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我刚出来那会儿啥也不晓得,到了城里,像个怪物。我第一次进城,好奇地这儿也看看,哪儿也看看,不管啥子也要碰一碰。”琼粼说起经历还带了方言,她的历史,空白的令人心酸。
“那你为什么要出来呢?”白齐逗着问,这么天真的一个女孩,父母肯定是江湖上一对侠侣,“你爸妈呢?”
“我爹娘不要我咧……”这次是长久的,撕心裂肺的哭声,她哭得嗓子喑哑,连抽泣的劲儿都用光了,趴在白齐胸前一抽一抽的。
白齐连忙安慰:“对不起,我不应该提这事。”而又说:“不如咱们从这城里溜出去,找找自由吧?”
“怎么溜?”琼粼哭声仍未止住,便扬起小脸问白齐:“你怎么带我出去?”
白齐的轻功缺点就在此。虽快,却需不带累赘。这时候,计谋便派上用场了。
白齐在屋里巡视一周,发现一个破损的竹筐。他把它提过来,在琼粼眼前晃了晃,声音中带着些许抱歉:“这么能出去,不过你得吃点苦。”
“不管受多少苦,我都要逃出这个鬼地方!”琼粼语气中带着决绝。
“你说的。”白齐抱过一床被单,在尸体上裹了裹,蘸满鲜血,扔在地上,然后突然猛击在琼粼脖颈上,把她用被单裹紧,轻轻放进筐里,尽量让她露出死人的神态。万事具备,只欠出城。
白齐换了一身轻便衣服,背着竹筐出城。守城士兵自然不会不盘查:“给我站住!里面装的什么?”
白齐装作痴傻,转过身去,让竹筐正对守卫,那竹筐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是死尸的味道。守卫情不自禁地“呕”了一声,连忙挥手:赶紧滚出去,太味了,别碍了我的眼!”
自己忍住窃喜,仍旧一步一跛地出了城直到消失在士兵的视线之外。
一转过转角,白齐立刻把“尸体”从竹筐里取出来,喂下丹药,立刻赶赴五十里之外的粮仓。琼粼到底年轻气盛,才听见这个提议便嚷嚷着要去只是身体软了,挣扎也挣扎不起,得有两三天休息时候。白齐把她安置好了,孤身一人飞奔城内,不顾流矢乱石,直奔叛军粮仓。无数箭镞扎在他身上,有的深可见骨,可不过片刻,伤口愈合,完好如初。旁边不知多少叛军,都与他无关。颈骨断了仍不死,他在他们心中是怪物,是天神。停在粮仓门口,笑着看了一眼大门:“史朝义,别来无恙?”
运力,一拳,两拳,三拳,四拳,五拳!铁门如巨兽般轰然倒下。白齐进去挑了米面,装成一袋,准备出去。这时,一伙贼兵一拥而入,把白齐团团围住。白齐苦笑了一声:“我不想杀人,放我出去行不?”
贼兵像接到了最高指示一般,如潮水般蜂拥着后退。贼兵头子恼羞成怒,拔剑大叫:“都上,给我上!”把他给我拿下!”军士迫于压力,只得一步一步向前靠拢。白齐径直向前,在与贼兵头子擦肩而过的一瞬伸出手,向后一拽,他便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倒在地上,众军看了不禁骇然——
他血淋淋的手里,赫然提着一副冒着热气的心肝。
胆大的骨软筋麻,胆小的魂飞魄散!白齐把手往旁边一个军士的衣服上擦了擦,慢悠悠走出门去:“打扰了。”
女墙上贼兵弓强弩健,无数支利箭正对着他,一同射出!如此密集,谅他是神仙,也逃不出这天罗地网!可白齐并没有逃走,而是用肉身承受住了这数百支箭镞,继续向前。有一伙贼兵挡道,白齐左手提粮袋,右手从身上取下一支箭:“你们玩够了,现在到我了吧?”
箭镞飞出如一根长矛,一名士兵登时对穿。箭竟然又飞出几丈远,把还未死透的人钉在墙上。
一支又一支箭矢,一个又一个生命随着鲜血飞溅消逝,一具又一具尸体在秋高气爽的天气里逐渐变得冰冷。白齐又拔了一支箭,抬头看见女墙上的排头,冷冷地吐出一句话:
“是你率先射箭的吧?”
那人早已经被洞穿了心脏,跌下来摔了个稀烂。其余人等逃命都来不及,白齐就畅通无阻地出了城。
琼粼还在原处坐着,趁着中午的暖和劲儿低头打盹,温顺乖巧有如一只小鹿,微微撅着嘴唇,传出微弱的鼾声。白齐看着她熟睡:的样子,不由得小声笑了出来,手扶上她肩头,把她摇醒:“起来了琼粼,咱们得赶路啦。”
目的地在不知多少里之外,以琼粼现在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迈不开步挪不动身的状况,是很难短期内到达驿站的。白齐便想了个折衷的办法:“你现在走也走不动,要不就把你那块他山石吃了,慢慢往那儿赶吧。”
琼粼不肯:“这是我父母留给我的最后一个物件了,我怎么也不能废了它。”看着无奈的神情,她又补充道:“你要是勉强,就稍微给我点粮食,我过几天再走。”
白齐听了这两句话,欲发作却没有道理,天又黑,只得裹上衣服闷闷地睡了。他拿出自己的他山石,它竟在夜晚散发出幽幽的红光,组成一个“秦”字。他用力噬咬,像一头荒原猛兽扑向猎物。石头自己绽开了,从内而外流出汩汩不绝的殷红液体,味道腥甜似血。左眼像是有一团火苗。他的心找到了它,尽全力包住。顿时,眼里像是爆炸般剧痛,他也不禁“嘶”了一声。不过片刻,又恢复了无尽的清凉。
“这时你脑海中的“无根之地”,我为秦石之魂,代表人间的权力。现在认你为主,自然会教你本事。”他山石看见他不知所措的样子,嗤笑了一声,“你身边那个女孩不认得了?她是你最初的恋人,但她会恨你的,以后。”
细思恐极。
身体里涌过一股暖流。左眼的颜色也开始发生改变,自黑而紫,又变成了他山石的红色。他能明确地感受到周围的气息。他好奇地往琼粼那边张望,大吃一惊,差点叫出声来:
一名士兵的气血也只是充满于体内,而她的气血远远不止几十倍于此,周围的空气仿佛罩上了一层光辉。但是,怎么这么虚弱?她经历了什么?白齐往前凑了凑:“你睡着了吗?”
没有回答……与她并不高大甚至有些娇小的身躯相比,这气息真像一把锐利的剑。真想不到她以前会有多强大,但怎么到了这份儿上……白齐对这姑娘一阵心疼,起身换了个位置,和琼粼脸对脸躺着。但是他感觉琼粼情绪不对,又靠近了些。毕竟这姑娘脑袋好像不太灵光的样子,一旦发起脾气来谁也挡不住。
果然,琼粼往他这里蹭了蹭,好像就是为他而来,伸手摸索着,把头深深地埋在他胸前。头发异常得好闻……是什么花瓣的香?白齐摇摇头,现在可不是想这个的时候。琼粼身体微微颤抖,是在害怕吗,还是在哭泣?白齐抚摸着她的脑袋瓜,手指把她乱蓬蓬的头发捋顺。她得寸进尺,最后竟整个人趴在白齐身上:“你别走,”
“别走,别走,别走!”声音逐渐提高,让白齐不敢相信她是在说梦话。
“你别走……”声音带着哭腔,“我爱上了自己的弑父仇人之子,我该怎么办……”
弑父仇人?爱上?白齐一头雾水,只能用自己的方式稍作安抚。脸贴在琼粼脸上,不顾男女之嫌,两手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好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头里:“琼粼不哭,我记起你了。”
果然她不出声了,嘴巴在他脸上寻觅,找到嘴唇,狠狠地吻了下去,霸道地要求:“把气血通过这里给我!”
过了一会,琼粼果然安静多了。白齐如释重负,轻轻拍着琼粼的后背,哄她安稳睡去。只是为什么传出内力的时候会有源源不断的撞钟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