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庆功宴 自陈创业
司马休之势力被灭,荆襄从此归于刘裕手中,并且国中的反对势力也在这次事件中被铲除殆尽,刘裕因此国内再无对手。朝廷加授刘裕都督荆、交、广三州军事。至此,刘裕一人已经都督徐州、南徐、豫、南豫、兖、南兖、青、冀、幽、并、司、郢、荆、江、湘、雍、梁、益、宁、交、广、南秦共二十二州军事,权势滔天,已无人能及!
刘裕得胜回朝,又铲除了诸葛长民一党,百官一如既往的歌功颂德,前往相国府的庆贺的文臣武将络绎不绝,刘裕依例设宴款待。然而也许是因为此次国内反对势力清除一空,刘裕显得十分兴奋,宴席比起往日也更加隆重。
此次庆功宴设在台城之外的凤凰台下,大红色的帷幔围成三面,只空出北面正对秀丽的玄武湖。夏末的玄武湖显得格外的恬静幽美,微风轻拂着湖面,湖水缓缓拍打着岸边礁石,湖对面一排排渔船上灯火闪烁,共同组成了一组极美的画面。
晚间,数十炬火把燃起,把这帷幔之中映成白昼。文武百官坐于席间,觥筹交错、场面热络而不失隆重,晋帝也遣使赐下御酒,天子才能享有的舞乐此刻却成为了众人酒席间助兴的节目。
现今的晋国,不但封疆大吏皆是刘裕推荐之人担任,就连朝中百官也都是宋公刘裕的亲信,晋室之臣更像是宋国之臣。尚书左仆射谢晦、司空徐羡之、相国司马傅亮、檀道济、沈林子、胡藩,以及从河南回京述职的向弥等人此间更似家臣一般。
酒席间歌功颂德之词不绝于耳,刘裕只是微笑饮酒不做回应,酒过十数旬,众人都有醉意。这时刘裕忽然起身,挥手中断了舞乐,并手拿酒爵缓步走到台下,席间众人微微惊讶,纷纷放下酒器,安静的看向站在场地正中间的主公。
此刻一阵微风吹过,火把随之舞蹈,发出呼呼之声。刘裕端着手中酒爵浅饮一口,缓缓道:“诸位爱卿皆是孤肱骨之臣,人生短短数十载,然而四十年前孤在京口微末之时何曾想过能有今日!”。
接着又饮了一口说道:“孤祖上乃是汉室宗亲楚元王刘交,汉亡魏兴,而又魏亡晋兴,五行转换、天道循环!”。
在场众臣虽然不少都知道刘裕的身世,但从来没有听到主公亲口说起,又听见五行转换,尽皆愕然、不明所以,一时间也无人应话。
刘裕在众人面前缓缓而行,继续言道:“晋室倾轧,终于酿成八王之乱,胡虏乘机而起,一时之间恶徒横行、禽兽遍野,中原大地生灵涂炭,百姓十余一二,为了活命,北方士庶纷纷南渡,孤之家族因此背井离乡,迁居京口!”说完,举爵一饮而尽。
刘裕走向沈林子席旁,拿起他案上的酒壶,沈林子连忙起身,却被示意坐下。刘裕给自己倒满美酒,然后就这样一手拿着酒爵,一手拎着酒壶,一边走一边继续说道:“孤少年之时便心怀志向,常以恢复中原为己任。恰好此时,氐王苻坚率倾国之兵南侵,意图使我华族亡国灭种!先丞相谢安重返朝堂,任命谢左军组建北府军,孤得以披甲从戎。”,刘裕转头看来席间谢晦一眼,继续言道:“想我先北府军何其雄壮,淝水一战,以弱胜强,大破胡虏百万大军,一战打出我华夏将士的血性!”说罢,刘裕举起酒爵一饮而尽,然后再次倒满。
“孤常常为自己没能参与到这彪炳千古的淝水大战之中而引为平生所憾!”。刘裕微微叹息一声,继续言道“就在淝水大战刚刚落幕不久,天师道孙恩便乘大军北伐之际祸乱江南,孤被推荐到当时的龙骧将军刘牢之麾下担任司马奉命平叛,孤独率偏师收复阴山、稳守句章、血战海盐、火速回师丹徒,击溃孙恩亲率的妖众,并一路追击至海边,孙恩畏罪跳海自尽,而孤得以一战成名!”。
一时间众臣钦佩不已,并纷纷叫好,刘裕微微点头,继续言道:“国家多难,外患虽平、内乱不断,司马道子父子弄权乱政,排斥异己、陷害忠良,庙堂之中一片乌烟瘴气。荆州桓玄乘机谋取朝政,进而窃夺神器,我北府军因此也分崩离析!”,刘裕又引一口酒,继续道“为此危难之际孤在京口举起义旗,诛凶讨逆,仅以千余人重建北府军,然而大道所在,天下应者云集,数月之间孤便收复京师,铲除桓玄,恢复晋室天下!”。
众臣闻言,忍不住再次大声叫好,更有甚者叫道“相国再造天下,非周公、共伯不能及也!”。
刘裕一口美酒喝下,众人连忙噤声,听着主公继续言道:“桓楚之乱已平,国中正百废待兴,孤原本打算息兵三年再挥师北上,谁知燕虏慕容超竟然兴兵犯禁,孤不得不率王师讨伐,一年间披荆斩棘终于生擒慕容超于广固城下。”。
刘裕端起酒爵一饮而尽,继续言道:“谁知天师道余孽卢循、徐道覆,竟然趁我大军北伐南燕之际,作乱江南,兵锋直指建康。孤不得不亲率一千轻骑昼夜兼程赶回京师防御!建康一战,孤以一万精兵大破贼兵十万,随后彻底剿灭天师道,前后为祸十数年的贼乱终于平息!”。
刘裕把酒爵倒满,深饮一口,叹息道:“孤的义弟何无忌也在剿贼时,遇伏身死!天师道即灭,孤再派朱超石用疑兵之计,兵临白帝城,随后直取成都,灭亡谯蜀,收复梁益二州!”。
刘裕在场中缓缓走着,片刻后继续道:“国内叛乱已平,将士们人人摩拳擦掌,期待收复中原,恢复故土!于是孤亲率五路大军北伐姚秦,二三年间克洛阳、平河南、定长安、收关中,华夏故地四得其三!”,刘裕喝尽壶中美酒,把酒器放在司寇庾振的案上,然后略感悲伤的继续言道“就在孤打算厉兵秣马收复河北诸地之时,刘道合竟然猝然而逝,朝中一片混乱,孤不得不率师南归。没成想匈奴遗丑赫连勃勃却乘机袭取了关中,孤数名肱骨大将因此丧命,每每思及于此其恨难消!”。席间众人无不悲伤气愤,沈林子想到兄长,即惭愧又悲痛,险些哭出声来。
刘裕走到场地边缘面朝玄武湖,任由衣袖和已经花白了的长发被沿湖的风吹得摆动着,刘裕半天不语,席间众人见他如此,也都保持着安静。此刻场中火把随风舞动的呼呼声、湖水拍打岸边礁石的啪啪声、远处覆舟山上夜莺的啼叫声显得格外的清晰!
良久后,刘裕转过身,缓步走着并说道:“关中虽失,但是关东河南之地仍然牢牢掌握在我们手中,就在孤欲在江南操练军队、囤积粮饷,打算来年啸聚义师、厉兵秣马、天戈直指河北,然后一举收复北方故土之时,刘毅、司马休之相继发难,孤不得不率兵讨伐,幸得将士用命,国中叛乱皆灭,江南形势如日方升!”。讨伐刘毅的事情刘裕不愿多提,只是略略一笔带过。
刘裕一番感慨、自述创业艰辛,言罢缓缓朝台上主席处走去。席间百官此刻一扫刚才的安静,纷纷赞叹雀跃!
郎中令孟薄离席行礼道:“相国大功,再造社稷,虽当年周亚夫不能比也!”。
琅琊侍中张伟离席反驳道:“孟公此言差矣,周亚夫一介武夫怎可与相国相比,主公赫赫武功古今又有何人可出其右?”。
中书侍郎王韶之闻言应道:“张侍中所言甚是,主公之功业环顾古今,也只有伊尹、周公可以勉强与之相提并论!”。
就在这一片歌功颂德声中,刘裕已经来到台上坐下,面对着众人的颂词,他只是微笑并不答话。
就在大臣们不断离席逢迎之时,席间众人也都在兴高采烈的交谈争辩着。一人言道“在下原籍豫章,老家离海盐县不远,深知当年战况,主公率千余孤军对抗数万贼兵,主公披坚执锐坚守危城,后又设计破敌,怒斩贼将姚盛,收服数千贼兵,此战可谓惊天动地!”。
另一人道“海盐之战虽然名动一时,但比起主公力斩桓玄手下大将吴甫之及皇甫敷,收降其众还是小巫见大巫!”。
身旁一人接道“主公乘胜决战覆舟山,一举收复建康,扭转乾坤才是身平之大战!”。
一人深以为然的说道“此言甚是,但是要说建康之战,主公当年率一万精兵击破卢循十万贼兵,力保建康不失,那才是壮举也!”。
又一人开口接道“要说主公半生征战,在下以为当推在临朐城外以四千辆战车组成的方形矩阵大破五万鲜卑铁骑的战斗最为壮烈!”。
另一人接道“要说壮烈,潼关城下之战难道不壮烈吗?”。
此时一位将领模样的大臣正声道“诸位所言皆是主公征伐之壮举,然而本将以为,要说是名动天下还要说那场在黄河北岸,却月阵大破北魏铁骑的战斗!这一战打得数万北魏重甲骑兵抱头鼠窜,从此不敢南顾!”。
席间百官你一言我一语,兴高采烈的讨论着。司空徐羡之却发现刘裕坐在台上微笑不语,而身旁的谢晦、傅亮也都自顾自的饮酒不发一言!
徐羡之疑惑的问道:“谢公、傅公二位大人如此泰然,是为何故?”。
谢晦出身陈郡谢氏,谢安族孙,谢氏一族衰落后,先在孟昶手下为司马,后受刘穆之的推荐,拜入刘裕麾下,受到重用,官至尚书左仆射,是刘裕最重要的亲信之一。此刻见到徐羡之发问,转过头微笑着说道:“徐公一向心细如发,又深得主公器重,主公今日自陈创业,难道宗文还不解其意?”。
徐羡之看着谢晦,又见到一旁的傅亮正在摇头微笑,突然会意,心中顿时一惊,片刻后冷静下来,自嘲道:“只怪在下太过愚钝了!”。
而就在这席间官员你一言我一语,热烈讨论的时候,主席上的刘裕却咳了两声,众人见状连忙噤声。
刘裕浅饮一口酒后,微微言道:“桓玄凶暴篡位之时,其实社稷已覆,而孤京口举义,复兴晋统。后又南征北战,平定四海,略有微功,故而得到九锡之礼!如今孤已老矣,但有此崇礼在身,如何能够久安呢?如今国内平定,孤欲奉还爵位,告老还乡,已享天伦!”。
刘裕说完,在场百官顿时一片惊愕,不知刘裕此言何意,难道真的打算辞官归隐吗?为此场中一片沉默,接着大哗起来,纷纷劝谏不可。良久之后,傅亮突然起身离席,迈出几步跪在场地中央,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对着刘裕恭谨行礼道:“臣相国司马傅亮顿首死罪,常闻天生蒸人,树以为君,所以对越天地,司牧兆民。圣帝明王鉴其若此,知天地不可以乏飨,故屈其身以奉之;知黎元不可以无主,故不得已而临之。社稷多难,宗室倾轧、胡虏横行。自元康以来,艰祸繁兴;永嘉之乱,禽兽为乱,皇极失序、弥丑篡位。我中原亿兆百姓水深火热,保存性命者十之一二,幸得长江天险,士庶南渡,得以残喘。然而外有胡虏亡我华族之心不死,内有晋室混乱,宗室擅权、遗丑为祸,百姓深受其苦。桓玄篡位,神器流离,再辱荒逆。唯我主公宰摄其纲,百辟辅治,灭桓楚、克慕容、剿卢循、复梁益、收河南、定关中、铲除刘毅、司马休之,四海享中兴之美,群生怀来苏之望,可谓天下归心!现今国未忘难,寇害未除,正需明主,主公何出归隐之言?或多难以固邦国,或殷忧以启圣明,臣闻昏明更替,否泰相济,天命已改,历数无归,唯有主公,亿兆攸归,天下所望,臣等愿陛下早日承大统、正君位,上以慰苍天乃顾之怀,下以释兆民倾首之望!尊位待以明主,不图天不悔祸,万机不可久旷,望主公不慕虚名,万石重任一肩承担,臣再次顿首冒死!”傅亮声泪俱下,以头撞地。
傅亮泣奏声中,群臣愕然大惊,一时之间,满场寂静,一阵凉风吹入,火把更加呼呼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