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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龙门寺

明宏志 吉米猫 20216 2024-11-15 08:38

  大地回春一派生机盎然,却单单忘记了邺城,连天上大雁北归,都绕过邺城,这一日辰时刚过,燕军攻城了,最早是北门,紧接着是东门,西门遭到攻击,城里任何一处都能听到惨烈的声音,以抛石车,霹雳车发出后的撞击声尤甚,墙裂屋倒,搞得人心惊胆战。

  大理寺正堂,邢少卿正端坐于大堂,申钟踏步迈进来,与邢铭客套一番,他很满意在此危难时刻,这一大理寺之长能稳坐正堂。提及宋问,邢少卿说:“宋寺丞他们去查几十个牙侩,我们会商过,那两个宅子燕贼置下有多年了,查查同一日子有还有哪些宅子被置下,或者从经手人的笔迹查,他们都出去查办此事,这些可不是一两天能办好的。”

  申钟欣慰,是好思路,褒扬了大理寺上下人等,再敲打一番,此乃申钟一贯驭下的钳制之术。

  “石氏暴虐,不尊礼法,当年邺城,襄国已在大兴土木,可洛阳,长安,还要营建宫室,各地征用民女逾万以实后宫,在荥阳围地千里豢养野兽做猎场,哪一桩不是人神共愤,不能让这样的事再重演了,刑少卿,这个时候,太子可以信大理寺吗。”

  “申大人,大理寺上下专心办事,荣辱皆忘。”刑少卿似乎看出申钟的心思,“下官邢铭,永嘉…永嘉元年生人,社稷危难,抓住慕容垂,或有一线转圜,果有一日,社稷坛上有申大人,就会有我邢铭,申大人,你可以信大理寺,信下官。”

  申钟长出一口气。

  昇记铺子的后院里,榻上几人一个绕胸斜缠着伤口,其余几人吊着手,樊豹对着伤已大好的弟兄们说,“早就说过了,这手上还有背上中箭,只要不是要害,还不算最糟,这腿一中箭,动弹不得,小命就休矣,唉。”

  这受伤的几人不知该为自己幸运叫好还是为死去的兄弟悲痛,“都尉,燕贼会攻进来吗,咱们……”

  樊豹哼了一声,嘟嘟囔囔的说:“你还想死一回,虽然不冤,我们是逃军,义父一死,邺城和我没关系了。”

  “都是那个乔嵘害的,他还在城里,乘乱干掉他。”

  众人看着樊豹,他眼里寒光一闪,“那还用说,会有机会的。”

  柳老夫人走进来,“这打起来不知哪日是个头,老身这粮也不多,有街坊高邻说,城中几处寺庙收容信众,你们……。”

  樊豹知道这老夫人想让自己离开,此时离开就算去了寺庙,寺内人挤人,既不便于养伤,也不安全,侧身从贴身小袄处掏出一块镂空环形玉佩,递给老夫人,“这可是上好玉佩,是我母亲留给我的,还请老夫人多容我兄弟几日。”

  老夫人接过玉佩,看了看,“这玉是好玉,你母亲是……”

  樊豹一下警觉,不知老夫人何意。

  老夫人把玉还给了樊豹,“你母亲的东西,留着吧,再住几日,再住几日。”

  樊豹听着老夫人就这么留下自己,大感意外,忙谢不迭。

  老夫人出去后,“都尉大人,这老夫人……真是好人。”

  “不说她了,跟你们说个事,我联系上外面的人,你们跟不跟我一起干。”

  “外面的人……”一瞬间,大家都知道樊豹指的是什么,个个面面相觑。

  “都什么时候了,咱几个生生死死,一场弟兄,干了。”

  “对,绝不空话,绝不反悔。”

  “都尉大人,我跟定你了。”

  樊豹急忙示意低声。

  戌时时分,邺城安静下来,掌灯的人家不多。

  一日战事下来,卸下铁甲的蒋干筋疲力尽的靠在胡椅上,心中焦虑,他征战多年,知道白日里的战事并不激烈,这不过是燕军试探攻击,为后面更猛烈的攻城寻找目标,反倒是城头上积攒的防御辎重耗费不少。

  申钟领着一人进来了,找地方坐了下来,“大统领,皇后娘娘和殿下商议过了,命刘琦去枋头见卢大人,不管什么条件,只要保住邺城,都可以答应,要我来问问你的意思。”

  蒋干看了刘琦一眼,这个太子东宫卫率,实心用事,长期护卫太子,是个不错的人选,苦笑一声,踹翻了身前案几:“江左这班狗贼,只怕就等着我们跪地乞怜。”

  二人低头不语,刘琦行礼后站在一旁也是沉默,蒋干打破了这个沉闷,低声问:“什么时候走。”

  “回大统领,小人已领太子谕,到枋头尽速找上卢大人,今晚就出城,总共三人出城,均已经准备妥当。”

  “好,我亲自安排你们出城,一切小心,望刘卫率早日带回好消息。”

  “小人一月内必定返回。”

  刑铭快步进入大理石监牢,杨文将军的那个受伤亲兵招认了。此人被抓后,羞愧忧惧之下,什么都招了,可关于慕容垂,一问三不知,本应即刻处死的人,宋问思虑留着,此人一经提点,马上就答应做暗桩,与这些燕军囚犯一起关押起来,宋问想着便于行事,将他与这些人中领头的曾队副关在一起,套问燕贼三殿下慕容垂的下落。

  燕贼三殿下慕容垂就在城外,是曾队副亲口说的,狱吏把杨姓亲兵的话转告邢铭,邢铭失落之极,当时就火大,这样的人真是死不足惜,你自己蠢还要捎上别人,下令严刑拷问一干人等。

  邢铭不屑于见他了,悻悻回到大堂,申钟正等着,派出去的人还没有回禀,苦于没有线索,而申大人三天两头的来,一股无形的压力着实压在他头上,邢铭行过礼后,双手一摊,把刚才反用杨姓亲兵不成之事告知申大人。

  “邢大人,上回发现燕贼在城西花坊有两处藏身之所,我们去看看,如何?”

  “也好,说来忏愧,下官竟没有去过。”

  “这样才好,那个宋问宋寺丞就很得力,你有几个这样的寺正,寺丞,自不用事事亲力亲为。”

  这里仍有禁军蹲守,这么一段日子下来,知道不会有人自投罗网了,没有新的命令前任谁也不敢撤离,申钟与邢铭一行人走进一间院子,院中里里外外,屋内上上下下,看了个遍,连院里有无新土都不曾遗漏,问过留驻的大理寺人等,无人上门,这院子也无任何有用的线索,无奈之下连打门口过的都有跟过,没有异常发现,申钟和邢铭看过问过后,自觉不曾错过什么,就往另一座院子去了。

  和前一处院子一样,这一行人在此处看来看去楞是什么也没看出来,屋内一些陈设布置,遗落的衣物,与百姓居家并无二致,二人察看一番,无甚收获,从屋内出来,身上袍子蒙尘拍打一番,尘埃在阳光里漂浮游走,申钟看到了一座楼阁,问身旁众人,还真有人知道,这一带以前是一座王府的后花园,那还是二十多年前刘氏鼎盛之时。自刘氏灭国之后,王府荒废,围墙倒塌,百姓走出几条街道,后来院子也盖起来,渐渐单独成坊,因种花售卖的为多,大家称其花坊,后来花不卖了,官府也命名平顺坊,可大家还是愿意称其为花坊。这个楼阁就是以前花园的观景台,如今不知是谁家的了,大家听着感慨起来,昔日王公将相府邸,如今成了布衣百姓的居所,时也命也。

  申钟听完,却说:“刚才那院子也能看到这个阁楼吗?”

  “回大人,在东厢房门口能看到。”

  “哦,是这样。”申钟背手深思。

  “邢大人,我们一道去看看,说不定这王府的阁楼春色又是一景。”

  敲门声不断,许久有身影晃动,门开开,一名面色苍白的后生拱手行礼,邢大人说明来意,后生急忙歉意说,主人不在家,他不方便做主,等主人回来再去请各位大人来赏光游玩。申钟身后的申前一个虎步向前,将后生推开,此人下意识地侧面一让,身体碰到打开的门,脸上竟抽搐起来,忍不住哼了几声,申前拔出刀,冲上去摁住他,“此人背上有伤。”后生似乎受到惊吓大喊不已,卫队的其它人上来帮忙把他按在地上,堵上嘴,反手给捆上,“手指这有厚茧是多年射箭留下的,还是个当兵的。”

  “果然有诈,冲进去,分两队,一队看有没有后门,一队各屋搜,勿要放走了贼人,你们几个去那个阁楼。”邢铭兴奋起来,边走边布置,连申钟都激动起来,命申前把门关上,指着那后生厉声喝问,“你说,慕容垂在吗,说实话,还有厚赏。”那人被捆上,痛苦不堪,申钟卫士松手让他说话,此人脸色更显苍白,斜靠在门廊,闭眼不答,这一下申前被激怒了,蹲下身,一手拽住此人的衣襟,把刀又架到他脖子上,威逼他回话,此人诡异一笑,长啸一声脖子往刀刃上一蹭,锃亮的刀上鲜血汩汩地流淌,众人猝不及防,眼睁睁地看着他歪倒在地,申钟命人搜身,却什么也没有,心有不甘的一蹾足,转身急往里去。

  前面来报,西厢房榻上发现一人,业已自尽,申钟赶过去,只见血流当场,此人手上还握着匕首,也是凶悍之徒,腿上缠着伤布,看样子是伤重卧榻修养。

  “搜,里里外外仔细地搜,特别是书信之类的,有重赏。”申钟边说边往里去,此处竟没有正堂,或者说,正堂就是这阁楼,建于一高台上,申钟拾阶而上进了阁楼,俨然是书房的布置,大理寺多人在抄查,火塘里的火烧得还旺,架上的茶壶盖还呼哧呼哧的冲开壶盖冒着热气,已是满室茶香,烹茶的香料还摆着漆盒里,搁置在案几上的简牍没有卷好,象是随手搁下,一件长袍挂在墙上。这一切在申钟看来,主人在此看书,奴仆正烹茶,闻听敲门声,奴仆拖延示警让主人离去,申钟信手拾起简牍,竟是大汉户律,手不由地抖动起来,此人必是慕容垂。

  他藏哪了,慕容垂藏哪了,申前禀报邢大人在楼上,楼上,对,楼上,申钟咚咚上了楼,邢铭站在一窗牖前低头凝望,其余几人在抄查物件,二楼窗牖不少,但支起来的只有邢铭站着的那处,有大理寺一名主簿跑上楼来禀报,确认有人从后院跑了,慌乱间还撞倒了几个路人,此人未着外袍,已经在追捕,坊门已关闭,宋寺丞他们也带队在外围设卡围捕。

  申钟闻听急着要下楼去,被邢大人拦住,“申大人,缉拿逃犯,让儿郎们去就好,此处当是慕容垂藏身之所,请来此看看。”

  申钟来到邢大人站立的窗边,不想高处窗边风还挺大,吹得浑身冰凉,想来外面景色尚好,只是支起不多的窗门阻住视线,就要动手撑起窗门,又被邢大人拦住,“申大人,不动现场。”

  “哦,你在看什么,远的看不着,下面有什么好看的。”

  “申大人,如果有人与你我二人一样站在此处,他在看什么。”

  “邢大人的意思……”申钟一下醍醐灌顶,明白了了邢铭所指。

  邢铭伸手画了个圈,“下官已经让人搜查那几所院子,燕贼在下面可能不止两处院子。”

  “哈哈哈,邢大人,佩服,申钟佩服啊,不愧我大理寺少卿,这个少字该去掉了。”

  “申大人过誉了,你我二人不如下去尝尝慕容垂的茶。”

  “哈哈哈。”申钟大笑,这邢铭洒脱惬意,有名士之风,“邢大人请。”

  “申大人先请。”

  二人下得楼来,有人来禀告,书架内搜出一枚刻有崔祥二字的印章,书架上有几册书籍加盖过此章。

  “崔祥,崔祥。”申钟反复念叨,这个太学博士……

  二人品着慕容垂来不及喝的茶,看着此处布置,书架立于窗户中间,简册简牍,线装手抄分门别类,每扇窗户有一竹帘,此刻几幅竹帘都垂了下来,上面寥寥几笔竹竿的挺直,竹枝的轻灵,竹叶的飘逸呼之欲出,甚是意趣,二人被吸引过来,不住的点头赞叹,最后一幅画风为之一变,甚是粗犷,疾风中竹节不屈,竹叶舒展欲随风去却被竹枝死死拽住,观之有身临其境,风声犹在耳之意。

  那名主簿得信又报,在外面一所院中搜出四名伤者,初步审讯,是禁军逃军,樊豹的部属,却不见樊豹,他们招认了,雨夜在城西袭击乔嵘的人正他们,还有樊豹。

  这验证了申钟心中的一个假设,这樊大监果然投靠了慕容氏,逆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但他对这几人没什么兴趣,邢铭挥挥手,让他下去,“再问,特别是樊豹的消息。”

  宋问进来了,躬身禀告二人坊门早已封锁,各处街道路口也被他带的人封锁了,此刻正在逐家排查,邢铭不无得意问道:“宋寺丞来得这么快,是如何得知申大人与本官侦知此处啊。”

  宋问扭捏一脸为难,申钟惜才,命人递杯茶过去,“官长问话,有什么就直说,你来得很快,足以说明在实心用事,万无怪罪之理。”

  宋问道谢,喝完茶后方说,“今日辰时,我等在一牙商处看契查实,此处宅院与邻街燕贼的一处院落是同一人购置,故而速回大理寺带人前来缉拿,不想进花坊没多久就遇到快马报信,封锁坊门,缉拿案犯慕容垂,路人归家,许进不许出。这才知二位大人动作更快已经侦知此处,卑职也即刻布置封锁街道,参与缉拿,但地方太大,人手还是不够,请申大人加派人手入花坊缉拿。”

  申钟与邢铭二人脸色沉了下来,申钟一下站了起身,拍手懊恼,知道是自己打草惊蛇,反把事情搞复杂了,难怪宋问扭捏不敢说。

  宋问呈上牙侩处搜得的两块房契交易简牍,“郎肃府上的执事证实,被处死的郑祈是崔祥身边仅有的亲随,而郑祈已证实就是慕容垂的卫队长,故而崔祥就是慕容垂的化名,此处极有可能是慕容垂藏身之所。”

  邢铭恍然大悟,拿起那枚印章与申钟对视一眼,声音有些发颤,“很好,你还做了什么安排。”

  “卑职安排了赏格,三千金,还有调集认识崔祥的人来花坊,很快就到。”

  邢铭也轻松下来,“好,去忙你的,宋寺丞,本官下令坊内搜捕由你主事,要活捉此人,你要的人手申大人已知会大统领了。”

  宋问躬身行礼答谢,看来拿住慕容垂只是时间问题。

  “我们在这里等你的好消息,有宋寺丞,邢大人大可以放心喝茶了。”申钟放下茶杯,“这茶现在才够味啊。”

  崔祥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慌,他听到示警立刻从后门离去,危险来临,只想着摆脱追兵,再去苼丝楼,一时心慌还撞翻了三名路人,来到坊门,许进不许出,紧接着街道路口也有差役把守,明白要离开花坊已是不可能了,急刻间能想到的去处,就是龙门寺,这几年,他多次为寺庙抄经,与智生方丈等大和尚熟识,况且智生大和尚心怀慈悲,应该会帮自己。

  时间紧迫,不容多想,崔祥趁着街面上人还多,在净街前从侧门进了龙门寺,寺内到处是避难于此的信众,崔祥低头躲闪过众人的目光,轻车熟路来到智生大和尚面前,大和尚看崔祥一脸紧张焦急,“崔居士,许久未见,你……”

  “外面有官差追杀我,想与大和尚结个善缘。”

  “官差……”智生大和尚惊恐万分,“你是……”

  “是的,大和尚知我并非奸恶之徒,来日定当为龙门寺重塑金身。”

  智生大和尚迟疑了一会,“崔居士,这……”

  崔祥瞬间明白了,“多有打扰,权当没来过,告辞。”

  智生大和尚眼睛看了弟子一眼,弟子心领神会,跟着出去了,“居士请留步,请随小僧来。”

  天色暗淡下来,燕军号角大作,突然发动攻击了,和上回类似,还是东北西三门,抛石车不光抛出大石,涂满油脂的易燃物也被点着抛入城内,更多的房屋被砸中点燃,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百姓哭天喊地的忙着救火。密集的羽箭射向城头,甲士象潮水一样抬着云梯,桥板涌向城墙,又一轮惨烈的攻防开始了,这是要夜战。

  花坊被禁军围了起来,坊内的搜捕也在进行,城墙的鏖战刺激了搜捕人员,他们顾不得晚饭,分队划区沿街挨家挨户搜寻,太学里熟悉崔祥的几位同僚,郎府的执事,禁军中多次见过崔祥的,有十余人加入进来,宋问将他们分散组合,随着大队,搜寻坊内大大小小两百多所院子,里正陪同户户进屋,人人见面,梳子一样梳了一遍,包括龙门寺在内的几个重点地方人人验看,不放过一处。

  方丈院旁就是藏经楼大殿,因这里防火,没有避难信众,崔祥趴在的这大殿屋顶的西侧垂脊上,这里屋瓦高墙重重,阻碍视线,不象南北正脊,正是视线的盲区,在这趴着,下面不爬上来根本看不见,上面没有窗户也见不着,只要不下雨,真是藏身的好所在。

  这上面还是有些倾斜,崔祥用小师傅送的一根长腰带把自己绑在垂脊上,以免不慎失足滑落。攻城一开始,火光映红了城墙,邺城看着就象一锅煮沸的水,寺庙里诵经声顷刻就密密麻麻了,搜索的官差打着火把进了寺内,就更乱套了,崔祥心里默念,这世间哪有清凉世界。

  进寺搜索的人在崔祥趴着的下面来来往往,他屏住气息,一动不动的趴着,生怕被一个耳尖的听了去。他听得可真真的,下面脚步声,甚至火把滋滋的声音都能听见,寺庙众人拦着不让官差打着火把进藏经楼,几经协商,由几位僧人打着寺里的灯笼引着官差入内,一番查探,遂即上漆黑的楼上,叮叮咚咚的,楼上楼下,一盏茶的工夫才出来,往别的院去了。

  一个时辰过去,城墙上的厮杀稍微停了一下,花坊内几队人搜完一遍没有收获,虽有几个疑似的,好几组人辩认都不是,宋问一时气馁,回禀二位等信的大人。

  邢铭无奈地说,“他还有藏身之所,看来要等天亮了。”

  “追紧了,藏着不出来还真不好找,宋寺丞,你怎么看。”

  “依卑职看,不如撤除街道封锁,放风出去,就说抓住了要犯,引他离开藏身之所,想来此人现在心急如焚,急于离开花坊,增加秘密巡查,让认识他的人坐车内沿街巡查,还有明日正常开坊门,出坊者严查。”

  “要是还没有收获,那该如何?”

  “明日巳时再搜一回,他要是离开藏身之所,来不及回去也有可能,还有今日时间不凑巧,离天黑近了些。”

  “什么,崔祥就是慕容垂。”看来乔嵘有点被吓着了,刚天黑的时候燕军攻城惊了他一下,现在又来了一次。

  “可不,我也吓一跳,殿下,三殿下,完了,这回堵在花坊,跑不了。”齐东嘿嘿冷笑一声,摇了摇头,“邺城,谁都跑不了。”

  乔嵘听出齐东的消沉,知他操心焦虑,也无言安慰,他向来不屑于好言安慰人,哪怕是为他好,谁都不蠢,这时任何同情,理解,哪怕鼓励都是多余的。

  见齐东摆弄他许久未戴的头盔,主动说起,“老齐,你老婆孩子呢,不是在寺庙里待着吗。”

  “回家了,孩子这一点点大,在普济寺就待了几天,里面人挤人的,味道都不对,熏死人,我老婆就带孩子回去了。”

  “也是,嫂夫人是对的,这三月天咋暖还寒的,孩子太小,人多的地方是要小心。”

  “不说这个了,大统领今日说,江左断不会坐视邺城落入慕容之手,申大人早先也这么说过。”

  “此言不虚,是该来人了,江左扶持邺城抗击慕容氏是为上策,大军没理由不来,哎,何时到是个问题,”乔嵘急切盼着来人,内心激荡,“我刚来邺城的两个月,还能想着过去的每一天做了什么事,大半年下来就分不清,想不清了,也就不去想了,等待还有耐心,是这世上最无助,最无聊也最可怕的字眼。”

  齐东点点头,他接令大统领亥时召见,明白该来的总会来,可牵挂老婆孩子,焦虑挥之不去,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他喜欢和乔嵘说话,特别是情绪不好的时候,在这里,没有虚言,只有共鸣,共鸣后情绪就能舒缓许多。

  “不知道要挺到何时,有百姓缺粮了,只要是能吃的都不讲究了,老鼠都有人抓了来吃。”

  “官府没有赈济吗?”

  “可能还要等一段;”齐东鼓起勇气,“乔大人,能让我老婆孩子住这里吗?”

  乔嵘一愣,不大明白,带着疑问的眼神看着齐东。

  齐东行大礼后说,“大统领召我回去,要上阵了,这个时候,我要和兄弟们在一起。”

  “调你去哪里?”乔嵘甚为不舍,少了一个主要的消息来源。

  “西门,升我做校尉,不要恭喜我,只是一份责任罢了,大统领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就是去养马,也一样把马养好。”

  乔嵘倒吸一口冷气,“你这是把嫂夫人和孩子托付给我?”

  齐东行大礼。

  乔嵘还礼,“老齐,乔嵘若能活,一定照顾好他母子二人,如有背弃,愿遭天谴。”

  齐东心潮澎湃,眼框都红了,努力的止着泪水。

  “接她母子二人过来,就住后院,好在现在天不冷。”

  齐东还是没能忍住,豆大的泪珠顺着面颊流了下了,频频点头,扭头拭去泪水。

  乔嵘也不忍看这顶天立地,身经百战的汉子如此不堪,他转移了话题,“你听,外面好象停下来了。”

  “攻了这么久,可能歇歇了,等一两个时辰再来,就是疲劳战吧,让人不得安生,也有可能是换人,换上一支生力军。”

  齐东对行军作战的判断具有相当水准,乔嵘深以为是,攻击只会一次比一次猛,谁也不会幻想,两三次攻击就能得手,这可是邺城。

  樊豹投靠了崔祥,崔祥知道樊大监和乔嵘一同南下的秘密,自己永远错过了传国玉玺,把注意力转到樊豹身上,他久在禁军,如此时立一奇功,则可保他一世富贵,樊豹是聪明人,一点就透,这时只有打开城门放燕军入城方能称为奇功,今日带着一名亲信外出找人,此人是禁军校尉马原,樊豹以前的顶头上司,相交多年,樊豹起初想邀约马原一道走,可樊大监严令不准,乔嵘回枋头的消息也是从马原这套出来的,这人好酒误事,三碗酒下肚,就管不住自己的嘴。

  樊豹在西门军营外面守了大半日也没等到他出来,二人回去,坊门已是另一幅模样,大队官差把守,许进不许出,樊豹警觉之下,不敢进去,藏在街面的酒肆里,打听里面出了什么事,谁也说不清楚,有人猜测大概和燕贼奸细有关。

  戌时,天刚黑的时候,燕军攻城了,石砲又接二连三地打了进来,随即西门城墙边上的屋子就烧起来了,浓烟火光串起,酒肆里一阵慌乱,三三两两的酒客一哄而散,樊豹不敢回去,眼见着大队禁军把花坊围起来十步一哨,真出事了,樊豹还在想着今夜在哪藏身的时候,惊喜地看到围了坊墙的禁军指挥官是校尉马原。

  樊豹打发人悄悄把马原请到酒肆里间,马原撩开门帘见是樊豹,让人全退下,拔剑拔了一半又放了回去,上前挥了一拳把樊豹打倒在地,恶狠狠的说,“你还没死。”

  樊豹躺在地上,疼的龇牙咧嘴的坐了起来,“哼,放心吧,我不会死,你也不会,谁都不会死。”

  马原一身铁甲,“说吧,找我什么事,这里不能久待,里面搜捕慕容垂呢。”

  “慕容垂?”

  “就是崔祥,你认识的,还是城外的三殿下,你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

  “你是说,崔祥就是慕容垂,崔祥就是燕王的三殿下,怎么跟做梦似的。”

  马原蹲了下来,“你话里有话。”

  “不瞒你,我现在跟着崔祥干事,但我不知道他是三殿下。”

  马原站了起来,拔出剑环顾四周,然后俯身拽住樊豹的领口,把剑靠过去,低声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献门,崔祥要你献门,我告诉他你守着西门,事成就是头功。”

  马原松开手,喘着粗气,一脸茫然。

  “不……不……我不能出卖同袍弟兄,干了这事,以后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间。”

  “你想想李太尉,多冤,没有李太尉会有你的今日,上天给你这个机会,为太尉复仇,现在你要不就和我们一起干,要不就杀了我。”

  “他信任你吗?干了这事就连燕贼也不容于我,想必过河就拆桥。”

  “我现在是他的卫队长,你立的这头功会得到怎样的赏赐,我都不敢想,你两年前就是校尉,这一年来,打了这么多仗,还是校尉,难道你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吗。”

  马原在里间走了几个来回,突然停下,“你住哪?”

  樊豹指了指花坊里面。

  马原摇了摇头,“还没抓到人,今夜估计抓不到了,你就留在这个店里,你们接崔祥出来了,再来找我,我得和他见一次,听听他怎么说。”

  “他怎么敢来见你,再说,他也出不来。”

  “世上的人都在冒险,他来邺城不也是冒险吗,见我难道不值得。”

  “这个,那你想想办法接他出来。”

  “他出来了才有办法想,我进去都出不来。”

  “好吧,找机会我翻墙进去。”

  “好,我要出去了,你要找我就先去找枫娘的三弟,他还住在原来的地方,你知道的。”

  智生大和尚亲自在院门放风,让弟子把崔祥接下来,可怜崔祥未着外袍趴在冰冷的屋脊上吹了一个多时辰的冷风,手脚都不大灵活,被扶着进了方丈院。

  智生大和尚让弟子出去看着,把准备好的热水素饼请崔祥用,而后告诉他,“官差要抓的人抓住了,现在外面街上还是少有人走动。”

  崔祥咬着素饼,铁青着脸,知道这老和尚都成精了,随口说道,“我得出去,还有好多事要做。”

  刚出去的弟子回来禀报,“围坊墙的军士撤了,寺内有几个出不去的人翻坊墙出去了,往西过两坊,那里火烧的厉害,反而安全。”

  “我不翻墙,我要出去只走坊门。”

  大和尚眼睛一亮,重新打量此人。

  龙门寺大门外漆黑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崔祥站在廊柱后悄悄往外察看,马蹄声骤起,又急回寺内,一支马队簇拥着一辆马车经过龙门寺,申钟与邢铭坐在车上,两人神色严峻,邢铭不满,“这禁军一撤,慕容垂翻坊墙出去不就前功尽弃了。”

  “邢大人,大统领那有紧急军务,他要主动出击,值守花坊的禁军自是抽调回去,我们还是尽快布置人手堵上这个漏洞。”

  “他会翻墙出去吗?”

  “如果是江左的三殿下就不会。”

  亥时二刻,围着坊墙的军士撤了,换成郡守府的官差,人手不够,十步一哨换成巡逻了,坊内街道封锁撤了,人手也撤到坊外帮忙。

  临近子时,黑黢黢的夜幕里,西门瓮城内静静的集结着马队,一直排到内城门外,城墙上一声令下十数根火把由近到远地扔下去,忽明忽暗的火光中,眼皮子底下竟有众多燕军军士在布置护城河上的桥板,还有不少人摸到城墙底下,在检查加固云梯,此刻被发现,军情紧急,也顾不得检查了,直接就把云梯架起来,更让人惊恐的是弓弩射界外的开阔地蹲着黑压压一大片军士,看不到头。

  射界外蹲着的燕军指挥官眼见偷袭不成,在撤离与继续之间选择了继续计划,有个百人队在两个时辰前发起的攻击中随行潜伏在城墙下,现在他们已经发出信号,几十架云梯竖了起来,断无临阵退缩的道理,当即拔剑前指,军士如潮水般飞奔而上,偷袭变突袭,关键是抢时间。

  城墙上,看得真真的蒋干冲着瓮城一挥手,号角吹响,瓮城门打开,浮桥板被推了出来,随即被卡死在护城河两边,三千马队冲了出去,正往城墙狂奔的燕军军士就惨了,为了爬云梯只带了短刀,没有长矛在手,抵御不住飞奔起来的马队,被马槊触及不死也重伤,霎那间被冲得七零八落,马队所过之处,凄惨一片,失去勇气的大队向后溃散,连后面列队递进上来的弩手弓箭手阵形也被冲乱,城墙根下的燕军最惨,根本跑不回去,成为箭矢靶子,举着两个盾牌都没用,纷纷倒下。

  蒋干见好就收,鸣金收兵,马队后队变前队,撤回西门内,军士把浮桥撬起拖回瓮城,关上城门。

  蒋干对身边的齐东说,“这个马原还是能打的,让他接着干,你还是去南门吧,那暂时没战事,可预备队抽调有一半了,一旦有事会很难,但你一定要顶住,光想着效死力是没用的,死人是没有用的,一定要活着守住,守住才有用,你去吧。”

  “遵令,卑职一定守住,卑职去南门了。”

  此时城墙上的每一个人都为此大胜欢欣鼓舞,有部将好奇问,“大统领是怎么知道,燕贼要偷袭西门,当真神机妙算。”

  “戌时燕贼来犯,东门北门的攻城器械加起来也没有这里多,这么多桥板,云梯,燕贼以为天黑我就看不出意图来,哈哈,雕虫小计,来呀,叫书办立刻往宫中报捷,还有,你天亮后把下面这些器械全毁了。”

  西门大捷的消息飞快传遍了全城,犹如久旱后的一场甘霖,军心民气为之一振,昇记铺子里几个郡守府官差也知道了,几人在铺子里东看看,西找找,对着柳老夫人说道,“好歹你这也是个铺子,一点吃食都没有。”

  “都围城多久了,老婆子日常的吃食,官爷肯定瞧不上。”

  “你这不是卖着酒吗?”

  “酒没了,早没了,就是他们几个挺尸的糟践了我的酒,没给过一回酒钱。”

  “你这铺子又是卖酒又是帮着治伤,生财有道啊。”

  “官爷,休要取笑老婆子,日行一善,佛前添柱香,好吧,来的都是客,出去给你们找点酒菜,可好。”

  那几人连连称好,让她快去快回,他们要看住的是后院屋里,那几个受伤的逃军,并不在意这个老妇人,老妇人健谈善谈,时不时还能打趣逗闷。

  柳老夫人打着灯笼出得门来,仔细瞅瞅四周,乌黑的街道,也是路熟,边走边紧张的四下张望,走出许久,后面有轻微脚步声跟上来,“老夫人,是我,我和你的客人是一起的。”

  崔祥见着老夫人,自樊豹投靠后,崔祥去过昇记几回,也问过老妇人儿子去哪了,老妇人骂道儿子不孝顺,出门就再也没回来,不再管她了,随后又哭泣道,这乱世,不知还在不在人世。崔祥不好问下去。

  老夫人认出他来,点点头,与他到僻静处,熄了灯笼,“见到樊大人叫他千万不要回来。”

  “老夫人是说,那个都尉大人不在铺子里。”

  “是,他和一个兄弟一大早出去,就没回来。”

  “太好了,老夫人你要保重,我见着他一定说,晚辈告辞。”

  从黑暗中传来低声细语,“你是谁?”把两人吓一跳,随即夜幕里走出两人,正是樊豹。

  樊豹把见着马原的事告诉崔祥,建议去见见。崔祥当即就说,“见面的事以后再说,暂时来讲,他不值得我信任,除非他把这事办成。”

  没有想到崔祥对这提议毫无余地的拒绝了,樊豹反过来想想也是,这事太大,自己打保票能管什么用,况且谁又来保自己呢,万一马原真使诈,自己万死也挽回不了。

  “你拿着这个簪子,去城北光禄坊的苼丝楼找何远。”

  “是乐坊司的那个。”

  “对的,何远是那的管事,是我们的人,见到他拿簪子给他,要他带芸娘过来,你也来,在龙门寺附近接我。”

  “不和我一起出去吗,这里还是很危险。”当即要崔祥和他一道翻墙出去,绝对保证安全。

  “樊都尉,依令而行,以前你怎样我不管,这以后只管听令就是,因为你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崔祥接二连三拒绝翻墙,这等鸡鸣狗盗行径,非君子所为,他要出去一定是从坊门。

  “是,遵令。”

  “好了,你去吧,我来给你放风。”樊豹带路来到坊墙边,崔祥看着樊豹徒手爬上去了,趴在墙头却不往下去,前面有个人顺树爬上坊墙,扔块石头下去,见四下无人,跳下去顺势一滚,还没起身,就被埋伏的人抓住,五花大绑押走了,就在这当口,樊豹跳下去了。

  崔祥趁夜色往龙门寺去,远远看到柳老夫人打着灯笼往回走,拎着一大捆看着象是韭菜的东西。

  侯宅巷口,一身铠甲的齐东赶着马车回来了,带着老婆孩子急匆匆来到乔嵘屋门前,偕夫人孩子向乔嵘叩拜,乔嵘不便起身,赶忙还礼,命周威高泰扶齐大人起身,孩子刚过百日,身逢乱世,往后实难预料,齐东手下三名护卫看着心有戚戚,帮着把马车赶到后院,随身行李搁到刚收拾出来的屋里。

  没有道别,没有凝视,没有回眸,齐东离开住了好几月的侯宅,打马往南门去了,留下齐夫人低头暗自垂泪。

  乔嵘拄着拐带着他母子来到后院,屋里点亮了豆大的灯光,孩子在襁褓里熟睡,看着粉嘟嘟的,煞是可爱。齐夫人把孩子放在榻上,坐在席上就着灯光,整理自己的物品,让乔嵘坐下,此女子是宫中出来的,目光很是坚强,显然是见过些世面,经历过事的,“这里好静,乔大人,谢谢你收留我母子,齐东每次回去都说到你,他还说,在这邺城里,唯一能护我孩儿周全的就是大人了。”

  “乔嵘在齐大人面前起过誓,只要我不死,一定照顾好你母子二人,你就放心在此歇息。”

  “齐东能活吗?”

  “齐大人是血性男儿,他的命是禁军的,这么多年他都能活下来,想想他还是很有本事。”

  齐夫人噗嗤笑了出声,“这也叫本事。”

  城南的一处马面城墙下传来声响,几名值守往下看黑乎乎的,这里是蒋干亲设的一个进出点,专为刘琦回城所设,仔细听响动,是约定的信号,没错,把吊篮放下去,一会辘轳绞上来的正是刘琦和一男子。

  蒋干在军帐里酣睡,这么些日子来,睡得最香的一晚,突然帐外嘈杂,蒋干迷糊之际烦躁不已,正要发作,听清是亲兵在禀报,江左来人了,刘琦也回来了,现在已经进宫去了。蒋干当下清醒过来,下榻顾不得穿鞋,出了军帐,听从城墙上下来的人细细禀报,一道回来的还有赵冀都尉,他率军回来了,使团副使那位大理寺谭姓郎中令也回来了,总共一百多人回来了,刘琦三人往南走了三日,在路上遇上往邺城来的众人。

  蒋干心一宽,总算来了,吩咐下来,“快快备马,即刻进宫,现在什么时辰。”

  蒋干在宫门前下马,见到申大人车驾正往这来,松了松手腕,喜滋滋地候着,申钟见蒋干等着自己,不等车驾停稳当,跳下了车,向他走去,“今日喜鹊什么时候叫了,都没听见。”

  “哈哈哈,申大人还是这般风趣。请,边走边说。”蒋干知道申钟心情一好,说话就特别有意思

  “大统领辛苦了,理当先请。”

  还没到开宫门的时辰,朝中诸多大臣相继入宫,宫门值守禁军也不关大门,卯时快到了,诸位大臣都是临睡前,得知西门大捷的消息,兴奋之下,难以入睡,好不容易睡了,又被江左来人的消息叫醒。

  东宫大殿,太子听完使团副使禀报的商议结果,正在屏风后与皇后说话,蒋干与申钟进来行礼后,各自坐下,刘琦将刚才副使说的话,大致说了一遍,江左可以派兵马过黄河协助击退燕贼,解邺城之围,条件是:

  将传国玉玺送到枋头,向江左上表称臣;

  所耗军辎,事后由邺城三年内清算;

  黄河南岸所有州郡归江左。

  申钟问副使,“有两军联合指挥或者联合作战此类的提议吗?”

  “回申大人,卢大人一开始提过,各打各的,对方没有反对,此后双方谈了这么长时间,再未涉及过邺城军力。”

  不涉军权,蒋干身子放松了些,踏实坐在席面上,这几个条件在自己的预期之内,觉得太子与皇后没有理由不接受,事情看起来可以乐观些,“江左来人呢?”

  “安置在偏殿休息,随时可以召来。”

  太子与皇后说完话,恭送皇后离去后,坐回大殿正位没有说话,此刻殿内多位大臣均看着太子殿下,他不开口,大家实难说话。

  申钟直起身来拱手说道,“殿下,谭副使和刘琦一路幸苦,让他们先去偏殿休息。”

  太子点点头,已有内侍引着二人退下。

  太子挺了挺身体,大臣们把目光都集中道太子身上,“各位大人,想必都知晓了与江左商议的结果,各位都说说吧。”

  殿内一片寂静,大家看来看去,不约而同地都看着申钟,太子自愧于申大人,“昔日周公辅政,非议不断,但又不能不让人说话,这世上大概只有不做事的人,才不会招人非议,你说呢,申大人。”

  “周公反哺,天下归心,功高盖世,才遭人非议,申钟身无寸功,足无寸土,却招人非议,想来名不副实,着实有愧。”

  大殿之上,诸人想笑却又极力忍住,气氛一时轻松起来,太子想起蒋干说的,无兵无功,如何震慑朝堂,也会心一笑,太子一笑,底下就不忍了,也都笑了出来。

  “眼下之势,江左为联盟,燕贼乃我仇敌,不共戴天,觊觎邺城,还要我等的性命,想我申钟献俘于慕容氏的宗庙,做梦,宁死不往。”申钟站了起身,能保住军权,这让申钟胆气足了许多,“联江左以御仇敌是大计,这个联,固有意味,邺城军力不容江左染指,保住太子,保住邺城,保住黄河以北各州郡就是胜利,虽伤了元气,可留得青山在,劝农桑,平徭役,治盐铁,新兵制,来日方长,会有所作为的。”

  申钟得知江左的条件,大可听宣不听调,事有可为,一番话说得大殿中人群情激昂,频频点头,蒋干行礼,“殿下,申大人所言甚是,军情紧急,请速断。”

  韦大人心想着传国玉玺已到江左,心中不忿,“要是把传国玉玺送到江左,江左大军不出,或者只出兵观战,以收渔翁之利,到时奈何。”

  邢大人摆摆手,“不至于,白纸黑字,这些高门勋贵这脸面还是要的,再说,现在也只能相信。”

  蒋干行大礼说道,“殿下,蒋干余生只有两件事,一是为殿下护驾,二是为陛下复仇,昨夜虽有大捷,能挫敌锐气,也仅于此,臣等无能,国事艰难至此,还望速断,刚才,娘娘有何示下?”

  “母后的意思,邺城之围解了,再行奉上。”

  大殿内寂静无声,窗牖外已大亮,清晨的阳光,也只有清晨的阳光能透过窗牖投射在帷帐上,斑驳陆离。

  龙门寺门口,崔祥认出了苼丝楼的马车,赶车的就是何远,瞧着马车在街道上走了几个来回了,再三确认安全后,崔祥窜上马辕,一手搭着何远的肩一手掀开帘子,“不要停。”,弯身进了车厢,把里面的芸娘吓了一跳,这个芸娘年近四旬,本是苼丝楼的舞伎,舞是早已跳不动了,还在苼丝楼里做着营生,靠的是一门为人妆容的本事,大大小小的舞伎都爱找她,哪怕自己妆容好了,也要招芸娘来看看,芸娘的一笔一抹,总有神奇。

  芸娘行礼,被崔祥托住,“时间紧,给我妆容,尽量象何管事那样,老上个十来岁。”

  转头问何远,“就这里,停下,樊豹呢?”

  “他说,熟人多,就不进来了,在坊门前的酒肆等,还有秀娘。”

  “怎么带她来呢。”

  “一大早乐府司就来人下令,说要进宫候着,小人是借着丝弦断了,要买丝弦才进来,据说是江左昨夜里来人了这才宣入宫,预备着接风宴。小人想着,接上公子出来,就送秀娘进宫。”

  崔祥一边妆容,一边说,“樊豹想我去见一个人,你与他先去见见,以我长史身份去见,看对方有什么要求,尽量答应,事情成了,你就是我的长史。”

  “是。”

  “去找樊豹吧,他会具体和你说,我这弄好了,替你送秀娘进宫,过后在苼丝楼会面。”

  “是。”

  有贴身内侍过来细声禀报,太子闻听,点点头,内侍大声道,“皇后娘娘有旨,赐粥。”不大会热腾腾的米粥端上来。

  在众人用粥之时,有内侍请申钟与蒋干进入内室,随后太子也进来了,正位坐着的正是皇后,

  行礼后,皇后悲戚的说,“不是本宫舍不得这传国玉玺,这本就不是我们的东西,只是沾上了,好比请神容易送神难,你们要好好谋划,这国之重器送出去了,就要护我四子一女的安危。”

  蒋干羞愧的低下头,“时间太紧了,如不速决,就算江左来援,恐时间也来不及,邺城粮草再紧也只够两个来月的了,实难有两全之策。”

  申钟行礼后说,“娘娘思虑过于悲观了,太子殿下虽不能登基称帝,但还是一方诸侯,有数万兵马,数州之地,我们与江左是相互需要的关系,江左使者乔嵘曾说过,河北马队天下无敌,要对付慕容燕贼,江左要仰仗我们,绝不会有娘娘忧心之事。燕贼是仇敌,万不可有奉玺与之商谈媾和之意,万一邺城有变,太子说过将传国玉玺奉给江左,也不留给燕贼,否则如何对得住陛下,臣深深赞同。”

  皇后闻听嗖的红了脸,太子也有意背对着母亲,皇后站起身离去,恼怒的边走边说,“你们看着办吧,本宫不管了,听天由命好了。”

  “母后的心意我早已明了,她为护住我那几个兄弟和妹妹,什么都肯,每日都来吵闹。”

  蒋干奇怪的说,“娘娘平素不这样啊,定有人挑唆。”

  “这些暂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二人是否赞同卢大人的协议。”

  有内侍进来禀告,“江左来人醒了,请求见殿下。”

  申钟举手示意,“在偏殿设宴,让孟大人主持宴会,外面的大臣作陪,你们速准备歌舞助兴。”

  太子点点头,内侍退下准备去了。

  申钟问太子的贴身内侍,“江左来的人叫什么?”

  “回申大人,姓何,叫何融。”

  “申大人,还是再想想有没有两全之策,以安娘娘之心。”

  “让三位小王爷前往江左为质,娘娘舍得吗,路上安全吗,除此之外还哪有更好的办法。”

  “卢大人谈了几个月才谈出的结果,你们二位这急刻间能想出更好的,这岂不是……”太子忍住了,没有说下去,“二位大人去见见这位江左来人,没什么别的事小王就不见了,你二人酉时再来吧。”

  临近午时,何远樊豹回到苼丝楼,见到崔祥,二人报喜,马原答应了,只等约定日期,届时大军接近西门,马校尉打开城门。事成之后,他不想带兵了,想有个爵位,在幽州做任郡守打发余生,何远替崔祥应下来。

  崔祥点点头,脸有喜色,“这有何难,准了。”

  何远不无遗憾的说,“现在麻烦的是,消息怎么传出去,我们出不了城,马原没有权限上城楼,更不要说送人出城,他只能待在城下,除非有军令。”

  樊豹小心翼翼地说,“派人在城墙上往外羽箭传书也不稳妥,一时还真想不出好方法,最后只能说,定下日子再告诉他。”

  何远突然想到,“他昨日不是出城作战吗,总不会是最后一次?”

  樊豹摇头说,“那没个准信,得听蒋大统领的,有可能今日,也可能下个月,江左援军说不定都到了。”

  崔祥一锤定音,“夜长梦多,不能等,就这一两日。”

  二人面面相觑看着崔祥。

  东宫偏殿,一曲终了,舞伎纷纷退下,谭大人倦困地竟瞌睡起来,好在接风宴席此时结束了,随后诸位大臣告辞退席。

  何融对申大人行礼,“不知太子殿下是否同意卢大人与郗大人的协议。”

  申钟笑笑,“何先生,不着急,乔先生的居处就在宫门外不远处,不如,何先生先去那休息养足精神,可好。”

  何融行礼称是。

  蒋干提议,“我们也去吧,听听乔嵘怎么说。”

  申钟想想也好,蒋干不忍背逆皇后娘娘的心思,却相信乔嵘,这的确是个聪明人,让这个聪明人说服蒋干站到自己这边,“我们午时以后再去吧,让他们说说话,不要让人家说我们小家子气,谭大人也一起去。”

  笙丝楼以吹弹著称,这次进宫有七人,除芸娘外,都是以吹弹见长的行家里手,这六人琴,笙,瑟,鼓,排箫,竹笛各有所长,只是比不得歌舞伎那般上得了台面,只能在帷帐后卖力演奏,不敢搞错一个音符。

  几人回来后,芸娘不待休息,向何远讲了此次宫宴的情况,着重是这个江左来人,很年轻的一个人,宫里的耳目说,他在等太子同意协议,交出传国玉玺带回枋头换取江左援军,太子已经同意而皇后却不赞同,大臣们赞同的多,事情有些不妙,他还会给皇后娘娘吹风,若献出传国玉玺援军不至又当如何,把救命的东西留在邺城,最后给谁至少能保住几名幼子性命。

  何远掀起帷幕进入内室,崔祥回味着芸娘话,喃喃自语,“使者,玉玺,枋头,援军,今夜,明夜……今夜……备车,随我去个地方,还有把樊豹找来。”

  未时时分,侯宅里热闹起来,茶尚未烹好,屋内乔嵘靠在侧位,蒋干在屋内讲着昨夜的战事,这亲历者的讲述总是详实具体,不比道听途说,说到精彩处,着实让人击掌叫好,乔嵘甚是敬服,也只有这个时候,乔嵘才觉得蒋干不愧为大统领。

  蒋干一番话结束,申钟对何融说道,“何先生,刚才可休息好。”

  何融连忙行礼,“多谢申大人,何融休息好了,刚才睡了大半个时辰。”

  “今夜就动身回去会不会觉得太疲倦。”

  整个屋子里的人都看着申大人,乔嵘虽说心里有准备,还是心头一晃,自己在邺城大半年生生死死,度日如年,最后结果竟是这样,何融就这么名正言顺的将传国玉玺带回去,所有的血泪白流了,自己还算好彩,只是废了一只胳膊一条腿,留下了性命,那些枉死的人,应玉,黄谦,刘阳,还好柳灿已经平安到了枋头。

  何融急忙回答,“军情紧急,只要依约何融可以随时动身。”

  蒋干干咳了两声,“朝中有大臣说,邺城解围之日由太子殿下亲手奉玺,不是更合礼制吗,乔先生,何先生,二位觉得如何。”

  何融说道,“卢大人在商议时,已经提过此议,可这样一来,要是解了围,邺城不舍得给了,又当如何。”

  说话间隐约有婴孩的啼哭声传来,蒋干奇怪地问,这是怎么回事,乔嵘说是齐东托他照顾妻儿,这样他不至于分心御敌。

  不光蒋干,就连申钟目光中都有赞许,透着感慨。

  “二位大人,请让何兄按约践行,乔嵘说句大话,只要我乔嵘在邺城,郗大人一定会遣军来援,邺城之危一月内必解。”

  申钟蒋干相视大笑不止,这话怎么说的,蒋干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乔先生,谢谢你,好久没有这么痛快笑过了,哈哈哈……”

  谭大人饱受商谈之苦,趁机挖苦乔嵘,“乔先生是自比白玉,高洁无暇,还是说自己重要如传国玉玺。”

  此言一出,用意过于明显,气氛一时尴尬,申钟转移话题,“卢大人谭大人他们商谈辛苦了,谈出的结果很重要,一定要执行,乔先生也是这个意思。”

  “谭大人所言不虚,这世上之事是分人的,要看是谁;在建康无人多看我乔嵘一眼,但在郗大人眼中,我乔嵘与那传国玉玺一样重要,毕竟玉玺是朝廷的,而小人是效忠郗大人。”

  谭大人脸上抽了两下,往自己脸上贴金谁不会,连申钟蒋干也在想,这话说得是有些大了,再怎么说也得有个度,过了就听得刺耳了。

  乔嵘看了何融一眼,何融不明白乔嵘何所指,只得应急说,“郗大人是很看重乔兄,在下来之前,郗大人还交代……”何融突然意识到乔嵘所指,再看了看乔嵘,乔嵘点点头。

  何融郑重地从乔嵘案几旁捧一个精致漆盒放置在申钟蒋干二人的案几上,“这是郗大人给乔兄的。”何融打开漆盒,里面八卦织锦衬托,上有两丸暗红色的药丸,表面光润,犹如下面锦缎一般丝滑,隐隐地散发着光芒,申大人不明白,与蒋干对视一眼,看着何融。

  “这是张天师亲自炼制的丹药,服后精神焕发,延年益寿,三月前出炉的,炼了半年一共才二十八丸,赐了两丸给郗大人,郗大人担心乔兄的伤情,命小人带来给乔兄。”

  “啊!”这下在座的无不震惊,连在屋门口值守的一班亲兵卫队都伸长脖子在看那两药丸,这可是神仙的东西。

  申钟不自觉地伸手去取,又觉不妥,尴尬地收手回来,谭大人试探地问了句,“张天师为何赐郗大人仙丹,他们是多年好友吗?”

  “谭大人,郗家上下都信道,唯独郗大人信佛,上月在江陵偶遇张天师,天师问了郗大人两个问题,是关于佛学的,天师满意大人的回答,说有所得,为表谢意就赐了两丸给郗大人,说是极阳之物,朔月日子时服用效用最佳,当时小人就随侍在旁。”

  “乔嵘伤口已愈,二位大人,这两丸仙丹还请收下。”

  申钟与蒋干一听这仙丹送于自己,激动不已,可这礼太过于贵重,怎么好收。

  “二位大人收下吧,等邺城解围,二位大人定能与郗大人见面,到时二位回赠礼物给郗大人就是。”

  有了这个台阶,二人就不再推辞了。

  谭大人见状,知是乔嵘在为郗超收买人心,这一下就收住了当朝宰辅与大将军,着实厉害。

  申钟开心极了,“大统领,你看这协议之事,就这么定了吧,何先生今夜就动身。”

  谭大人心里一动,不等蒋干回答,“乔先生果然为郗大人看重,不过本官依然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不知谭大人如何眼见为实。”乔嵘高兴极了,这条鱼上钩了。

  “请大统领说与乔先生知。”

  “想必谭大人是说,让乔先生说服郗大人,这传国玉玺暂留于邺城,不行不行,这太难为乔先生,再说,也没有时间了。”

  “乔先生的手段,本官还未亲眼见识过。”

  申钟觉得谭大人有点过分了,刚要出声,乔嵘笑了一声,轻轻一句,“这有何难。”

  谭大人当即就愣住了,一开始就是出出胸中闷气,后来一时意气顶上杠,看不惯,甚至厌恶这个乔嵘说话没边,可此人意气风发,难不成……此人疯魔了。

  “何兄,今夜你带上纳贡表回枋头就好。”

  蒋干看不下去了,打断乔嵘,“不行不行,这绝对不行,不能误了大事。”

  申钟扑哧笑了出来,“乔先生真有你的,大统领自己说出来了。”

  众人哄堂大笑,蒋干性情中人,没有丝毫芥蒂,这谭大人文人气足,涵养工夫不够,视被人摆布为奇耻大怒,“不过尔尔。”

  “哈哈,谭大人你听好了。”乔嵘对申钟蒋干二位大人行礼,“此时不能把传国玉玺带出邺城。”

  申钟又惊又急,瞪着眼说不出话来。

  蒋干手撑案几上,直起身子,“这干系太大了,莫要置气。”气氛一时紧张,看着不象适才说笑,连周威高泰都被吓着了,大气不敢出。

  “路上不安全。”

  “乔兄,往南没多远就有接应。”

  “出城就不安全。”乔嵘斩钉截铁的说,说出自己的意思,“传国玉玺请到侯宅,由双方共同看管,邺城解围之日,由乔嵘送去江左。何兄带上纳贡表今夜回枋头,你回去回禀郗大人,就说是我的主意,请他尽速出兵。”

  这茶烹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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