌人,处心积虑长期谋划,就会有船,大都督不会真心出兵,姚弋仲也不会,如果我是姚弋仲,就会利用这个时机突袭枋头,虽然冬天可从冰上过,但大家都有防范,反而不是好机会。”
议事厅里,苻洪怒气未消,苻雄亲自端了杯茶,接过喝了一口,才平静了些。何协叫吕大夫过来看墙上的地图,两人竟嘀咕起王猛刚说的话,苻洪唤何协过来,“说什么呢?”
何协把紧握拳头松开拱手说:“吕大夫和我都认为,王猛说的并非全无道理。”
“哈哈哈,老姚想吞并我不是一年两年,我与他姚老鬼,从陇上到关中,再到中原,三十多年,我们之间太熟悉了,都防着呢。他有船吗,船全在我手上,他连人带马游过来吗,哈哈哈。”
“如果他有船呢?”
“什么意思?他哪里来的船;”
“漕船,前些日子石苞大军过黄河用的。”
“漕船?就算他能拉拢漕船为己所用。可和我们隔着不通航的险滩,险滩上游又只是些小渡口又离枋头远,不可能啊。”
“没错,中间隔着险滩,搭载兵马是不行,可空船可以过险滩,过了险滩再运兵马是可能的,现在水大,有一百多艘船,冒险顺水而下,哪怕毁了一半都够用,姚老鬼如果有心拉拢漕船,是可以做到的。何况,我们出兵邺城是假,他姚老鬼也不会是真的。”何协又补充说,“其实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大家都看着何协,不知此话怎讲。
何协让他们到地图前来,指着地图说,“最重要的是如果真来了,在朝歌与枋头中间一带上岸,枋头危矣。”
何协的这一句话犹如炸雷般,几人呆住了,感觉这天一下就凉了下来,不一会这几人目光均汇集墙上地图的一个点,朝歌以西的文君渡,此渡口以前是黄河两岸的交通要冲,为防水急之时,影响渡船靠岸,两岸在五六里内均设有三座渡口,只不过这二三十年枋头兴起,渡口移到枋头,文君渡这才沦为野渡口。
苻洪片刻间反应过来了,“蒲雄,快,连夜过河,速速追上蒲菁,由你接管二万大军,即刻撤回,慢,等会。”苻洪又看看地图,盘算了片刻,“是文君渡,没错,一定是这,尽快向文君渡北岸靠拢,如无异样,就地驻扎,发现有大军渡河,半渡而击。”这会子没想起来自己已经姓苻了。
“吕大夫,你即刻下令,枋头以及枋头以西的马步即刻往朝歌集结,东、南的马步即刻往枋头集结,现在就去。”
“何协,现在就去,往文君渡南岸,派出三队斥候。”
夜晚的大都督府突然紧张起来,大都督苻洪安排了孙子苻重和苻洛去朝歌接管兵马后,也安下心来,回到大堂,吕大夫和何协先后回来复命,都已经办妥,三人在盘算,“姚军真的会攻击枋头吗?”
“大意了,还是何协你说的明白,他姚老鬼今晚或明晨到,我们就完了,枋头空虚,扛不住。到时候,过河的两万铁骑无粮,无奈之下只能投靠石袛或者冉闵,老夫一生基业毁于一旦,输不起啊;现在越来越觉得会来,所有人都在关注邺城,灯下黑,这才是最可怕。”
吕大夫和何协两人都是知兵之人,明白当下的处境。
“不要垂头丧气的,现在不一样了,如果他来,从时间上算我们还来得及,他姚老鬼过河必选文君渡,盘算过了,他要等我的大军动了才会动,最快是明日午后或晚上才能到,漕船有可能同时到,几万兵马渡河再快也要几个时辰,只要苻雄连夜赶上苻菁,明日天亮前赶到文君渡;我们这集结两三万兵马两岸夹击,都不用把住渡口两头,到时候就是他姚老鬼完了。”苻洪越想越兴奋。
“半渡而击,大都督稳操胜券。”何协不失时机恭维。
“真要来,他姚老鬼就是来送死。”吕大夫也有点兴奋。
“是啊,你说这事怪吧,现在反而怕他姚老鬼不来了。”苻洪三声大笑之后,忽又想起苻健,心中又大不安,苦恼之余回到案几后坐下,一副愁容。
何协聪慧,立刻知道是怎么回事,主动请缨要去邺城接回苻健,“想来我到邺城,战事可能胜负已分,我们不来武的,来文的,何协到时应付得来。”
故人之后,忠义如此,让苻洪稍感欣慰,点点头又想起王猛乔嵘来了,“那两个人呢?”
“已经歇在何洽房里,刚才去看过,王先生已经睡着了,姓乔的翻了几个身,还没睡着。”吕大夫回话,“或许是赶路累了,我让人安排的舞伎都不要。”
何协一听,暗笑默之。
“好,我想好了,何协啊,幸苦一趟务必接回苻健,明日让苻苌领兵护送你去邺城,那里胜负难料,你马上起草两份贺表,我看过用印后再休息,你两份都带上,邺城一战,谁胜就上谁的贺表,以表臣服,吕大夫你多给他准备些值钱的东西。”苻洪又说,“还有,你带上这两人一块去,这个王猛真国士,这个时候还这么沉稳,就是行事有些偏激,不合中庸,姓乔的忠义果敢,气度也不差,就是想得太多了,这二人,你可以用他们,就是难以驾驭,你有把握吗。”
何协松了口气,“越是这样的国士,越以礼待之,关键时刻,他们一定会帮忙。”
“你们今天才见面,这么大的事,人家为什么要帮你,图什么啊?”
“一般人是这样,可他们是国士,必有国士风范,此乃君子之道。”
“搞不懂你们这些读书人,好吧,就这样定了,明早你们过了河,我也要去朝歌了,吕大夫你留在枋头,明日集结好人马往朝歌接应,现在还真盼着姚老鬼来。”
第二天一早,一脸稚气的苻苌领兵过河,殷勤的贴身护卫何协、王猛、乔嵘等,完全没有贵公子的做派,何协悄悄告诉二人,这就是苻健的长子,两人就懂了。一大早,何协就说他领命,想尽一切办法接出困在邺城的苻健,这样他俩就可以随同前往邺城,如此甚好,昨夜真是险啊。
堤岸上苻洪看着上船的兵马,一拽缰绳,带着卫队朝西去了。小半日后到朝歌,苻重和苻洛已经各自集结好人马等着,并禀告巳时文君渡没有发现异样,如同往日。苻洪没有犹豫,下令向文君渡前进,一路心里想着自己若是老姚,还会怎么筹划,眼看离文君渡只有二十里了,已是申时时分,阳光都不甚刺眼,下令埋锅造饭,吃过饭后歇息,派往北岸的斥候一直没有音信,这让他心里更是确认了有事,等天黑再乘夜色靠拢,正等着吃饭的当口突然斥候来报,文君渡对岸渡口有大批流民,苻洪心里一紧,终于来了,这个老匹夫,真要致我于死地。
文君渡北岸三处渡口,五六百流民模样的人在渡口忙碌着,埋锅做饭,烧水,支帐篷,甚至填平了四周坑洼,更多的人一簇一簇沿着河岸边支起众多伸向水里的栈桥,看来是有很多大船要停靠。
天黑之际,上游大量漕船顺着岸边过来了,这些流民有的打着火把,有的帮着船上的人停靠住,搭好船板,不一会这一带水面停靠上十几艘大船,这些人正是姚弋仲最得意的儿子姚襄的军士,可以上船了。姚襄已经到了一个多时辰,大队马队在岸边两里的地方修整,姚襄看着心里大喜,一切都很顺利,生擒蒲洪,收服麻秋,再打跨邺城的赢家,是谁呢,不管是谁,两虎相争,一死一伤而已。我姚氏就是中原之主了,有朝一日再降服建康,姚襄不敢往下想了。
黑夜里,月色尚明,水面泛光,火把攒动间,马队纷纷上船,这时姚军将士们都知道了要攻击枋头,那里什么都有,都兴奋起来。一批船离开,又有船开进来,按计划,三万铁骑五六个来回,天亮前后就可以全部过去了,
看着黑魆魆的对面,站在船上的姚襄内心光亮,雄姿勃发,握着父亲临行前送的宝剑,恨不得即刻杀到枋头,心里想着明日这个时候已经占据枋头,那里有数不清的粮食,军械,还有几十万百姓,经历二十多年的战乱,深知到了这个时候,收拢更多的人比扩军更重要,最好抓住蒲洪,以慰父亲多年的心愿。
今夜星光疏朗,宽阔的河面上没什么风,看来要渡完人马就要天明,会比计划的晚一点,但这不重要了,姚襄随着第一批人马上船,靠岸后没有栈桥,只能搭船板涉水上岸,部将按令收拢兵马往东集结,一切井井有条,这支征战多年的铁骑是一世豪杰姚弋仲的家底,这十来年里,这只狂飙四起的铁骑千里奔袭,突然奋击,当真是扭转战局的奇兵,现在他老了,身体顶不住了,该交给姚襄了,这个他最为倚重的儿子,乘此良机让他替自己去收拾蒲洪。
子夜时分,姚襄按计划率前队出发前出控制渡口一带,突然黑夜里,一阵怪声紧接着一阵风刮过,这是姚襄熟悉的,不错是箭雨,黑暗中,前队不知多少军士中箭落马,有埋伏,姚襄暗暗叫苦,可他仍认为这只是小股人马,但遇半渡而击,已没有选择,下令冲击,鼓声响起,刚显混乱的马队又整队朝前冲过去,黑暗中,一阵一阵的箭雨,姚襄逐渐感到对方的力量,下令散开包抄过去,铁骑能冲乱敌方侧翼,果然前面杀声四起,短兵相接了,姚襄赶紧指挥陆续登岸的整队继续冲过去,只有冲垮对手,控制渡口,保障后续马队登岸。他仍判断对方人数不会太多,很快他就知道错了,溃散的队伍下来了,一名部将看到姚襄过来禀告,对方人数太多,虽撕开口子,但冲不散对手,反而对方的马队反冲锋了。敌方有马队,只能拼了,姚襄跨越上马,竖起长矛,呼喊着,“退就是死,还不如冲杀过去,杀出条活路来。”
败退下来的马队稳住阵脚,列好队,紧随着主将姚襄又朝前冲过去,两边的马队混在一起厮杀起来。
苻洪暗暗叫苦,战事由设想的冲击占据渡口演变成这样,一直等待最佳时机的苻洪,没有等到对岸的厮杀声,眼见登岸的马队也越来越多,想着姚老鬼应该上岸了,不能再等了,下令出击。
还没前出多远,就遭遇上敌方马队,姚军反应很快,整队居高冲击过来,现在离设想的战场远了许多,这样给了姚军一大块腾挪整理的阵地,己方地形不利,这么多人拥挤在一起,也施展不开。自己麾下临时集结的两万多兵马,有近一半是新组建,右侧翼阵脚已经乱了,仍在苦苦支撑着,下令雷弱儿的三千马队适时的反冲锋,暂时顶住了,正与没有及时退下去的姚军马队厮杀。又有一股姚军马队冲杀过来,自己的人多,却被姚军围攻。打了一辈子仗的苻洪深感到对手的犀利,勇猛有章法,一部冲击,一部退回去,整队再来,利用并不开阔的战场连环冲击,如果不能尽快占据渡口,后援会源源不断的上岸来,最后陷入麻烦的会是自己。下令苻重率领本部人马从右侧沿水边杀过去,不要恋战,尽速占领渡口,不能让船靠岸。
苻洪只有雷弱儿的三千马队,支撑不住对手轮番攻击,损失大半,战线渐渐退了下来,苻洪下令苻洛步军从侧面绕过去贴上去,不让姚军马队适时后撤,再次整队冲过来,马队不能冲起来就没了战力。
双方都在为最后一线希望厮杀在一起,姚襄见许久没有后续增援,疑心渡口有变,下令撤回渡口,哪知连渡口都靠不上,敌方人马已经夺取渡口,渡船已经不能靠岸了,姚襄心头一晃,知道挽回不了战局了,再拖下去只会全军覆没。此役功亏一篑,眼下尽快脱身才是,遥望了一眼北岸,当机立断,收拢身旁残余的人马朝南杀出战场。
苻洪舒了一口气,现在他从俘虏口中得知,和他作战的是姚襄,姚弋仲病弱没有带队,暗赞姚襄遭遇半渡而击还能扛这么久,应变极佳,自己还差点被翻盘,此人以前见过几次,有些印象,老姚有此虎子,也算不枉此生。
下令降者免死,传令兵四处叫喊,“姚襄已死,降者免死。”
仍在拼死反抗的残余姚军,为之一震,有的下马投降,不愿投降的趁此当口快马冲了出去。
苻洪派出多只队伍搜寻姚襄后,来到渡口,漕船陆续退回对岸,遗憾苻雄此刻没有及时赶到,否则老姚这看家的家底就彻底没了,定会气的吐血。天还未亮,他命令部将雷弱儿去安抚投降的姚军兵将,他是这些人的本族人,不过多年追随大都督,并命令苻重天亮后,寻找姚襄的下落。
东边的山影已经隐约得见了,自知逃过一劫的苻洪,心里许着愿,要去洪福寺烧香礼佛,内心感激佛祖庇佑。
姚襄往南奔出十来里地,一边休息,一边派出人四下收拢零散的人马,想着回河对岸已经不可能了,但愿河北岸的主力能顺利北归,不然姚氏的下场将和石氏一样,无法挽回。万不知哪里出错,出发前父亲与自己二人精心制定行军路线,两日前军中还仅有自己知道是攻击枋头,怎么也想不明白。痛定思痛后,决定投奔谢尚,洛阳的麻秋缺粮,正求着苻洪,不敢收留自己,只能去投谢尚。姚襄不知道的是,麻秋接到业已称帝的冉闵发来的诏令,按照诏令杀了洛阳城里的石氏一族,正准备放弃洛阳,举兵北撤,到时冉闵会派人在兖州黄河一线接应。
十余天后,苻苌护送何协等人到离邺城两百里的地方,宿营时,探子来报,邺城战事已经完结,石袛兵败,退回襄国,石苞战死,冉闵大获全胜。
此刻境地已然危险,军旅不敢擅动,如今敌我不分,这一带州县早已归顺冉闵,纷纷响应冉闵诏令剿灭石氏一族,何协和苻苌商量后,三人独自带着十名护卫前行。
果不其然,还没走到两日,就遭遇到一队人马,有四五十人之多,押着两辆大车,这些是刚下战场的乞活军骄兵,围着何协一行人,看来是要出事。为首的络腮胡子策马在他们面前提溜了两圈,每个人都打量了一遍,随即喝道,“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快把包袱行囊打开,我们要检查。”每个人都知道,不能打开,这些珍宝一露面,想不死都难了,护卫们都是善战之人,手握刀把,就等何协的号令,可何协此时紧张万分,毕竟没有经历过如此场面,不知如何应对,但他知道硬拼是拼不过的,对方十余只弓弩对着,护卫的刀还没拔出来,就会死于非命,怎么办,脑子里越发乱了。
这时乔嵘把刀扔了,催马走出队伍,向络腮胡拱手笑道,“大人,我等是枋头大都督府的,我们大都督和李大将军都是十多年的交情。”
“大都督府?你们是大都督府的,我不信,打开包袱行囊,检查过了,我才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