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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花明柳暗

明宏志 吉米猫 18681 2024-11-15 08:38

  二人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李寿欣喜,乐滋滋的对乔嵘说:“早晨花圃里好几条枝头上都蘸了点绿意,昨日没有,春天来了,好事要萌芽了。”

  乔嵘心情也不错,嘴角透着笑意,打趣道,“你我道行不够,昨晚都没有神灵托梦。”

  李寿仿佛看到自己回到荆州,坐在县衙,不,是郡府正堂处理公务,左右同僚,亲朋故旧,左右高邻均是崇敬的目光看着自己。快的话今晚就要离开这,李寿的心都飞了,还想着见到郗大人怎么说服他出兵救援,我李寿,当然还有乔嵘将是安定中原的有功之臣,后世史书上会记上这一笔吗。

  行装已打点好,果不其然齐东告知,大统领下令,由赵冀率一百禁军连夜护送回枋头,这外面乱得很。

  侯宅里掌灯了,齐东回来却告诉大家,是今晚就走,可车架临时改小了点,吱吱呜呜的说,车里只能坐一人。

  乔嵘一怔,这是什么话,不解地问道:“这……这是为什么。”

  齐东一脸无辜:“乔大人,我也不知道,进宫和老赵一起点交兵马,听申大人说的。”

  “那周威他们四人的去留,当我们自己决定。”

  齐东痛快的说:“那是当然。”

  邺城皇宫刮的什么风,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乔嵘和李寿心头。两人对视一会,李寿心如死灰,失落的低头不语,乔嵘挪到昏暗中冥思。

  夜深了,蒋干忙完了一圈,风风火火来到侯宅,算是送行,没有酒只有茶,一杯热茶下肚,乔嵘这才问:“大统领,陛下还是没有消息吗?”

  蒋干摇摇头,叹了一声,“还没有,陛下最近的消息是在冀州常山一带作战失利,那是邺城往北七百多里的地方,冀就是希望吧,希望有奇迹出现吧,如果没有,就要指望你了,我不象杨将军,他还年轻。”

  “指望我,那是要我回去。”

  “难道不是你回去吗?一直是说你回去的啊。”

  此言一出,李寿的神色更为黯淡。

  “只有你回去才能把事情说得清楚,办得清爽,后面还要继续交通联络,这才留下一人。”

  “大统领,我们定下来了,还有什么消息?”

  蒋干看了看四周,垂着头沮丧的低声说道,“冀州事大了,徐大人还有好多位大臣在乱阵中遇难,邺城朝堂空了一大半,这些消息暂时还不能扩散。”

  徐机阵亡,乔嵘和李寿被这一消息震撼了,难怪说陛下也不妙。

  “陛下如果困于敌手,拿邺城换都值。”

  蒋干听着乔嵘总是能说出一些自己想都不敢想的事,苦笑:“朝中说什么的都有,殿下尚幼,能做的事不多,你不会明白的。”

  “大统领是不是想说,这个时候有个权臣站出来就好了。”

  两人相视一笑,“知我者,乔先生也,真舍不得你走啊。好,我这就算给你送行了,身有军务,告辞,你这一路顺顺当当。”

  在这二人话别时,李寿挤出一丝笑容陪着,应应场,随即就弓缩着身子,还是一脸的惆怅。

  蒋大统领离去后,屋内一片寂静,乔嵘问道:“你们四人有谁愿意留下来吗?”

  良久无人应答,乔嵘微微一笑,“刘阳得到郗大人赏识已经好几年了,他跟随郗大人的时候可能还没你们这个年纪,这是何故。”

  周威胆大,“士可杀不可辱,乔大人,我等就是想回去,请不要再取笑,或者说羞辱我等了。”

  “羞辱,哈哈哈,想哪去了,你们四人能护送……,顺利回到枋头就是大功。”乔嵘不想勉强这四人,正色说道,“刘阳那是郗大人之故,要知道,人与人之间是分谁与谁的,象郗大人这样可望不可及的人物,你们若有这个机会效力,自然也会用心去做,也许不会比刘阳差,风云际会,你们没有遇上郗大人。听好了,现在这样的机会来了。”

  四人明白误会乔嵘之意,俯身行礼。

  李寿心灰意冷,垂着头,心里冷笑,“好手段,这个节骨眼上,三言两语就要这四人象刘阳效忠郗大人那样效忠于你,不服还真不行。”

  齐东一晚上都在忙进忙出,这会子来到屋门口,“乔大人,这就要走了,老赵点好人马即刻就出宫了。”

  “好,等他出宫就请他过来,我们一起商量出城事宜。”

  齐东应声出去了,乔嵘拱手示意,“李兄,还有你们四人,一路顺顺当当,回禀郗大人,乔嵘不辱使命。这趟差,太不容易了。”

  李寿惊讶不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让我回去,乔嵘什么都可以让,可这个活命的机会也会让吗?况且还是迎回传国玉玺的惊天大功,不会的,绝不会的,临走之际他还在骗人,不错,我真是道行不够,看不出他耍什么花招。

  齐,赵二人进来了,还多带了四身禁军铠甲,赵冀一身铁甲就没有进屋,乔嵘挪身门口,告诉赵冀,等会他会上车驾,大队从西门出城,然后再潜到南门,齐东护卫李寿等人在南门等,那时接上李寿,大队就可以正式出发了。

  赵冀听说是李寿回去,有些意外,仍点点头出去准备。

  乔嵘对李寿几人徐徐说道,“今夜我可以睡个好觉,你们几个就要受苦喽。”

  这番话李寿觉得着实刺耳。

  乔嵘看李寿面色不佳,还在说着劝慰他的话,“急急忙忙的来,痛痛快快的走,不要婆婆妈妈的,又不是……一定会有再会之期。”

  齐东则喜出望外,一步就进了屋满脸带着笑意道,“是真的吗,乔大人这回不走了。”

  “飞倦了的鸟儿总是要回巢,这话,是不是有点申大人的风采。”

  乔嵘此语,明显就有模仿申大人之意,引来一阵欢笑,李寿却陷于焦虑中,终于说出来了,对了,要命的关节藏在这,他定会从西门直接就回了,哪有什么南门换人,这是把我留下,或许让我在南门拖延什么人,转移视线,助他脱身,好阴鸷啊。

  李寿他不再犹豫,接口减轻路上的负重,安排人把一个行囊里的物品全搬出来,大都是衣物,捧着堆放在内室一角。

  这时有车轱辘的声音传过来,乔嵘赶紧让齐东命车退回去,他要在巷口外上车,让外面的人看着他上车。

  赵冀进来了,随后几人搀扶着乔嵘出去了。

  李寿挪到乔嵘刚坐的地方,席面还是温的,扶着门,看着乔嵘出了院门,心揪的难受,自己被整个的抛弃了,留下来就是个死,他甚至想到了母亲……随即回身挪到内室,黑暗中摸着那堆衣物下的包袱,将木函拿出来打开盖子,伸手摸着摸着,这心慢慢就定下来了,心里细想着,乔嵘没有过问行囊,他并不知道要传国玉玺放在哪个行囊中,齐东说过,禁军的马匹上只能放马鞍以及马镫,兵刃套,不能放置行囊,这是军规,难道要把所有的行囊装上车驾,是的,是要把全部行囊放车驾上一并带走,此刻行囊都搬出去了,心里诅咒着乔嵘,心跳得厉害起来。

  天下起小雨,淅淅沥沥的雨水顺着屋檐落在地面,齐东引着申大人进了院子,都这个时候,他怎么来了,李寿把木函放下,心神不定,合了好几次这才合上盖子,顺手操起衣物盖上,爬出内室,他畏服于申大人,见申大人与一官员进了屋,二人分上下位坐下,李寿不敢怠慢,挪到下位行礼,深呼吸,掐捏虎口,平复心绪,申钟问了他身体情形,寒暄一会又问及如何劝说郗大人及桓大将军出兵一事,这些李寿都想过,一二三条回答的很得体,特别是第一条用唇亡齿寒之理先说服郗大人,再一道说服桓大将军,此语申钟还是满意的。

  这时有甲士匆匆进院来,在屋门口禀报,禁军来报赵都尉他们出了西门就遭到强弩突袭,好在车架车棚临时改制过,乔大人未伤分毫,赵都尉捉了他们两人,剩下的还是乘夜色跑了。

  “外面准备好了吗?”

  “正在装行囊,要把粮食先卸下来才行。”

  申钟扬扬手,示意甲士退下,“乔先生不愧是乔先生,的确精于算计,这些都被他言中了,为你南下扫清障碍,你们合作得不错。”

  乔嵘骗自己,出了西门直接回枋头,他没有理由骗申大人,看样子还花了时间说服申大人,着实没这个必要,不对啊,行囊还在院外装车,难不成乔嵘真是让自己回去,一时手足无措。

  “李先生在江左是何职位啊?”

  “哦,回申大人,小人桓大将军帐下听令,荆州刺史府授职别驾从事。”

  申钟点点头,“原来如此,难怪乔先生说,你回去更合适;你和乔先生年岁差不多,都是青年才俊,职位不高,却深受信任,前途无量。”

  “申大人过誉了,左右不过是实心用事,尽本分而已。”

  “好一个尽本分,不错,不错,尽本分而已。”申大人有些感慨,喃喃自语,扫了扫衣袖,打了起精神,“这位是我使团的谭副使,和你一道回去,还望相互协助。”

  李寿扭头看了旁边谭副使人,二人行礼致意。

  “桓大将军能遣大军到滏山口一带,事后黄河以南的的州郡可以让几个于江左,另外李先生能得到太子殿下丰厚的赏赐。”

  是真的,这会完全相信了,是真的,乔嵘是真的让自己回去,自责内疚,李寿心里五味杂陈,面红耳赤,浑身竟颤抖起来,一时不能自己,为掩饰干脆俯身行礼,一下把申钟当作乔嵘,哆哆嗦嗦说,“申大人如此信任,李寿定当竭尽所能,不负所托。”

  申钟见他如此行状,有些诧异,后有些感动,脸上冷冷的表情温和下来。起初想着,如果李寿留在邺城,对乔嵘起怨恨之心,再对其示恩,这样乔嵘的种种就将不是秘密。现在看起来,这个李寿没甚本事,却还有点监军的意味,倒同情起乔嵘来,微微会心一笑,“时候差不多了。”起身来到屋门,对外面廊道挥挥手,齐东等人进来,搀扶着李寿出了屋门,李寿起初还想带上木函,挣扎着想说等一会,可申钟冷冷的就站在面前,自己的四人穿好禁军铠甲,都出院门去了,齐东提示下属,小心着点搀扶,李大人有伤呢。

  申钟冷冷的面孔让李寿拿几件衣服的话到了嘴边就是不敢说,整个人当即掉进冰窟窿,脑袋里一片空白,最后竟由着人搀扶出院去。

  雨下大了,有护卫举伞遮雨护送一行人出了院门,院外有十余人举着火把围着两辆大车,车上装满东西用油布遮盖住,想来是是路上食用的粮食,其中一辆麻包下面隐隐能瞧着有木箱之类的,想来里面装有礼物之类。

  申大人示意请李寿上他的车,齐东等人扶着李寿上去了,申大人随后也上了,车上一正位一侧位的坐着,李寿面如土灰,失魂落魄,见着巷口的大杨树,黑暗中张牙舞爪如同鬼魅般不敢看,收眼回来周威高泰还在帮着捆绑大车,命人唤来车旁,对二人说,“乔大人刚刚遇袭了,独自留下他还是不妥,你二人留下,等着乔大人回来。”随后大声喝道,“记住了,乔大人回去你们二人才能回去,否则军法无情。”

  这一句话让齐东等人重新认识李寿,这个平时不怎么吭声的人,也是个狠角色。

  车上正位坐着的申钟正奇怪李寿改变乔嵘的决定,也被这句话所触动,本来就是这样,属下的价值不就体现在此嘛。

  这周威高泰二人极不情愿,心里不忿,你话说得激昂,左右不过慷别人之慨,怎么这么倒霉,站后面一些,留下的就不是我了。大战来临,又没有领过这里的禄米,没有留在这里的道理嘛,我的家人可都在荆州,不忿归不忿,也只能遵命,取下自己的物品,呆立雨中瞧着一行人往南门去了。

  大雨滂沱,落在车篷上,也打在李寿心上,南门的轮廓依稀可辨,李寿此刻无颜面对乔嵘,痛恨自己怎么就象着了魔一样,一时糊涂,铸成大错,心如刀剜般的痛,这会倒情愿宁愿留在邺城,枋头已成畏途,何况还要面对郗大人。

  但该来的还是会来,南门已经打开,穿过南门,在侧边的瓮城门洞里,乔嵘已在等候,申大人点头示意后李寿被搀扶下来,乔嵘也被搀扶下来,就要分别了,看着李寿一脸阴郁愁容,当真是没有往昔的丰姿,乔嵘安慰他,“李兄,我们会在哪里再见呢,枋头,南阳,还是洛阳,不管在哪,到时你要舞上一曲,可不能说腿疼。”

  “好,乔兄,我们会见面的,我……我这几日钟啊,鼓啊的,敲得我头疼,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一定要养好啊。”

  “是,你也是,后面估计没什么事了,这车够宽敞,还结实,躺着蛮舒服,就是缺个垫脚的,你腿上还没好利索,拿个行囊放车里垫垫右脚。”

  李寿点头,又扭过头去,泣声道,“早些回去,雨大,早些回去……等你,等你回来。”

  齐东搀扶着李寿,听着李寿那带着哭腔的话语,眼圈红红的,顿时心里不忍,也把头扭到一边。

  瓮城门洞里两人含泪互道珍重,各自上车离去,车驾改装后很密实,乘这车的要么是需要保护的人要么就是要紧的囚犯,李寿靠着车架,在这个属于他自己的封闭空间里,终于不需要掩饰什么了,把头埋入双膝,时不时敲打自己的脑袋,不敢出声却任眼泪泉涌。

  雨幕中天将欲晓,黑暗里空旷的城门洞,高耸的城门楼,巍峨的城墙先后在李寿车后出现,仿佛就是一道临界线,里外两重天。

  天蒙蒙亮,四周寂静,樊豹听着鸟叫就知道没人追了,从沟底爬了出来,满身的泥泞,走上几步,叫了几声,慢慢四周多了几人踉踉跄跄靠了过来,这几人除了一人外,多多少少都受伤了,不是手臂,就是背上挨了弩箭,几人相互搀扶着找了个安全的地方藏身,有两人掉队了,估计凶多吉少,那个江左使者乔嵘不知死没死,邺城里熟人多,军医也认识几个,可不敢去找,有人提议城西花坊有个新开不久的医馆,地处偏僻,是个不显眼的地方,可以去那,樊豹觉得可行,自己亲自去一趟探探路。

  邺城在紧张不安中过了十来天,有北方的流民带回来的消息,连老百姓都听说了,陛下失陷于敌阵,崩逝了,可官府没有说及此事,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将士们士气不高,派出去坚壁清野的队伍陆续回来,邺城周围三十里几无人烟,百姓知道要起战事,近的进了城,远的去了别的地方,除了不放心地里刚播下的种子,并无其它。

  侯宅花圃里绿叶满枝头,下了场雨,更显生机;邺城的守卫者在备战,虽知道取胜机会渺茫,但仍在为那渺茫的一线胜机以命相搏。

  蒋干忧心忡忡的进了侯宅,不安的说,“燕贼已经开过来了,卢大人那边还是没有消息,都十多天了。”

  乔嵘说,“大统领,有援军,这两日就有消息,没有援军,燕贼也就该来了,左右不过这几日,不管怎样,做好应对就是,做最坏的准备以期最好的结果。”

  蒋干点了点头,可神情未变,依然眉关紧锁。

  乔嵘已深知蒋干其人,无甚城府,喜怒形于色,在战场上执行将令,能够一往无前,但要他做出准确判断,审时度势发出将令,就难为他了,知道他是有事情要问,真正的问题还没说出来。

  “本将知道没有江左的帮忙,很难对抗燕贼,现在……”

  乔嵘听出大统领在小心的斟酌用语,静听不语。

  “燕贼虽有军力优势,但要速胜,几无可能,会耗上一段。”

  “大统领所言极是。”

  “在这一段,我们还是有机会,过了这一段,……”

  蒋干欲言又止,说一半留一半,到底是什么意思。

  “想遣杨文领军出城外,取犄角之势,又恐失去制约,再生出状况,一时不能做决断。”

  乔嵘明白蒋干要问什么了,顺着说,“大统领,事到临头,往往不是要不要去做,而是怎么去做。”

  蒋干眼睛一亮,他身边没有心腹智囊,有事也就是问问齐,赵等人,再和申钟去商量,现在有了乔嵘,用了几次,还称心顺手,可机密之事难以述说。一大早,杨文来说,想领兵出城,隐匿在邺城北漳水下游,寻机毁了燕贼的粮草,围城之军缺粮进退失据,必撤之时,才有胜机。蒋干觉着言之有理,可又不放心杨文,他这一出城,万一出了状况,就是自己的责任了,以后有何面目去见陛下。

  乔嵘接着说,“大统领,杨将军仅这一年来,就先后与江左,边军以及燕贼交战,战无不胜,对陛下忠心可嘉。”

  “你不明白这个状况,陛下在,这些都无需思虑,看看申大人就知晓,现如今,家人都不在邺城,他人虽在,也只是人在,话都少了,他忠于陛下,可对殿下……哎!”

  “状况,杨将军会有哪些状况?投江左,褚裒大将军败后半年就一病而亡,那可是当政太后的父亲,投姚襄,那是晚辈,想来心高气傲的杨将军,决计不会,张平那里,手下败将,也是一个道理,燕军更是不会,陛下之仇,杨将军宁死都不会降的,大统领所虑之状况只会有两个。”

  蒋干听着目不转睛,顺手把盛有水杯的小盘端起来递给乔嵘,乔嵘不敢当,下意识急忙双手去接,急切间扯动伤口,左肩伤处立即痛疼起来,蒋干懊恼起自己。

  这阵痛过去后,乔嵘挥挥右手示意没事了,喝了口水,“一是投长安苻氏。”

  “对的,杨文与苻健交好,当年陛下向石虎进言,要杀苻健,以免日后遗祸,石虎不光喜欢苻健的为人,还器重他的才华,一时不能决断,还问过杨文,杨文说,以后饮马长江又少一员大将,此言或许救了苻健一命。”

  “哦,还有这等事情,这二是进河东,击败姚襄,张平,做并州之主。”

  “对,对,是这样,不过在河东山地,杨文的马队优势就不如在邺城。”蒋干信服。

  “不论一二,大统领只要给杨将军不超过两个月的军粮……”

  蒋干的眉目彻底舒展开来,这人的脑袋都差不多大,但里面真是不一样,这个乔嵘聪慧不在徐机之下,自己棘手的事情就这么三言两语就清爽了,这下见了申钟,有得说了。

  蒋干满意离去,乔嵘不自禁地瞧了一眼内室,那日雨夜送别李寿,回来睡了个美觉,第二日睡醒,见到墙角一堆衣物中的木函,包袱的一个角还搭在木函上,连个遮盖都没有,惊讶之下,爬过去打开盖子,这才知道传国玉玺竟没有带走,短暂眩晕后,明白了李寿让周威高泰留下来的真正用意,怎么办,大战将至,如何将此送出去。

  太子殿下与申钟,蒋干,杨文商议杨文所提率部出城作战之事,林都尉有紧急事务禀报,那晚袭击江左使者的两名歹人招供了,果真是燕贼奸细,还招认三名内应暗通款曲,其中竟有鸿胪寺少卿郎肃。

  杨文曾泣泪沾襟,断发盟誓为陛下报仇,此刻生死一线间,分明就是一堆干柴,被这火一点,登时烧了起来,这就要去杀这帮奸细。

  申钟不满的说道,“殿下议事,杨将军岂能离去,让你的部下去就行了。”

  转身对齐东说,“齐都尉,你协同周副将惩治奸细,尽快办妥此事,不要耽搁走漏了消息,跑了逆贼。”

  不出一日,邺城人人知道鸿胪寺少卿郎大人是燕军的奸细,周副将查抄郎大人府邸,上回边军围城郎大人把家人送走,至今未回,府中只有一儿一侄,这三人就在郎府门口枭首示众了。

  这不过是申钟策划,借着这个由头罗织郎大人,让郎府上下名正言顺地死于周副将之手,这样周副将离了邺城也不敢有异心。

  其实雨夜那晚,西门外抓住的两人,一人被俘后自尽,一人伤重,先后死去。

  大理寺监牢,周副将向大理寺寺丞宋问出示由蒋干签署的手令,上面有邢铭的附议,写的明白,在大理寺内即时处决,由周庆监斩,宋问陪同监斩。两人交接完这批死囚,押到后院,推出四人站成一排,喝令跪下,四名刽子手手起刀落,狱卒上来就拖开尸体,又有四人被提出来,勒令跪下,其中一人大哭起来,“慢,我,我有话说,我还有话说,我是三殿下亲兵。”

  旁边跪着的侯斩的同伴怒目斜视,纷纷喝道,“你疯了吗,疯了,吓疯了。”

  “从军之人死则死矣,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有什么好怕的。”

  宋问当即拦下,要周副将暂缓行刑,问大哭之人有什么话。

  郑祈站在后面缓缓地说,“临死之际,体面一些,你我是生死弟兄,有什么话咱们黄泉路上慢慢说。”

  此人收住哭泣声,喃喃地垂头自语,“我不想死,不想死啊。”

  周副将不满,耽误他交令,挥挥手,又是手起刀落。

  齐东对郎府管事和奴仆想着走个过场,吓唬吓唬了事,结果出乎意料,郎府管事的见主人被斩,惊吓之下以为事泄,招认了主人与崔祥的交往,崔祥就是燕贼的人,此人就在邺城,而且大理寺监牢里的郑祈还是崔祥的心腹亲随。这个崔祥就是上回偷盗宫中财物,被乔大人追回来的那个太学博士,等齐东琢磨过来,赶去大理寺大牢,找着宋问一说,才知这十六人已被周副将斩首了。

  邺城没能等来援军,燕军围城了。一如几月前,封死一众城门,围而不攻。蒋干布置好防御,每日巡视,稳定军心,盼望杨将军有好消息,当初给他一个半月的军粮杨文还嫌多,只领了一个月,就率了本部所辖六千铁骑夤夜离开邺城,看来当无异心;申钟白日里还坐班处理公务,天一黑,夜夜笙歌,歌舞不断,直到喝醉睡去;齐东白日里也去校场督促新兵训练,再抽空回家抱抱儿子,晚上回侯宅,忙的很。

  崔祥照料两名下属,伤势已渐趋稳,更关注柳医士的行踪,每日上阁楼察看昇记铺子,这一日围城封门了,想着不会回来了,渐有谎称柳医士在自己手上,或者被乔嵘杀了,来哄骗老夫人开口的心思,这日上阁楼察看,未料到后院明显忙碌起来,老夫人侍弄草药,院里堆了带血的东西,难道是柳医士回来了,这忙前忙后,进进出出的都是老夫人,难不成他受伤回来了。

  崔祥带着疑问来到昇记,昇记的幌子还在,医馆的那面不见了,说话瓮声瓮气的那个伙计还在,问道,“医士在吗?”

  “不在,出门一个多月了,这下想回也进不来。”显然这个伙计不记得崔祥了。

  “那你来帮我揉揉腰。”崔祥不敢让他捏肩膀。

  伙计见状高兴,赶紧让崔祥坐着趴在扶栏上,这力道真大,崔祥装作抽抽鼻子,故作惊声,“哪里来的血惺味,好大的血腥味。”

  伙计知道自己鼻子不好闻不到,也装作闻闻,“老夫人收了几个伤患,赚点是一点。”

  “老夫人也会看病?”

  “这个,小伤小病自不在话下。”

  这时,从外面进来一人,不打招呼径直往里走,看到崔祥,放慢脚步注视打量,崔祥也扭头,端视来人,几乎同时叫出声来。

  “樊豹。”

  “崔祥。”

  两人一下怔住,樊豹脸色一变,眼有凶光,露了行藏,只得杀了对方,自己还有三个兄弟在里面养伤,不能在此动手,等他走出去再做计较。崔祥见樊豹面露杀机,暗自叫苦,动手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可如何脱身。

  这伙计再愚笨,也看出不妙,他畏惧樊豹,偷步想溜出铺子,被樊豹拽住,三人在铺子里一下僵住了。过了许久,有人骑在马上在外面问有酒没有,樊豹看清来人用臂弯箍着伙计颈项往侧面退了好几步,退到墙壁没法再退。来问酒的这个人是禁军军官,等了一会见没人答声,铺子里昏暗只见一人站着,正待下马,见那人走了出来,忙追问有没有酒,回说没有了,禁军用鞭子指着搁板上绑扎在一起的两小坛,那人取了下来忙说,“是别人定下来的,最后两坛子,客人要就卖与客人。”禁军这才转怒为喜,付钱拿酒就掉转马头走了。

  崔祥拿着钱转身进了铺子递给伙计,樊豹放开了伙计,眼中已没有杀气,伙计哆哆嗦嗦地接过来,见二人不打了这才放下心来,数了数,说钱少了一半。

  齐东拎着两小坛子酒回来,一边进屋一遍囔囔,“好运气,再不买就没了,你说西市有好酒,又记不得哪家,跑了好几家才买到的,这是最后两坛,伙计说酒没有了,以后要关铺子。”

  “你喝吧,我不能陪你,周威高泰也不知跑哪去了。”

  “我不喝,给你留着伤好了再喝,留着别浪费了,现在城里难买到酒了。”

  乔嵘有意提及西市卖酒的,齐东果然去了西市。看着小酒坛封盖眼熟,象是昇记饭铺堂食售卖的,比大瓮用来对外零卖要贵上许多,“这是哪买的酒。”

  “昇记,一家小铺子,有人说酒还不错,不掺水。”

  柳医士下落不明,乔嵘不敢面对柳老夫人,要是柳医士……乔嵘不愿意想,救命之恩,实在无法想象下去。

  “你上次追的那个崔祥又回来了,你知道吗,他是燕贼的人,先前说只是郎大人的学生,没这么简单,看样子,你早知道了。”

  “我和他是死对头,不方便说出来。”

  乔嵘说实话让齐东有点意外,接收到了不被乔嵘视为外人的信号,令他兴奋,“知道,知道,我不会说出去,那上次你们抓住他,为什么不杀了他。”

  “我说的死对头,说的是不会和解,定要分胜负的那种,还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至少那时还不是,那时胜负已分,我不想杀人,特别是那人无法伤害我的时候,更不会杀他。”

  “我们和燕贼就是死对头,你死我活了。”

  “是的,死对头,不是鱼死,就是网破。”

  齐东听着瞧着,突然对乔嵘说,“你那两个属下在巷口,一脸的不服,要不要交给我来训一训,三天保管服服帖帖。”

  “这就不用了,你这酒买的多少钱,涨价了吧。”

  蒋干巡视完南门的防务,来到门下行台,这里离宫门不远,申钟神情萎靡,靠在胡椅上,不知在想事情,还是打瞌睡,案几上无甚公文,案几的右下角摆着几个漆盘,里面叠满了公文,这是处理完毕可以拿走的公文,蒋干凝固的脸色松了些,在申钟身旁坐了下来。

  “申大人,别喝那么多,整日迷迷糊糊的,这个时候会误事的。”

  “嘿嘿,谁迷迷糊糊,就那点酒,有你在,我才敢喝。”

  “还说你没醉,说话颠三倒四的,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

  “每代人都有自己的使命。”

  蒋干听不明白,其实以前经常听不明白,听不明白就走,但现在不一样,“存粮统计好了吗?”

  “好了,正常使用可以维持四个月,紧一点五个月亦可,城内南北两仓的防务你大可放心,新章程是几日前定的,我虽没去实地看,但派去的多名椽属回报过了,执行尚好。”

  说了这么久的话,申钟的眼却一直没有睁开。

  蒋干把佩剑卸下来,置于席上,“新兵编练第一批已经开始了,这批是主动报名的,后面还要征练,第二批我想要三千人,十天能征够吗?”

  “哈哈哈。”申钟笑出声,睁开眼,从案几底下拿出一个卷轴,“这是今年田赋征收章程,陛下御笔照准。”

  蒋干挺起身子,躬身行礼,以示敬意。

  申钟却扔给蒋干,卷轴落地顺势展开,蒋干拾起看清了,陛下御笔,御印赫然在上。

  “你,大胆,对陛下不敬。”

  “唉,用不上了,用不上,你想练的新兵和这一样,全用不上。”申钟又闭上眼。

  “用不上?”

  “你以为杨文真能烧掉燕贼粮草,那是慕容恪,陛下都败在他手,这世上,没什么奇迹,都是骗自己的。”

  “哼,你既不信,又为什么同意让他走,那可是最有战力的马队。”

  “为什么不让他出去,他在外面可以横冲直撞,困在邺城就和你我一样,没了牙的狼,什么都做不了。”申钟整理整理仪容,“出去了,不管是江左,苻氏,还是并州,只要还和燕贼势不两立,让他们不得安生,不就成了。”

  “那,那咱们还有其它办法吗?”

  “等江左的救兵吧。”

  “江左有救兵,你是认真说的吗?”

  “等到山穷水尽的那一天,救兵就来了,现在没法答应的条件那时都会求着他们答应,你说,这章程还有用吗,你还急着出力出粮帮别人练兵,不可笑吗?”

  听着蒋干起身离去,申钟睁开眼,看着蒋干的孤单的背影,自言自语,“一个果敢愚直,还在幻想毕其功于一役,力挽狂澜,有点刘琨的意思;一个憨笨忠直,原本只会遵命行事,危难之时却有点权臣模样,事事都管,难为你二人了。”

  蒋干来到东宫,内侍说,太子殿下去大殿了,此刻诺大的大殿空荡荡的,殿下在台基上的龙椅旁徘徊,经内侍提醒,蒋干来拜见。

  “殿下,事到如今,要做些准备,万一杨将军那边没有效果,我们要怎么应对。”

  太子扭过头缓缓心情,再走下来,坐下身来,冲蒋干点点头,示意他坐下来说话。

  “殿下,尽量答应江左的条件,保住邺城;或者离开邺城,撤往黄河一线,臣誓保殿下安危。”

  “答应江左的条件,就是降,撤到黄河一线,更是降。没有二王三恪,没有上奏不臣,上朝不趋。”

  “殿下,此事干系重大,应去太庙焚香祭拜,祈祷先人庇佑。”

  “会去的,想明白了,大势明了就去,小王生死不离邺城。”

  “殿下!”

  “大统领看到那张龙椅了吗,小王如果要薨的话,就在那上面,绝不玷污父皇的英名。”太子起身仰天一叹,背过身去,“父皇崩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小王与母后禀报过了。”

  “臣明白了,臣告退。”

  蒋干快要走出大殿之时,听着太子决绝的说,“霸王为什么不肯过江东,过了就什么都没了。”

  周威高泰先后来到昇记,一个着急找医士去看伤,一个来买酒。周威被告知,医馆不开了,装作悲惨的样子,说家里有人受伤,急需医士前去,矮个伙计无奈只得说,医士走了都一个多月了,医馆早就不开,周威按照乔嵘交待的说,有药吗,买些药回去也好,伙计就到后面去问,与说话瓮声瓮气的伙计一前一后陪着柳老夫人出来,告知出门左转过两条街还有一家医馆,那里有医士。

  周威离去后,高泰买酒很顺利,付钱拿着酒坛子就离去,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侯宅,把经过一说,乔嵘一下想不透,伙计今日没有异样,昨日怎会大不相同,是不敢收禁军的钱,不会,这两人脑子转不过来,就是叫他不要收钱,都要问为什么,还有,说是最后两坛子酒……不过,知道柳医士没有回来,老夫人安好,倒也安心。

  月余过去,围困邺城的燕军兵马十余万,比上次边军的多出许多,主将慕容恪盘算围而不攻是上策,几番强攻拿下邺城是可能的,但折损太过,江左来犯,自己只会重蹈覆辙。

  燕军兵马虽多可邺城太大,仍不够用,许多段城墙只能靠定时与不定时的巡逻队来封锁,入夜后城墙上不时有斥候坐着辘轳吊篮下来,南北两向打探消息。

  这日入夜有斥候带回一名伤军,是跟随杨将军出征的,还是蒋干熟识之人,杨将军同族的亲兵,随大队顺着漳水北上,路上因为不慎从马上摔下来,把肩膀摔塌了,留下来养伤,未随杨将军北上。

  这是自杨文出城后,蒋干等人第一次听到他们的行踪,出了东门顺漳水北上,这个路线杨文只和他一人说过,燕贼的粮草如果不是沿漳水船运到邺城,那就是船运到沙河一线再陆路到邺城,杨文相信是前者,只可惜是十多日前的消息,这下更是急于知道近况。

  过两日,又有斥候带回一队人马,队正姓曾,说是杨将军派回来报捷的,这可是震撼而又鼓舞人心的消息,杨将军在漳水下游找到燕贼的屯粮处,四日前趁粮草汇集之时,发动攻击,烧了好大一把火,至少一个月内不会有大量粮草运到邺城燕贼大营。

  闻听喜讯的蒋干几乎要疯掉了,奇迹,奇迹,真是事在人为,还有就是陛下英灵庇佑,当下重赏。断了粮草,燕贼在邺城下的大营坚持不下去了,蒋干盘算十到二十天没有大批粮草就会撤围,这时就是战机,趁着城下有十余匹马,急忙命三名斥候带上上报信的三人做向导往漳水下游一线打探,务必找到杨将军,带回下一步的谋划。

  申大人闻讯觉得事有蹊跷赶了过来,问了回来报信的这队人几个问题,连日来战事进展都答的上,甚至问他们上次围城,沙河作战所承担的任务都对答如流,不甘心之下让掉马受伤刚回邺城的杨文亲兵过来认一认人,这人一见就脱口说出曾队正的姓名职务。

  蒋干在一旁讥笑申大人,“你呀,这个人是杨文的亲兵,也是姓杨的,亲兵你总该知道吧。”

  申大人这才放下心来,心里激荡不已,真把燕军粮草给烧了。

  那六人奉命前往寻杨将军,下了城墙在黑夜里牵着马散开,不敢骑乘,仔细避过巡逻队,顺着漳水,夜行晓宿往北去,六日后,遇上一队同样夜行晓宿的人马。

  双方白日在同一片林子里休息,放出的警戒的几乎同时发现对方的哨兵,惊险之余,原来是遇到杨将军派出的信使,杨将军率军往邺城靠拢,令他们先行邺城有要务禀报蒋大统领,这六人一听,还好遇到他们,不然冒险白跑一趟就冤枉了,熟路的斥候带着这队人马往回赶,小心翼翼地这一日终于抵达邺城,等天黑了避开巡逻队,这一行人悄悄靠近城墙,对上暗号,辘轳吊篮往上拉人,后知道下面人多,换上大吊篮,望月之夜,圆月斜挂屋檐角,月色清凉又朦朦,一支燕军巡逻队出现了,发现有人在登城墙,示警之后,这队燕军追上羽箭频发,要不是城墙上也是羽箭拦阻,燕军几欲冲到城墙下,这时上去十多人,再放下辘轳吊篮,却似乎无人上篮,收上去吊下一人来查看,城下四人无人生还,当中还有一名斥候,连马都是满身的箭矢。

  蒋干赶了过来,召见回来的这些人,领头的掏出令箭密报蒋大统领,奉杨将军密令,就在今夜寅时,杨将军约蒋大统领双方在邺城东门内外同时燃起三堆火,以此为号夹击燕军,杨将军说,燕贼缺粮,正在苦撑,军心浮动,实在不堪一击;杨将军还说,要主动出击,不能让燕贼从容布置撤退。

  蒋干问此人要书信之类的,来人说,事急且密,路上不安全,为防不测,故只做口信,还有这令箭。

  蒋干没有料到转折会来得这么快,心情大好,今夜就可以象数月前一样,一举击败围城之敌,天亮时这围城,不,这危局就解了,明日将看到一个崭新的太阳。

  时间很紧,只有三个时辰了,命人击鼓升帐。

  一番布置完后,蒋干就要进宫觐见太子,将喜讯上奏,申大人那也要打个招呼,不过,这个时候早有人禀告他了。

  卫队簇拥着蒋干在宫门迎面见着申钟,申钟正在此等着蒋干,“大统领,事情未确认之前,不能上奏殿下,殿下尚幼,万一有误,经不起这样折腾。”

  “哪里没有确认,难道申大人上次还没问明白。”

  “此事过于顺利,显得跟假的似的,斥候并没有见过杨将军,事过仓促,不可轻信,不可出兵。”

  蒋干不喜申钟筹划出力的时候不出声,上回问这问那,现在又跑出来说这说那。可毕竟是陛下亲封的门下行台侍中,跟随陛下还早过自己,办事素来圆滑,连陛下都赞他识达机宜,此刻却如此固执起来。

  蒋干无奈下马,想着该怎么说服这个固执之人,“申大人,此处不是说话之所,我们去侯宅,找乔先生喝杯茶,如何。”

  申大人点点头称是,一行人往侯宅踏步而去,两人都想着借乔嵘之口来说服对方。

  乔嵘得知来意,知道两人对上牛劲了,想了想,“去年暑热之时,石逆围攻邺城,姚氏和苻氏均受伪令,出兵前往助战,结果是姚氏在渡河之际遭遇苻氏半渡而击,遭此惨败几无立足之地。”

  在座的二人不解此时说这些旧事何意,但都有兴趣听下去。

  “是有人与大都督,他的心腹谋士何协还有苻雄吕婆楼几人说,枋头空虚,不可不防,如若姚氏出兵,邺城只是个幌子,其真实目的只是枋头,那枋头危矣。”

  申钟听出点味道,不住的点头。

  “他的心腹谋士何协,就是来接苻健的那位,立时劝说大都督追回兵马,立时布置应对,大都督纳言才有这大获全胜。”

  “何协说了什么?他只对大都督说了一句,一旦是真的,枋头就完了,输不起。”

  蒋干乐呵呵的说:“乔先生与何协一道来的邺城,怪不得知道这么清楚。”

  “对大都督几人说枋头空虚,不可不防的是在下。”

  乔嵘轻飘飘的一句话把蒋干申钟二人震住了,连门口廊下的众人都为之一震。

  申钟起身,伏地向乔嵘行大礼,乔嵘不敢当,欲伏地还礼身上有伤却不得,急得不知如何是好,随即招呼周威高泰,赶紧搀扶申大人起身,这把蒋干,与在屋门,廊下及院中的一干人等看懵了,这可是申大人,怎么会向乔嵘行如此大礼。

  “不错,这话的最初目的是不让大都督遣军到邺城,这样姚氏也不敢接近邺城,其实这两人心思都不在这邺城,都惦记着对方,不曾想,姚氏……”乔嵘摇摇头,呵呵一笑。

  众人这才知道申大人的用意,个个呆若木鸡。

  “说远了,大统领,今晚出兵,那明日邺城不是解围,就是换了主人,情势仿佛枋头当日,输不起。”

  申钟击案称是,蒋干反思一番,仍有信念,“乔先生,那今晚?快没时间了,我的部将已经在调动兵马,只待火起,杀将出去,想来此刻已有步队出城了。”

  “事情进展顺利的确实让人吃惊,在下不敢妄言真假。东门,东门没有瓮城。”

  “是,是。”几人都称是。

  “那回来报捷,说烧了粮草的这些人平时总聚在一起吗,不管白天黑夜。”

  屋外有蒋干的卫队亲兵躬身行礼,“大统领”,蒋干点点头,示意可以说。

  “是的,小人奉命将他们安顿在北营,他们十二人出入都不曾分开,连营中一日两餐也未分开过。”闻听自己亲兵所说,蒋干心头有点异样。

  “假设通盘是个计谋,那接回来的人可都是燕贼的人。”

  蒋干不信,“那至少第一个不是啊。”

  “如果整件事是假的,他一定是燕贼的人。”

  “他是杨将军的卫队亲兵,这谁都知道。”

  “能取信于众人,所以才派他来,为第二批的到来做引子,第二批又为第三批做引子。”

  “哪有亲兵降敌的,这有可能吗?”

  “假设他摔伤了不能随行,杨将军为保密计,不得不处死他,执行之人也是多年的兄弟,一时不忍放了他,后面不慎被燕贼抓住,此人恼怒杨将军无情无义,一狠心降了,这说的通,我还能说出另外两三种情形,不过这个最有可能。”

  蒋干有点沮丧,没有进院时的沉稳,这三言两语针针见血,“乔先生说的有道理,也说得通,但毕竟也是假设,机会难得,我们又输不起,今晚该怎么办?”

  “如果是燕贼计谋,那么这些先后接回来的人必定相识,已然联系上,而且此刻或者再晚一些应该都会聚集东门,寅时大军杀出后,随即控制城门,接应大队燕贼杀进城来,当然,如果不是燕贼计谋,这些人真是杨将军所派,那此刻应在北营,不会外出。”

  申钟和蒋干都有些坐不住了,二人告辞离去,申钟拉着蒋干上了他的车驾,“这个乔嵘纵横捭阖之辈,非我等能想象的,如此厉害的人,怎会写错字,他写的两份手书十有八九是有深意的,可我一点都参悟不透,还有,他绝不是什么参军这么简单,这只是一个身份,他可能有多个身份,想用哪个就用哪个。什么李寿回去能更好说服桓大将军,统统是假的,难怪大监被他算计了,徐机也被他骗过去了,此人是敌是友难说了。”

  蒋干又沮丧又愤懑,他已经相信寅时的攻击是个陷阱,陷入局中,被构陷入局的恼羞比战场真刀真枪干一场落败还难受,庆幸没有进宫上奏太子殿下,一切还来得及;对乔嵘,蒋干早已没有小觑,可他没有恶意的揣测,也捋不顺这种感觉,更不要说象申钟这样说出来。

  “快,赶紧赶回大帐,先收兵回营。”

  “慢,这事还得好好琢磨,他本可以回去,却留下来,留下来做什么,趁我势弱,想来咬一口,难不成他和燕贼有勾搭,上次他没有帮边军,毕竟还不是燕贼,今晚出击会不会是真的。”

  蒋干闻听此言,面露惊恐,他觉得申钟脑子乱了。

  乔嵘在周威高泰的搀扶下来到院中,拄着拐杖小心的走着,齐东打了盆水,待他走累了擦擦脸。

  月色正好,淡淡的银光匀匀的洒下来,这么美好的月夜,人们却必须面对着无休无止的杀戮,惨痛不已的抉择,无边无尽的悔恨,这一切都将成为无法摆脱的记忆。

  有护卫进来叫走齐东,齐东出院来到巷口杨树下,向车驾上的两位大人行礼,申大人问齐东:“邺城就你和乔先生处得久,你说说看他是否与燕贼有勾结。”

  “勾结燕贼,这怎么可能,没有,没有,绝对没有。”齐东忙不迭的连说带晃脑袋,“乔先生志在安定中原,是友非敌,这二位大人是知道的,他与燕贼是死对头,他自受伤以后,除了江左来的五人,再没有见过其他人。还有,在大理寺被周副将斩首的那个叫郑祈的,就是在对面那家店铺盯乔先生的人,这人是崔祥的亲随,这两边是死对头,江左来的那个刘阳还死了,还有前些日子,李寿回去那夜,不还有人袭击嘛,都是燕贼做的。”

  蒋干也嘀咕,“没错,几月前,是他带着赵冀等人去追的崔祥,真不会。”

  申钟点点头,稳住心思了,连连称是,“还有,他有说过为何不回枋头,偏要留下吗?”

  “回申大人,没有。”

  蒋干敲了一下车轼,“那你猜一下嘛,猜错了又不让你军棍伺候。”

  “那,那夜临走之际,乔先生才说是李寿回去,估计李寿也不知道,他很惊讶,还有点不敢相信的样子,临行前乔先生还帮他引出暗敌,尽心尽力,分别时很感动,看起来人都崩溃了,申大人也在场,看样子乔先生很快意这个。”

  “是这样,还有别的吗?”

  “还有就是……就是他说过好几次很羡慕邺城的铁骑,还有千里奔袭战法,这都是江左没有的,会不会……。”

  申钟与蒋干对视一眼,均觉得这个靠谱,也只有这些国之利器,可以让他感兴趣,冒死留下来,原来打的这个主意,难怪他极力劝谏太子殿下南撤,这世上最可怕的是人,此言不虚,这么一个人天天在宫门边上待着,盯着你最宝贵的东西。

  齐东离去后,申钟脑子乱了,两眼一闭,蒋干手足无措,“申大人,都这个时候了,你可要挺住,要想明白啊,我看,还是先想眼下的事吧。”

  “大统领,你收兵回营,至于那些人真在东门,抓起来交给大理寺。”

  “大理寺?”

  “大理寺还是有人的。”

  寅时时分两边三堆火一起,寂静的月夜瞬间为之一变,城下燕军大营的那头传来喊杀声,星星点点的火把四下奔走,并无规律,蒋干久经沙场,看出问题了,若真是杨将军的铁骑,此刻定是向中军冲击,如此喧闹维持了不到一刻,渐渐平静下来,果真是个局,面前的这黑暗中不知有多少马队隐匿其中,就等着抢东门,蒋干心底潮涌,庆幸自己未坠入彀中,好在乔嵘是友非敌,当着众多部属的面不好泄愤,恐失了体面,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明月,扯了扯马鞭下城楼去了,吩咐把绑起来的那十余人送到大理寺去,真是个混乱不堪的夜晚。

  申钟一早赶到大理寺大堂,大理寺卿等一众官员正在厢房休息,他们连夜审理抓来的十余人,一夜未眠,只有宋问宋寺丞在大堂等候,仍在看一份审理供状,申钟看着疲倦的宋寺丞,示意他不用多礼,挨着他坐下,粗看那厚厚一沓供状,这些人受命,利用俘获的杨姓亲兵布局,以期最小的代价拿下邺城,这些人倒也爽快,见事败也不瞒着索性都招认了,看着这些供词,虽事已过去,申钟还是后背发凉,一旦让其得手,后果……

  还有的人供认了杨将军多日前攻击了个漳水下游的一个粮仓,被围在那里,后面情形就不知。

  申钟粗略看了后,觉得这些人层级低,难有重要的消息,“在城西袭击江左使者的案子进展如何?”

  “回申大人,是禁军内部人做的,两名刺客身份查实了,就是禁军的人,但伤重没来得及问口供就死了,其实江左使者出发的时间路线还有现场遗留的军用弩箭都指向禁军。”

  “还有吗?”

  “下官认为是樊豹,死去的这两人就是他的下属,而且大监死的那日,逃军的除了樊豹和这两人外,还有其它几人同时失踪,这几人定是案犯。”

  “大监和江左使者的仇怨,到底为什么?”

  “樊豹就在邺城,找到他就知道了。”

  “对的,他一定在邺城,把他找出来。”

  “下官遵命。”宋问躬身,指着那一沓供状,“申大人,你看看这三份,是下官审的,这三人均招认是慕容垂,也就是燕贼三殿下的卫队亲兵,下官推断其余众人可能都是。”

  “为什么?”

  “直觉,多年的直觉,下官今日即可确认,还有一事,先前处死的郑祈等十余人都是慕容垂的亲兵。”

  “哦!”申钟有些意外,打量着满脸倦意的宋知,这才看清他那满是血丝的眼睛。

  “因而下官还有个推断,有可能,这个慕容垂就在邺城。”

  “啊……这,不错,不错,很有可能,这些亲兵接二连三的进入邺城,真是胆大包天,当我邺城无人,想法子把他抓出来,你要什么帮助,只要是本官能给的。”

  蒋干等邺城官员知道,过了昨晚,就要面对一个严峻的现实,燕军就要发起攻击了,江左又迟迟没有消息回来,眼下围城了,就是有消息也进不来,安排三名斥候,夜间前往枋头,各自安排回城方法,以期能带回喜讯。

  没一会抬头看见申钟在大帐外,起身相迎,“难得啊,申大人好象还没进过我这大帐。”

  “有大事,你看看这些。”

  “都什么时候了,也就是你,还搞这些。”蒋干接过供状,看份份底下红彤彤的手印,甚是刺眼。

  “审讯问话这些,还得是大理寺,这不,人家问出,上回抓住被斩的那些是慕容垂的亲兵。”

  “啊?是吗……”蒋干第一次听说,他看着申钟,似乎有些不解,为什么是亲兵涉险,自己就不舍得。

  “昨日夜里抓的也是。”

  蒋干瞪大了眼睛,哪有这样做事的。

  “这接二连三的,说明慕容垂可能在邺城。”

  “这是真的吗?”蒋干站了起身,失声问道,转念细想,“有道理,有道理。”

  “是大理寺的人推断出来的,前前后后一小半亲兵进邺城,这不可疑吗?昨日抓的还在拷问,亲兵嘛,估计不会轻易招认。”

  蒋干的眼睛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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