络腮胡只是个队正,军阶不高平时也就是和都尉打打交道,连校尉都看不见,根本不信能碰上大都督府的人,眼下仗着人多,想看看有没有油水。
“恭喜大人打了大胜仗,众兄弟劳苦功高,大人要犒赏兄弟,我们倒有些,足够大人犒赏兄弟们的。”乔嵘知道再不行,就要擒贼先擒王,一击不中,最后只能鱼死网破了。
“少废话,竟敢冒用大都督的名头来唬我,分明就是石氏余孽,再不打开包袱行囊,就格杀勿论。”示意过去几个人检查。
当即有五人下马,冲到何协等人处就要抢挂在马背上的行囊。乔嵘知道,只能看自己的了,笑着往前又靠近了些,准备纵身跃起拽络腮胡下马,再制住他,以求脱身。
远处大路上呼啦啦大队人马正走过来,乔嵘不敢动手了,络腮胡也示意部下把路让开,众人插进来,裹挟着何协等人动弹不得,这五人搜东西也搜不成,只得罢手,有军士并未放下弓弩,仍暗自对着目标,等行到近前才发现是大队的乞活军押着更大队的南军俘虏徐徐前行,这些被一溜溜绳索捆着手臂的战俘,个个满脸污秽,面无人色,神眼空洞洞,木讷地随着队伍前行。
目睹眼前这些同袍兄弟,乔嵘心揪得厉害,战前还是信心百倍的士兵,为了胜利在战场厮杀,现在已是刀俎间的鱼肉,脸绷得更紧了,真是一将无能,害死千军。乔嵘定定神,自己现在的处境其实更糟,现在若能随着走是最好的脱身机会,可惜走不了,只能等这队人马过后再说,身后的人还要靠自己活命。
一阵凄厉的喊叫,“乔大哥……乔大哥。”喊声从行进队伍中传来,大家都听到了,可都不敢动。是在叫我吗,乔嵘惊奇于行进队伍里竟有人认识自己,真是奇了,趁此机会乔嵘靠近队伍,离络腮胡更近了,一名军士正抽打着一名俘虏,这名军士一边甩动鞭子,一边还囔囔,“叫你乱喊,还喊不喊,还喊不喊了。”
俘虏倒在地上,蜷曲着身子,用手护着头,身上挨着鞭子,嘴里牙关紧咬,一鞭子下去,实在疼得受不了也只是吭叽一声,却不求饶。绳索连着前后的几个人都蹲了下来,没人出声,都默默地看着,乔嵘换了几个方向,可始终没有看清地上这个人,军士连抽了好几鞭,自己都累出一头汗,喘气的当口,倒在地上的人挣扎着站起来,冲着乔嵘哭喊,“乔大哥,是我,黄春啊,春矮子。”
乔嵘这下愣住了,是他吗,这才几天的工夫,人已经脱了形,都不敢认,天啊,他从军这才几天,就做俘虏了。
后面又一队人马过来了,为首的问为什么停下来,打人的军士拱手行礼后指着黄春禀告,他不守营规,乱喊乱叫。
乔嵘想到了说辞,拱手对来人行礼“将军,这个人叫黄春,才十六岁,二十多天前,还对我说要投乞活军,不知怎么却成了俘虏,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你是什么人?”来人一看就是个将军,见自己的一小队骑兵和闲杂人等混在一起。
何协王猛等趁机挤了出来,何协行礼后,“我是枋头大都督府司马何协,奉大都督令,去邺城朝贺新帝登基。”
“哦,大都督派你们来的,大都督刚打了大胜仗,听说灭了姚弋仲,很是了得。”
“哦,是吗,太好了,我等出来的早,还不曾知晓,多谢将军告知。不过乞活军更是能征善战,我们大都督也是佩服的,这不,又是旗开得胜。”
“你说你姓何,前几年大都督府上故去的何老先生你可知。”
“是先父。”
“哦,是何公子,失敬失敬,我老杨平生最敬重有学问的人,尤其是何老先生,可惜啊,对了,我是乞活军偏将杨文。”
杨偏将看着自己的一队人马和何协等人混在一起,喝道,“你们在这干什么?”
络腮胡已经吓懵了,给他十个胆也不敢动枋头大都督的司马。在军营里资历,军功都重要,更重要的是军职,特别是直属官长,哪怕大个半级都能要人命,刚才得罪了大都督的人,要被是告上一状,怎么是好。
何协搭上话来,“这位大人有兄弟受伤了,问我们有没有药,我们刚给了些他,杨将军就来了。”
杨偏将笑呵呵的拱手道谢,何协还礼后,对络腮胡说,“这位大人,你拿了药还不快去。”手扬起来示意前方,“受伤的兄弟还等着呢,是不是不够。”
络腮胡醒过来了,谢过何协,又向杨偏将行礼,带着人押着车往前去了,何协一行人暗自侥幸。
杨偏将突然想起什么来,对乔嵘说,“你说这个人怎么啦?”
乔嵘赶紧搭话,“他二十多天前,听说乞活军过河了要去相投,不知怎么就成俘虏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这帮混账东西,打仗的时候抢首级,打完仗就乱抓人,都是想着冒功骗赏,你,把他放了。”
打人的军士不敢怠慢,赶紧给解开,一溜绳子要从头解开,解到黄春需要解开前面六个人,这个当口乔嵘又犯愁,黄春要是跟着自己就糟了,赶紧对杨将军说,“他叫黄春,十六岁,就想投乞活军,刚才挨鞭子,未吭一声,是个当兵好苗子,在将军的军营里锤炼一番,一定有出息,还有他很会照料马。”
杨将军看看黄春,一身伤痕,眼神却无一丝哀伤,用马鞭捶了捶黄春肩膀,点点头,“不错,蛮好的,你以后就跟着我吧。”告别何协后,带上黄春一队人往前疾驰而去。
那个挥鞭打人的军士见杨偏将走了,一肚子怨气,叫刚才解开绳子的人都滚,懒得给你们再绑上,那六人茫茫然,有个岁数大的问道,去哪,军士没好气,我管你去哪,哪来的回哪去。
那人气得嘴唇都微颤,“在黄河南边,你要是放了我,我千恩万谢,现在都到这了,我能去哪?”
乔嵘等听到,被释放了还不赶紧走,在这啰嗦什么。
又有人哀求道,“后面饿死多少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回去,路上就得叫野狗吃了。”
“这是你的事,你愿上哪就上哪,我管不着,快滚,警告你别跟着。”转头对其他俘虏吼道,“你们快走,跟上前队,小心晚到了地方,没饭吃。”
一溜溜俘虏队伍又向前走了,这六人跟了几步又不敢,大队人过去了;这六人相继望着何协一行人,眼里有些是怨恨,有些是期盼,乔嵘看了看王猛,两人又看着何协,何协苦笑着下马,“行了,收下这六人了,办完事愿意跟我的,就带回枋头。”乔嵘松了一口气,下马拿出包袱里所有的干粮和水递给这六人,好家伙,看来真是饿坏了,这六人接过吃食站着就狼吞虎咽,恨不得都放进自己肚子里,眼睛里只有手上的干粮,连乔嵘招呼他们坐下来慢慢吃都顾不上。
何协和他的护卫们也看不下去了,拿出些吃食递给乔嵘,乔嵘说,“饿坏了的人,一顿不能吃太多,肚子受不了,这些天黑后再给他们吃吧。”
何协对王猛和乔嵘说,“看来那些在河北岸等褚裒大军的百姓凶多吉少,据说有二三十万之多。”几人神色越发凝重。
就这么一盏茶的工夫,这六人就吃完喝完,更显得很疲累,乔嵘知道,饿坏了的人,吃完东西都很累,招呼六人过来坐下。
何协问其中一人人姓名,“小人叫刘晃,多谢恩人救命,大恩大德,我刚才吃的比这五天吃的都多,恩人还不知道啊,河北岸连树皮都吃光了,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会这样,河南岸打仗,河北岸怎么会是这样?”
“我们被抓住后,几天前送到北岸,沿途看到数不清的百姓倒毙在路边,都是饿死的,这些百姓想过河,可又过不去,带的粮食吃完了,又回不去,饿的连树皮草根都吃没了,乞活军不管这些人死活,还抓了好些年轻力壮的,生生死死我见多了,就没见过这样的,乞活军太凶了。”
“你们怎么会败得这么快,这才几天工夫。”乔嵘最关心这个。
“大人,我只是个小兵,连伍长都不是,哪知道为什么败得这么快;我们都在左先锋营中,天亮刚吃过饭,拔营起寨时,被乞活军突袭,大伙连队都未整好,就被冲散了,他们的马队太快了,都尉战死,大家伙就……对了,刚才那个小兄弟不是我们的人,是几天后被乞活军搜索队抓住的,好在是打完仗,不计军功,不然肯定给……”
何协,王猛等人眼前浮现的是,二十多万百姓,在沿河北岸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男女老少在沟壑中辗转却无力起身,生灵涂炭至此,这人世间还有苍天吗!
真是炼炉啊,乔嵘此刻想到李典库说的,这人世间本就是一座炉子。
这一天终于看到了邺城,漳水绕城,自西向北逶迤而过,巍峨的城墙,彰显不凡的气度,自汉丞相曹操建城以来,逐渐成为中原仅次于洛阳的一所大城。洛阳已败,这里虽说刚经历过大战,但城里城外均呈安定之势,新帝登基,开仓赈济,大赦天下,拥戴者众,左近各州均呈表效忠。一行人进得城来,这大城气象是宛城,枋头所不能比。一行人来到馆驿门前,有驿丞出来接洽,听闻是枋头大都督府来朝贺的,不敢怠慢,盛情招待,何协邀请二人同住,乔嵘说急着寻亲与二人告辞,等找到亲友再来此相聚,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让王猛极为不舍,再三叮嘱找到亲友就来此相会,乔嵘心知此生再难相见,此番能结识王猛也是幸事一桩。
纸条上的地址是城西平顺坊,邺城当地人俗称花坊,那有一家挂着昇记幌子的小饭铺,这一带沿街全是商铺,饮食起居,医馆药坊,农家用具,热闹非凡。这家铺子尽管不在主道上,乔嵘也很容易就找到了,看起来生意不怎么好。他说明来意,被伙计带到里间,见到了纸条上的人,这家饭铺的管事黄谦,此人打发了伙计,放下手里的炒豆子,指了指乔嵘的左脚,乔嵘醒悟过来,黄谦很是熟手的撬开鞋底,手上多了三颗珍珠或者宝石模样的小东西,只见此人只收了其中一颗红的在怀里,另外两个还给了乔嵘,摇了摇头说,“跟我来吧。”
乔嵘对郗大人佩服之至,这信物交接的精巧,当时万无一失。
黄谦带着他来到后院,后院很大,被一堵矮墙隔出一个小院,中间有个门,推门进去,里面还有一排房,进入小院的乔嵘看到此处有个单独面向街上的门,估计是平时车马进出的,现在关上了,地方选得不错,不引人注意,进出还方便。
这一带房屋大都是低矮,屋檐宽阔,举目望去,只有北边人家有个高楼,这个屋檐好,下雨天不用在屋内,坐在廊道能看雨,这是乔嵘一大所好。
黄谦敲了敲房门就移门而入,两人进屋,屋内已有三人,这三人都站起来,看了看来人垂头丧气的不说话。乔嵘认出其中一人便是张遇将军唯一的兄弟张规张都尉,当然对方并不认识自己,一是他来南阳本来就少,二是来了总是没有机会相识,更没有单独相处过,乔嵘也是在人前人后见过张都尉两次而已。
“你来晚了。”黄谦不无好气地说。
“不晚啊,今天是七月二十三,路上顺利,我还提前了七天到。”
“我是说你们都来晚了。”
黄谦说出了原委,这次任务是郗大人有一样要紧的东西由张都尉带回南阳,其他几人的任务是安全护送张都尉,东西本来是等人到就送过来,现在本应送来的东西得不到了,任务无法进行下去了,要取消了。
乔嵘心里一凉,难不成要白跑一趟,忙问,“这不荒唐吗,对方是谁?”
“王义,你应该知道这个名字。”是的,乔嵘当然知道,纸条上的第二个名字就是这个人,王敞老先生府上的一名管事。
“是的,我知道,他要给张都尉的东西。我们可以去取啊,郗大人要的东西必然是重要之物,我们这千里赶过来,就这样回去,这不笑话吗,再说,回去怎么交差啊。”
另外三人先后坐下不语,黄谦指着张规说,“张大人也是这么说,王义是王敞大夫府上一个小管事,不是自己人,王敞大夫一家处斩那天,我见过他,就一句话,要交接的是什么都不知道,都是二公子交待的,现在王家一家人都死了,我们无从下手啊,最要命的现在连王义也不见了。”
屋里那三人早就知道了原委,才是这般沮丧,乔嵘得知王敞老先生的忌日,竟只比王颖老先生晚两天,暗自称奇,忙问,“王敞老先生是何事被杀?”
“诶,”黄谦叹了口气,“说是王敞老先生极力劝谏冉闵暂缓称帝,把他惹火了,午时还只是杀了他一人,没多久就全家男丁处斩。”
黄谦看着四人,“还是回去吧,你们都是郗大人最信任的人,任务没有了,在外面待太久了,后面难免会说不清楚的。”
“我们要护送的是人,还是东西,这个你总该知道吧。”乔嵘实在不甘心。
“我真不知道是什么,按常理应该物件,从未说过是人;我比你们早来三月而已,置下这个铺子酿了些酒,卖些饭食,请了两个伙计,不是自己人,我吩咐过,他们在前面吃住,不会进后院的。你们好好商量一下吧,过会吃饭的时候我再来。”
屋内安静得很,张都尉见三人都看着自己,而自己一时也拿不定主意,起来走了几步,“大家都说说吧,下面怎么办。”
见没人吱声,“应玉,你说,你最早到的。”那个叫应玉的又把头低下去了。
“那个,哦,李寿,你呢,”一样没反应。
“你叫什么?”
“乔嵘。”
“我是张规,你有什么说的吗?”
“我先去打听一下王老先生安葬之所,祭拜一下,先看看再说。”
三人一听,觉得可行,“我在路上遇上王敞老先生的一位故人,此刻他应该知道这个消息,我和他一起去,不会引起别人疑心。”
派来的人都是郗大人严密挑选的,张都尉自是没得说,另两人一个看起来精明,另一个强悍有力,想来职位都不低,乔嵘还察觉到此三人和自己一样,来之前都互不相识,如此安排可以互相牵制,目的是防范途中出意外,这样费心布置,要护送的这个物件,必定是非常重要的,哪能就这样回去。
乔嵘向黄谦打听王敞大夫的安葬所在,就来到馆驿,分别没多久的三人又坐到一起,乔嵘想着各奔东西,此生都难以相见,却没两个时辰又见着了。
何协主动说道,“乔兄,王兄说,你一定会赶过来的,他等着你呢。”
王猛沉着脸,不发一语,站了起来,就往外走,乔嵘知道他要去哪,跟上去,何协心想着,明日去不好吗,快天黑了非得现在去。
天之将暮,一行人跟着向导,这里是城北近漳河的一处河湾,芦苇深深,水鸟啁啾鸣啭,远远见着了坟茔,下马趋步而行,以示恭敬。近前来,见一老汉在清扫,祭拜后,老汉陪礼,众人回礼。
这老汉是王敞先生府上的老执事,一生侍奉王老先生。王猛上前说明身份后,老汉感叹两位王老先生崎岖之命运,点上油盏,泣说王敞老先生,笃信天命在中原,一生不过江,天下大乱之际,投奔刘琨,辅佐这一独撑河北危局的并州刺史,失败后,被囚于幽州,因其盛名,被大将军石勒收为客卿,这个目不识丁的大将军后来竟一日都离不得先生,每日晚宴后,都要听先生讲一段前后汉的典故,没听先生的讲述,这一天都不算过去了。石虎继位后,掌管鸿胪寺,现在冉闵自立,本以为可以用心侍奉,极力劝谏暂缓称帝,等局面稳固后再称帝不迟,新帝疑心王老先生心向江左,盛怒之下,杀了王老先生及其众多子孙家眷,可怜啊,现在老汉结庐于此,了却残生。
三人敬佩老汉的忠义,老汉又泣道,“也许是皇帝事后有些许后悔,命太常寺以客卿之礼仪安葬了,两位公子也是饱学之士,在朝中任职,都是有远大前程的啊,朝不保夕,飞来横祸。”
回到昇记饭铺的乔嵘叫上黄谦,一起来到后院大房,和大家简单说了一下祭拜的事。
应玉说:“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要我们带回去啊,我除了重要以外,说不出第二句?”
李寿指了指皇宫方向,“肯定是重要,而且不能被发现。”
张规说道,“要是能找到和王二公子相熟的人就好,或许能找到些线索。”
黄谦也说话了,“我认识王大夫府里的都是仆役,最多是管事的,他们哪里知道主人的密事。你们都是刚到不久,好好歇歇,这么大的事,一两天怎么能想明白。”
乔嵘提议,“张大人说的对,我这些天多出去走走,尽可能多的知道这父子三人的往事,黄兄,仆役也能知道些人事往来,特别是最后几年的,或许能找到些什么。”
李寿也提议,“这个东西现在会不会还在王府里啊。”
“对,如果还在王府,那就应该没有搜出来,这么重要的东西如果在王府搜出来,至少不会按规制安葬。”张规安排任务了,“明日我们几个去一趟,看看有没有密室暗格之类,乔嵘,黄谦你们也辛苦多打听些。”
来到馆驿,乔嵘见到正要外出的王猛,本想和王猛商量一道拜访王老先生的故友,可王猛说,他要去来宾馆瞧瞧热闹,听馆驿伙计说今日开了个来宾馆,专招揽天下英才择优录用,这个热闹值得一瞧,另外何协也外出拜访当朝侍中申钟大人去了。乔嵘无意前往调转马头,转身往王敞老先生墓地去了,在草庐借说要为王老先生立传,请老汉述说老先生生父子三人生平往事。老汉很高兴边说边写,他久在书房伺候,粗通文墨,花了大半时辰给乔嵘写了王老先生父子三人的生平大事,其实乔嵘真正想要的就是王二公子的,特别是最后几年,在乔嵘的有意引导下,老汉非常详尽的写出来了,顺便打听到了王义进王府,跟着二公子也不过半年多些,出事后就各奔东西了。
回到昇记后,等了好一会,张规等人回来了,他们偷偷去了趟王府,王府被查封,空无一人,在卧室,书房等地仔细的查看过,经抄检过的王府几乎什么都没留下。
“不要泄气,我倒是有些发现,”乔嵘安慰他们,从怀里拿出老汉写的那几张纸,“你们看这个太常寺,王二公子供职于太常寺,而安葬王太公的也是太常寺。”
张规不解问:“这,这能说明什么呢?”
“是啊,这能说明什么?按礼制也是太常寺来安排啊。”大家围着七嘴八舌的。
“从这个上来看,王二公子平时最亲密的人,一是家人,二是同僚或者上司,并无其它交游,特别是最近一年,除了在家中,就是在太常寺;如果东西不在王府,应该在他的同僚或上司那,说不定他们正急着等我们来取呢。”
众人沉默不语,都觉得太过于牵强,李寿想了想,“如果是这样,怎么不来找我们,或者让王义来找我们。”
黄谦说道,“对啊,我也到处找王义,没人知道他在哪,我说,我借了他钱,要还他钱都没用。其实我知道跟他熟的就那几个人,都在托他们打听。”
“我们可以判断,这件东西非常重要,对方也知道,知道内情的人越少越好,所以王义其实不重要,就象他说的,他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如果说,王敞老先生生前不知道,我一点不奇怪,因为守墓老汉说过多遍,老先生以本心侍奉石氏还有现在皇宫里的人,寄厚望于他们能早日给百姓一个安宁。”乔嵘忽然想到什么,“或许二公子一死,中间断线了,对方不知道我们在这,甚至不知道王义,都是有可能的,故而太常寺有必要去一趟,另外我们带来的信物,千里迢迢带过来,想来不仅仅是交给黄管事这么简单,必有大用,这个甚至很有可能交接的凭据。”
黄谦有点意外,悻悻的说,“不错,那就是双方交接物件的信物。你能悟到这个,不容易。”另外三人也有些意外,不由得又打量了乔嵘几眼。
馆驿内,乔嵘又见到王猛和何协,三人见面,很是愉悦,乔嵘见二人心情大好,已无前几日的忧愤。王猛在来宾馆见到尚书令徐机大人,几番对答,颇受赏识,现在已经授职大理寺寺丞,有独立办案之权;何协来恭贺新帝登基,趁机四处活动接人的事情也有实质进展。乔嵘给二位道喜后,王猛打趣说,“这位尚书令徐大人为官清正廉明,士林间有很高的清誉,怪不得何兄就是不去见他。”
三人大笑,何协笑道,“侍中申大人也是位变通精干之人,想来邺城驱除石氏后,大得人心,官员们对新朝信心很足,朝堂气象一新,大有兴旺之势啊。”
乔嵘问道,“二位,最近会不会去拜会哪位大人物啊,乔嵘愿同随往。”
“好啊,这就对了,我这几日就去拜会太常寺郎少卿,他是王敞老先生的故交知己,我已经去了拜帖。邺城士林人物自王老先生后,也就是这位郎少卿和鸿胪寺韦少卿了.
苻洪在文君渡击败姚襄,苻雄虽没有赶上渡口夹击姚军,但在其归途设伏打了个漂亮的伏击,没了主将的姚军还缺粮,军心不稳,无力抵抗,大部归顺,姚弋仲知道后,怒火攻心,一场大病下来。自知时日无多,后知道姚襄投了谢尚,想着石氏衰败,冉闵残暴必不容自己,连忙派人向建康上表称臣,并送上两个儿子为质,以表效忠诚意。
这段时日苻洪大感愉悦,正在洪福寺礼佛还愿,听了尘大和尚讲经。
事毕后,出了山门,在门口候着的吕大夫禀报,麻秋放弃洛阳往东来了,苻洪心知他是要投冉闵,想到冉闵有十余万之众,再让麻秋过去,日后与冉闵争夺中原不利,下令拦截,麻秋没有粮草,只需拦住去路,前后堵截,困着他即可,不愁他不降。
果然离开洛阳才四天的麻秋大将军,被拦住去路,欲战不能,欲走无路,接到劝降信后,索性降了。
天色渐明,邺城宫门依旧灯火阑珊,光是这宫门前广场的就够壮观的,一水的长宽如一的大青石,真是气派。黄门大开,上朝的各位大人下车后,陆续进入宫,尚书令徐机看见太尉李农,赶上前,拦住他,“太尉大人,济州几郡紧急报上来,灾民无数,地方骚乱,你可知道。”
“徐大人,你是朝廷的尚书令,有灾民没灾民,你应该知道。”
“现在出大事了,二十多万饥民在济州无粮赈济,济州刺史找了你好些时日,太尉大人都不见,他是找你借点军粮救命啊。”
“徐大人,当时本太尉急着赶回邺城,没工夫搭理这些事,那些饥民,都是琢磨着过黄河投江左的乱民。”
“我的大人,邺城还有各郡县,有亲人在这二十万灾民中的何止百万,民怨沸腾啊,别忘了,你也是流民出身。”
李农脸色一变,哼了一声,拂袖而去。他两战皆胜,心情大好,被这个徐机一番言辞搞得不是那么回事了,甚是恼怒。
李农十六年前本也是衣食无着的流民,生死之际,和众多流民一道聚众起事,自称乞活军,后投靠石勒大将军,跟着他东征西讨,军功赫赫,麾下乞活军战力之强,就是石氏亲军都有所畏惧。与李农一向交好的冉闵执掌朝廷大权后,他即刻站队支持,改朝换代也毫不犹豫,诛杀石氏一族最为尽力,新帝登基后委以太尉一职,可就是封侯拜将,功成名就之后,最是忌讳别人说他当年的出身。
大殿之上,魏帝身着镶有金丝的黑色锦袍,头上戴着皇帝冠冕,前后十二条冕旒珠端坐于上,燕颔虎须,极显威严。
今日与大臣议事,议题是何时向北攻击幽州,铲除石氏最后的残余石袛以及如何防范江左及苻洪,特别是苻洪刚把姚弋仲打的一蹶不振,会不会膨胀起野心。
太尉李农首先说,“臣以为向北用兵,苻洪不一定来攻,而向南对付苻洪,石袛一定来攻,有军报,石逆拉不动边军,竟在联络辽东慕容氏,恳请陛下尽快发兵,以免日后有变,两者联兵,这样打起来就不容易了,至于江左,新败之后,短期不用思虑。”
尚书令徐机站出来说,“臣以为暂不用兵的好,眼下邺城存粮已经不多了,急切用兵,邺城就粮空了,不如等到秋后再行讨伐。”
侍中申钟也站出来说道,“臣以为即刻向北用兵为好,我军大胜,士气正旺,一战定可剿灭石氏余孽,秋后就食于襄国就是,况且苻洪已经上表臣服。”侍中申钟也表态,并掏出札表呈上,“这是苻洪派人呈上的贺表,赞颂我皇英明神武,天下归心,以示臣服,并愿送两千石粮给陛下军用,秋收后再送四千石,而且愿出五千兵马让苻健率领襄助讨伐石逆。”
魏帝冉闵看过贺表,不屑地说道,“苻健率领,哈哈,朕讨伐石逆,还用得着他襄助,这意思恐怕是想要回苻健吧。”
太尉李农说,“这苻健呆在邺城有七八年,倒也安分,陛下收服人心,不如干脆放他回去,苻洪必将感恩陛下,将来为陛下经略江左所用。”
侍中申钟急道,“是啊,苻洪老迈,想念儿子也是人之常情,他的两个儿子被石虎所杀,着实不是敌人,苻健承陛下大恩德,必将图报,以利将来。”
尚书令徐机质问说,“苻洪一不奉诏灭石氏,二攻击麻秋将军,三是吞并姚氏,这是臣服吗,最多不过畏服罢了。”
侍中申钟辨道,“苻洪已将与石氏近亲斩杀,只是并未株连扩大,也合陛下之仁德。苻姚互斗对新朝绝非坏事。苻洪上表说,麻秋将军仓促北返,不明其意,故而拦截,并未刀兵相向。陛下不如将麻将军安置在其左右,以观动向。”
魏帝最后发话了,“即刻准备,朕要亲自领军讨伐石逆,钦天监选个吉日,月内出兵,太子监国,李太尉留守邺城,苻健放他回去吧。他回去了苻洪就长上翅膀不成,等大军剿灭石逆,苻洪老儿畏惧之下也只能臣服。申钟,你安排吧,把粮尽快运来邺城就是了,麻秋与苻洪各留其职。”
散朝后,魏帝留下申钟,密令他安排合适的人送苻健回枋头,明为安抚苻洪,实为密会麻秋,命其适当的时候除去苻洪,取而代之。
申钟又道,“太尉李农有不臣之心,臣接到密报,太尉私藏好几车铠甲在城西私宅,此事不可不查,望陛下早做决断。”
“私藏铠甲,太尉实有功于朕,当初朕把皇位让与他,他都不敢,决意拥戴朕,他现在有什么理由反呢。”
“陛下,太尉眼下不是反,是擅权,是乱政,不光是中书令张然,行台各省均有官员投靠,说轻些是桀骜不驯,说重些是目无纲常法纪,私藏铠甲在任何时候都是大罪,若陛下在外征讨,太尉在邺城擅权乱政,臣等无力制约,古之先例,数不胜数,太子年幼,事系根本,不可不防啊。”
魏帝正想着申钟朝会后的密报,句句打中了心怀深处,烦躁之时,尚书令徐机求见。
徐机被宣入内禀告说,“陛下,有人在大理寺状告李太尉私藏铠甲,此等大罪,大理寺卿不敢怠慢,禀告臣,太尉位高权重,如何决断,请陛下定夺。”
“李农逆贼,果有不臣之心,快把他抓起来。”
“陛下,万万不可,处置朝廷重臣,必有实据,依臣之见,先着大理寺或廷尉查问,查有实据,再明正典刑为好。”
“那让谁去查?”
徐机想了想,“奉陛下旨意,举来宾馆招揽天下英才,中正官举荐一人,为人刚正不阿,不畏权贵,现任大理寺寺丞,名叫王猛,名如其人。”
魏帝点点头,吩咐去办吧。
王猛这些天很是亢奋,好事接连不断,受尚书令徐机大人赏识,大理寺卿也看重于他,今天还得赏一所宅院,离皇宫不远,仆佣数人,一朝得到朝廷重用,舒展胸中抱负而志得意满,眼下他最要紧的是奉旨审理太尉李农涉私藏铠甲谋逆一案。
通晓古今的王猛最为憎恨权臣谋私,祸乱朝纲,更不用说谋逆,大理寺几位大人在与王猛交办案情时,还说到发生在黄河北岸那惨绝人寰之事,均痛恨李太尉,竟骂出李屠夫来,深合王猛之意。
大理寺正堂,主审官王猛听取举报人举报后,亲自带人在举报铠甲隐匿之所——城外的太尉私宅内查出了一百余套铠甲,抓获看守军士十余人,为首的竟是来邺城路上,那个意图劫掠的络腮胡,铠甲就是这些人运过来的。王猛视其如贼寇,连人带罪证押回大理寺,雷厉风行连夜取得了这些军士的证词,皆为奉太尉命置于此处,且是那太尉之子亲自带着去那私宅的,他们十几人还奉其命留下看守。
第二日,王猛的结案呈词就呈到了皇帝御案前,全案仅耗时两三日。第一次晋见魏帝让王猛兴奋不已,心中想好了陛下方方面面可能下问的问题,自己又将如何回禀,不料魏帝看完结案呈词,冷冷的说“王卿干练,很好,你先下去吧。”王猛除了按规仪参拜魏帝,一句话也未说,想来皇帝心忧重臣谋逆心情不佳,也是难免,最后还是为自己不辱使命而沾沾自喜,毕竟入朝为官办的头一桩,就是这么大的钦命要案。
王猛知道何协事情已经办成,而且见过苻健,很快就要与朝廷特使一道返回枋头。这日晚上来到馆驿,何协一见就道喜,王猛也为之道贺,两人都满面春风。
何协说道,“今日无事也去来宾馆凑了个热闹,却不想看到一场精彩,今日有清河崔家崔祥回答中正官问,‘今有一丸药,得济一人疾,而君父俱病,与君或与父。”
王猛饶有兴致,“他怎么说的?”
“精彩,引经据典,洋洋洒洒小半个时辰,其它人说的最长的也就是两柱香的时间,名门之后,家学深厚啊。”
“想不到,江左的这些所谓风尚竟然又回到邺城。”
“王兄,这可是学问啊,不分江左,邺城。每人都有自己的答案,重要的是他怎么说,这个论理过程才重要,学识都在此,太精彩了,如沐春风一般。崔祥必定能入中正官法眼,你会见着他的。他很多年前在枋头住过一阵,还拜会过家父,想不到啊,精进如斯。”
王猛苦笑,不作答。
王猛第三次来到鸿胪寺韦少卿府,终于见到韦大人,第一次带着乔嵘吃了闭门羹,第二次依然不得见,韦大人年逾四旬,鬓角已白,已知王猛与王敞老先生的渊源,感慨道,“王敞老先生,我师我友;若不出变故,五年内一门三少卿啊,却不保全自己,谈何施展抱负。”
王猛说,“王氏一门均实心之人,用事专注,欠缺转圜,其实我也何尝不是如此。”
两人喝着奉上的茶,王猛问道,“韦大人,学生前来,想问个问题?”
“好,请讲。”
“自前汉独尊儒术以来,天下学子均以名教为先,历朝历代概莫如斯,为何近几十年来,玄学如此兴盛。”
“这个,我一时难以回答,不过天下学问,各领风骚而已,但都源于一个道字,孔圣人也向老子请教过,侧重有所不同,但都解人心中疑惑;玄学清逸,修心,让人清净致远;名教遵伦理,修身,让人经世济用;现在佛学渐有兴盛之象,它持善因,修性,让人隐忍向善;可能用不了百年,会有人问佛学为何如此兴盛。”
“多谢先生指教,可王猛心中仍是不解,如此学问,实非国之幸,清谈误国,前朝偏安江左,便是佐证。”
“是啊,任何事物行至极致,便会走向式微,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类似于白马非马之类的学问,确非国之幸;因修道,而食丹药,确非人之幸;但江左名士,如郗超器量弘旷,郎朗如皎月,与之交谈让人有虚怀若谷之感,此人可是江左名士中的另类,他们一家都修道,而他有向佛之心。”
“大人见过此人。”
“当年出使建康,与其交谈过,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韦少卿摇了摇羽扇,“你的问题,我带你去见一个人,邺城如果他都回答不了你,就无人可答了。”
“是太常寺郎少卿吗?”
“正是,郎老先生和王老先生既使在江左都是夙望之人,郎少卿那日听说王老先生之祸事,赶去求情,晚了一步,幸好晚了一步,否则两人都不保啊,郎少卿为此痛哭三日,可惜啊。”
两人来到郎少卿府上,看门人竟不用通报,两人径直走向大堂,足见二人交情至深,来到大堂,两人都执晚辈礼,这郎少卿年过六旬,发须已白,精神矍铄,很是欢喜韦大人来看他,还带着一名年轻学子,笑着让二人入座,韦少卿介绍过王猛,讲明来意。
郎少卿想了想,说“百余年前的事情实在很难说的清楚,或许和一桩旧事有关,大约八十年前,也就是先晋武帝时,有盗墓贼挖掘一座古墓,这墓主是六七百年前的魏王,当地官府发现后,缉拿盗贼,还在墓中发现大量残篇断简,经整理成册竟是一部魏国史书,有纪年十二篇,记载了上古至七百年前近两千年的史事;此书中记载和现今典籍有出入,伊尹、周公竟是暴戾权臣,最让人震惊的竟是舜竟是囚尧,放逐太子丹朱才得到帝位,不是圣人所推崇的禅让。”
韦少卿似乎想起这些,王猛却是惊讶不已,目瞪口呆。
“时过境迁,这件事许多人都忘记了,可当初震惊士林,有人不相信,也有人认为书中记载是真的,对圣人之言多有动摇。上古之事真假难辨,王君所问之事,或许与之有所关联。”
韦少卿问道,“王君,此书邺城就有,藏于太史令馆,可以去看。”
王猛决绝的说:‘不看,真真假假,谁说得清楚,立大德者,不媚于俗;圣人之言,就是治国之道,为先圣继绝学,乃我辈之责任,发扬名教,收拢人心,才能安定天下。”
郎少卿击案叫好,激动起来竟向王猛行礼,“好,说的太好了,好久没有听到这样振聋发聩的话了,想不到王君竟有如此鸿鹄之志,令老夫欣慰,名教虽是圣人之学,还是要靠你们来发扬,你们都要好好的,知道吗。王颖老先生有弟子如此,足慰平生。”
王猛和韦少卿告辞出来,在路上,韦少卿语重心长的说:“王君大才,高雅之志,连郎少卿都赞许有加,他老人家的意思你明白了吗,还望不要介入朝局太深,王老先生之祸犹在眼前,先前我不愿见你,就是如此。陛下登基以来,虽广揽儒生,眼下还限于装饰朝堂,王君要着眼于将来,日后有大用。”
“大人是指李太尉谋逆一案。”
“是啊,朝局之事也是真真假假,谁说得清楚,李农匹夫而已,本身不重要,没了他李农李屠夫,还有张农张屠夫,象他这样的,军营里有的是。可你我不一样,为这样不值当的人陷入朝局危境,不值当。”
王猛若有所思,不由愁容上脸。
郎少卿很高兴能发现王猛,如此年少,却心志于发扬名教,犹如美玉,要是再多有几个象王猛这样的年轻人就好了,想到美玉,拿起案几上的一颗红玉,欣赏起来,不由赞叹,温润无暇,可惜小了一些,不然就可以镶在冠帽上了,有侍从禀告,前日送玉之人来见少卿。请进来后,乔嵘施礼郎少卿,郎少卿却并未让其入座,直接问道,“免礼,这玉石不错,要价几何啊。”
“大人,这美玉本不就属于少卿大人吗。”乔嵘试探的问。
“放肆,你是在行贿于本大人吗。”涵养甚好的郎少卿愠怒了,“走吧,带上你的东西。”
见大人发怒,府中管事战战兢兢,把乔嵘送出去,回来听命,郎大人怒气未消,平生最为憎恨不学无术之人博取赞美之言,以作投机取巧的门路,竟走到自己这来了,恼怒之极命其把乔嵘刚站过的地方洗上三遍,以免脏了自己的地方。
失望的乔嵘回到昇记,告诉大家,郎少卿不是他们要找的人。张规等人本就不信乔嵘这样能把人找到,死马当活马罢了,也无谓失望。张规还安慰他,至少知道郎少卿不是,也不是毫无收获。黄谦也安慰乔嵘,要找的人可能身居高位,怎么说好歹也算放出风去了,说不定这阵风会刮到地方,歪打正着也不一定。
这日一早,何协、苻健与朝廷使节返回枋头。在城外送别时,何协介绍崔祥与乔嵘与王猛相识,相谈之下,不想崔祥竟是郎少卿的学生,他对王猛不畏权贵之举,大加赞赏。
送别何协,王猛与乔嵘一同回城,路上王猛见乔嵘有些闷闷不乐,就劝说,“我新搬了家,你要是方便就搬过来一起,可好。”
“我住在城西亲戚的饭铺,顺便帮点忙。”
“邺城新朝气象,犹如魏晋初立时,乔兄一身本领,何不在军中谋一职,做长远打算,连我都留下来了。”
乔嵘心思重重,“我可能要离开邺城,不过没那么快。”
“欲走之人留下来了,欲留之人却要走,时也命也;你在南阳时见过郗超吗?”
“当然见过,如此人物,看一眼都是好的,你也想见见?”
“韦少卿提及此人,说他郎朗如皎月,如此高洁,未免……”
“韦大人说的不错,郗大人就是这样的人物。”
王猛一怔,继续往前走去。
“韦大人见过郗大人,什么时候的事啊?”
“几年前吧,出使江左,好象是为了前朝司马氏先帝安葬之事。”
大理寺监牢空空荡荡,不光是这,魏帝登基大赦天下,所辖之地大小监狱为之一空,李农父子和尚书令张然是这里仅有的囚犯,天字号监牢内,魏帝见到了已经是阶下囚的李农,李农参拜后,一语不发,看都不看眼前的这几人。
“李农,你私藏铠甲,触犯大律,如今还有什么要对朕说的吗?”
“将死之人,多说何益,多谢陛下还能来这大牢里相送,来吧,我父子三人随时可以上路,倒也不寂寞。”
魏帝被李农的豪气感染,一时心潮澎湃,难以自已,相交多年的朋友,如今却不能相容,一咬牙转头就出了监房,贴身随侍的樊大监,尚书令徐机紧跟着也出去了,外面的几个人端着盘子进入监房,盘子里一壶酒,一个杯子。
正欲加快脚步离开的魏帝听见身后低沉的声音,“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闻得此语,魏帝更加快了脚步,徐机心想,李农你就一个无家无业的小流民,也配称百炼钢,那可是刘琨大人。
出了监牢的魏帝胸中郁闷,上马之时竟然踩空马镫,瞬时失了风度,用马鞭猛抽牵马之人,魏大监不敢说话,徐机却说,“陛下,审李农案子的那个大理寺寺丞,竟和苻洪的信使相熟,白日里送苻健,他们离别时依依不舍。”
“抓起来,抓起来,这是个奸细。”魏帝狠狠地说。
乔嵘回到昇记,讲述了韦少卿与郗大人几年前见过面,众人眼前一亮,这个挨得上边,会是他吗。
乔嵘说道,“是不是,我都要去一趟,总归是个线索。”
张规赶忙说,“这回我去。”
李寿,应玉都站起来说,“张大人身担重任,不可轻动,还是我们去吧。”
张规很满意两人的态度,就下令,“也好,让黄谦带你们两人去,李寿进去,你们二人在外面接应,小心行事。”
两人准备妥当,黄谦送两人出门了,乔嵘拿着自己带来的红色玉石,左瞅瞅右看看,虽然看过很多回了,仍看不出什么。
“这就是颗上好的玉石,看不出什么的,你是我兄长的属下,自与他们不同,要是喜欢,回到南阳,我送几颗。”
“多谢张大人,多想想还是能琢磨出点名堂来,比如对方如何确认这个信物,不是熟悉这颗玉石,就是有比如腰带或者别的什么物件,这个玉石原本就是镶在上面。”
“乔兄弟,果然聪明,有脑子,能琢磨事,那你说说看,郗大人为什么要派五个人来呢?”
“这个还要张大人请教。”
“哈哈哈,郗大人喜欢五这个数,杨威将军是我兄长,我记得他帐下有位军官也叫乔嵘。”
“正是在下,扬威将军提携之恩没齿难忘。”
“哈哈,那就是一家人了,我现在想好了,如果拿到东西,这回去的路上,你就是走在最前面的人,我喜欢聪明人,李寿还机灵,应玉勇猛,与我一道护卫,黄谦殿后,他稳重可靠,都很不错,以你最佳。”
过了许久,李寿应玉回来了,张规忙问如何,李寿摇摇头,“没见着韦大人,等了一个多时辰也不见,说府内出大事了,黄谦去打听消息了。”又过了好一会,黄谦回来了,原来他在门口看进进出出的人多,就跟上一个,发现这人正忙着在大街上几个客舍,饭铺问有没有一个叫乔嵘的,从南阳来的,就赶紧回来了。
“韦大人在找我,有眉目了。”乔嵘激动中有些紧张,很快冷静下来,摇了摇手,“不对,不对。”韦大人没见过我的,郎大人虽见过,却不知道我名字,根本就没问过,在门口也只是说姓乔,是王猛在找我,一定是他,可他怎么会让韦大人来找。
李寿叹了口气,“不会是他,找我们不可能这样招摇。”
“店家,你们这有叫乔嵘的客人吗?”有人进了店铺,大声询问,声音传到后院。竟然问到这来了,所有人都盯着乔嵘,黄谦要先出去支应,被乔嵘拦下,听的外面伙计说没有打发了来人。
“我去,等他走远了追过去,如果天黑前不回来,你们就换地方。”
张规几个点点头,认同乔嵘的判断。
黄谦说:“我不走,就在这等你回来。”众人觉得如此甚好。
来人走出一段在下一家饭铺打听时,见到有人自称乔嵘,确实是和王猛一起南阳来的,高兴坏了。说他是韦大人府上的,叫韦芹,奉韦大人命有急事找他,天可怜见的,终于找到了。
两人急忙赶到韦少卿府,见过韦少卿,果真是王猛出事了,被当做苻洪的奸细关在大牢里。韦少卿去探视过,王猛说,乔嵘可以作证他不是枋头派来的奸细,韦少卿明知找到乔嵘作用不大,但无奈之下,依然命人寻找。
“本大人知道你敢给王猛作证,可你做的证作用实在有限,你可还有旁的法子。”
“这个不知行不行。”王猛掏出那颗红色的玉石递到韦大人眼前,“小人还有三颗,镶在腰带上可增色不少,送给某位大人,以解王兄之困。”
韦大人不敢相信乔嵘竟说出这样的话,简直是笑话,不由拧紧眉头,暗自感叹,王猛怎么会有这样的朋友,一个是人中龙凤,一个是市井俗人,且不知轻重,哑然苦笑,“你自己留着吧,来人啊,送他出去。”
韦大人见过东西后的反应,让乔嵘更是心灰意冷,黯然出府。一会想着玉石,一会想着王猛,心乱如麻,旁边有人叫自己,扭头一看是崔祥。
“乔兄想必见过韦大人了,真是急死他了,王兄蒙冤,宫里传来消息与他审理李太尉谋逆案有关,现在李太尉死在狱中,陛下迁怒与他,我急着去见韦大人,就不多说了。”
乔嵘看着崔祥的背影,一面之交就如此费心奔走,自己却帮不上什么忙,很是失落。
崔祥进府后面见韦大人,呈上樊大监传出的纸条,韦大人看后,面如死灰,原是陛下心中放不下李太尉之死,拿王猛出气,徐机大人暗示大理寺以奸细罪名按律处死王猛,事到如今,怕是性命难保。看过纸条后,韦大人想站起来,却身子一晃的差点没站稳,旁边侍从赶紧扶住,踉踉跄跄和崔祥二人上马车去了郎大人府邸。
天快黑时,风已有凉意,太常寺少卿府邸,郎大人正焦急地等着信,好不容易盼来的竟是晴天霹雳。
“你要樊大监想办法保住王猛的命,王敞先生一家,我没保住,王猛又蒙冤,你一定要想法子,再难也要办到。”郎少卿此刻顾不得斯文了,满眼悲愤,想到王敞一家的惨死,自己能做到的竟是去求皇帝按规制下葬,不能再来第二次了,就有点气急,说完不停的咳嗽,韦少卿和崔祥面面相觑。
“徐机这个小人,大监说的很清楚,昨日就是他在陛下面前说王猛相送枋头使者何协。”韦大人狠狠地说,“找侍中申大人可能还有点用,可他一向惧怕陛下,恐难担当。”
“徐机,新朝的罪人,先生,我总觉得是徐机在背后搞鬼,操纵这一切。”崔祥说出自己的怀疑,“他在来宾馆发现王兄是饱学之士且嫉恶如仇,不畏权贵,就有意拉拢,故意安排在大理寺,借太尉私藏铠甲案,指使人揭发引起陛下疑心,再用王兄之手扳倒李太尉。整件事他并未出面,可全在他操纵之下,李太尉不明不白的死了,现在受牵连的是王兄,却与他无关,此人心思极深。”
郎大人与韦大人一听初觉有些惊讶,随后把事情来龙去脉捋了一遍,以及王猛曾经称赞过徐机的话,不错,定是这样。如此小人,后悔不已,没有早些看出这蛇蝎心肠,自古大奸似忠,真是没错啊,想到王老先生可能也是在他怂恿下被害的,更是悲愤。
“在我眼里,十个李农也比不过一个王猛,一定要保下他,趁现在天还不算晚,你去联络一下申钟,明日老夫上朝先说话,求他明日附议,还有这几个人也要去打招呼。”郎大人将拟好的名单过来,韦大人看过后,交给崔祥。
“还有乔嵘,就是和王兄一起路过枋头的,他可以出来作证,刚才我在韦大人府前见过他,明日让他也在宫外候着。”
“他呀,刚见过了,愚夫一个,有心无力,不可能帮得上忙的。”
“算了,一个莽夫,本就没什么用,明日朝上吉凶未卜,老夫力保,你和申大人一样附议即可,以防不测。”
“二位先生明日之计,给王兄定个行事莽撞,有失操守为好,先保住性命要紧。”
两位大人点点头,能把事缓下来就好,可陛下雷霆心思,实在是难有把握。
晚上的邺城已经有凉意了,自回来后乔嵘坐在屋内未发一言,在苦思着什么,连吃饭都是随便吃一点,大家各有心事,都没有去打扰他。应玉在院子里把一根木棍舞得虎虎生风,李寿在灯下画邺城及周边地图,黄谦很感兴趣,一边嚼着豆子,一边还说上两句,张规双手抱于胸前,在廊下踱步想着回去怎么和郗大人交差,心里可惜了这次功劳。
乔嵘定了定神,把大家召集进屋,“再试最后一次,置于死地以期后生。”
几人围着乔嵘,一番话语后均眼前一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