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曰:西江月·卢慕登高远望怀古
纵目金陵冬景,北风飘雪凝寒。远山银缀素衣装,千里长江无浪。勾起六朝过往,骄奢淫逸荒唐。后庭遗曲今犹唱,朱雀门破国亡。
这秦氏一边照料儿女起居饮食,一边外出谋生计,
不觉时光荏苒,又到天地凛冽,北风刺骨寒冬时。但见:
朔风怒号雪纷纷,危楼银色掩重门,柳儿着白装,炉香绕阁暖,雾雪透湿窗;飞鸟绝迹远山寒,冰河百尺映天光,腊梅放艳红,碎银压枝重,野鹤眠古松,谁怜仙子常住广寒宫。
冬至日,因天下久治太平,政绩显著,人民感德。
天册金轮圣神武则天皇帝带领百官,亲祭南郊,极其隆重,虽普诏四海,大赦天下,特许民间大酺七日,
举国百姓个个欢喜,家家户户庆祝,街坊邻里,杀猪宰羊,把酒畅饮,载歌载舞,非常热闹。
唯独秦氏在家甚感冷清,想着自家柴米油盐俱欠缺,家禽野味更少无,感慨万千,眉头紧锁,郁郁寡欢,因顾及儿女情面,
总不能终日愁眉苦脸,仍露微笑,把饲养多年的老母鸡宰了,与儿女同乐。
卢生在楼上临摹练字时,一缕缕清风袭来,香气扑鼻,勾起食欲,
嘴边垂涎三尺,肚肠辘辘,饥饿难忍,趋步下得楼来,去厨下寻些吃的,不料母亲正在整治饭菜,
闻得香气浓厚,芬芳馥郁,便问道:“敢问母亲做些甚么好菜,馋得我嘴巴子乱动,顿感食欲大增。”
秦氏大笑道:“就知道你是个贪嘴的馋货,耐不住肚子那空空的寂寞,我偏又没造化求到佛祖的福气,生了你这个专门顽皮的爱吃鬼,还不快去叫小婷子下来吃饭?”
卢生一溜烟窜上楼把卢梦婷扯下来,就中堂里摆开桌椅,上面放置香花,点着灯烛,端上杯盘饭菜。
姐弟俩一见有肉吃,无不欢喜,三人一齐开嘴念了几句祝福语,语毕!秦氏起筷,
道:“小生吃个鸡腿儿,小婷子吃个鸡臀尖,娘亲夹予你们,趁热吃,天气寒冷,勿等凉了冻嘴。”
卢生乐道:“感谢母亲大人宠爱,小子难以报答,唯有日夜苦读诗书,日后若能致身仕途,必定以犬马之劳奉孝。”
秦氏喜道:“我儿真有孝心,为娘有你们陪伴则知足矣!不敢寄盼大富大贵,若小富也行,只想你们日后多用心度日就可。”
卢梦婷道:“少扯那欺人没用的谎言,姨娘分明偏心,为何弟弟每次皆是鸡腿儿?我总是鸡臀尖,不为过分么?”
秦氏道:“姨娘心眼忒好,管待哪个不是心头肉?弟弟尚小,身为姐姐不得护着他?
你怎能有一套吃醋的理?况且那鸡臀尖是个宝物,姨娘舍不得吃,专留着给你,快吃,快吃,别耍烈性子。”
卢梦婷道:“哼!小女子命薄,承受不起这份大礼,还是您吃吧!明摆着欺负我这个外人,
小生乃是您亲生子,而我则不是,故任由惯着他,宠爱着他,岂不是欺人太甚?不吃了,让那吃鸡腿儿的人胖死。”
秦氏道:“你那牛骨气儿倒不小,不吃且罢,我们俩多吃点,可要思虑清楚,饭后不留剩半点过夜的,免得说饿肚子。”
卢梦婷没奈何,只能气着吃饭。
卢生起筷夹了另外一只鸡腿儿给了卢梦婷,道:“这不是还有一个么?姐姐请吃,我少吃一个也无妨。”
卢梦婷道:“亏我平时待你不薄,果然是你我同穿一条裙子长大之人。”
秦氏道:“你俩真一个鼻孔出气,一张嘴型说话,恼杀我也!
小婷子以后不得把一些裙子衫袄给弟弟穿,此事有失礼仪和败坏风俗,成个何模样?
若传出去被街坊邻里晓得,我脸皮儿往哪儿搁?再者,往后弟弟吃鸡臀尖,小婷子吃鸡腿儿。”
卢梦婷只当作过耳话,卢生一听,道:“娘亲,您即时变了心,就把亲子当外人管待了,好个囫囵吞枣的长辈,做事不够大体。”
秦氏道:“还不够大体?我既为娘,又是作爹,
一把辛酸泪,两条柔弱腿,微薄瘦小身,将你俩拉扯大,谈何容易?
为了你们我放弃了多少好姻缘,换着她人,不把你们抛弃,再嫁个好归属,便是打断我的腿子,你们信我说这话否?”
卢梦婷冷笑道:“我爱信你这鬼话连篇时,便是双脚长出在头颅上。”
卢生道:“娘亲这话我竟爱听,如今把我姐弟俩抛弃也不为过,更不算迟,
只怕你没那个狠心,倘若一旦做出不为人干的事来,终将受良心谴责,懊悔一世,不谓怜悯么?”
秦氏见自己拗不过儿女,却道:“可怜个你俩的头吖!还不吃快些,凉了饭菜,断定是皮肉欠抽打的份儿。”
卢生道:“又提起那鞭子抽打的事来作甚?害得我没了那吃饭的劲头,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食物。”
卢梦婷道:“就是!”
秦氏一听,心中不乐,怒道:“两个都是吃饱撑着的孬种,吃了也是白吃,都别吃了。”那秦氏起身收拾碗筷,桌椅和板凳。
姐弟俩俱道:“没个像样的娘,真不懂疼惜自己的骨肉。”
秦氏道:“你俩是石头蹦出来的,要不就是荒山野岭长的,我做不得你们的娘,明天一早都背起行囊各自谋生去吧!少赖死我这破院子里,见了使我愁心。”
俩人齐喜道:“岂不是太好了?可以举手邀明月远走高飞了,离开这哭啼的冤家。”
说完后,卢梦婷与卢生手拉手,肩搭肩,嘻嘻闹闹围着秦氏转了一圈,然后蹦蹦跳跳直窜上楼去了;秦氏一见此状,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
夜已渐深,梦里更长,月照寒霜,星野茫茫。闺人闲愁望月倚栏杆,几处野鸥啼,点点萤火稀,竹梗敲起行人去,遥闻笛管悲断续,一片银光泛涟漪,妖狐狡兔身影匿。
第二天,秦氏忙完针线活回来,听得楼上有人在对唱,悄悄走上去,隐隐约约闻得声音从卢梦婷闺房传出,走近房前,却不打开,只在门缝处窥探。
望见卢梦婷将一些帽子衣服,所需物件用假造的金珠璎珞装饰,自己穿着男生长袍,头戴冠冕,下巴画上胡髭,扮演南朝陈后主;
儿子穿了锦绣裙子,梳起发髻,斜插金钗,佩戴花珠,面敷脂粉,扮演陈后主之贵妃张丽华。更有一些大小人物,两人相互作了顶替。
秦氏见着吃了一惊。默默不作声,只在偷偷地观看;
望着卢梦婷含情脉脉对视卢生,唱道:“爱妃!此时正值初春,阳光明媚,柳风簌簌,放眼望这临春阁,百花齐放,千鸟竟叫,万虫争鸣,无不是一道美丽的风景画;
你我作为一对鸳鸯沉醉其中,那有心思管照得了朝廷政事,只想与爱妃寻欢作乐罢了!又在乎什么帝位,甚么大好江山?”
卢生回唱:“妾身蒙圣恩宠眷,能一世服侍陛下乃吾之荣幸,更何况朝日相处,形影不离,床榻睡在一起?
就算岁岁年年,日日夜夜为陛下倒粪舔脚也是一种福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但我心中存在一个疑惑,敢问圣上一句,贱妾美不美,是否你心中最为珍爱的那一位?”
卢梦婷道:“何须问及?朕心里只有你一人,装不下其她者,别人比不上你一分一毫。”
卢生泣泪装作可怜,道:“臣妾不信,陛下是在说谎哄骗臣妾的吧?你后宫佳丽何止三千者,妃嫔媵嫱更是无数围绕着你转,怎敢说只宠爱我一个?”
卢梦婷道:“爱妃不信,且看我昨夜无眠为你作得一首曲子,名为《玉树后庭花》,早上令乐师谱成调子,以便吟唱,万望爱妃为朕歌唱一把。”
卢生喜道:“果真是为我所作的?臣妾不胜感激之情,只要陛下能时时欢乐畅怀,
别说丑献一点才艺,就是起舞吹箫,吟诗作对,琴棋书画,品竹调丝,相扑玩耍,尽奴妾之所能,也在所不辞,更不用说以至深之情吟唱这首曲子了。”
卢梦婷拿出木偶做的宫女,紫竹编的伎人,玲珑精致,栩栩如生,仿佛似在翩翩起舞,弹琴奏乐一般,又把曲子之稿递给了卢生,
卢生接过,大略目扫一下,紧接着卢梦婷手一拍,卢生立即提高嗓音吟唱那《玉树后庭花》的曲子。
临春阁顿时瑞香缭绕,歌舞之声,靡靡之音,悦耳动听,响彻楼阁,回荡天际。
卢生唱完曲子,抽身来扮演奉御官,陈后主与张贵妃正在作乐时,见奉御官禀报。
陈后主垂帘道:“容禀”,那奉御官跪下俯伏,启禀道:“皇畿大都督萧摩诃有事欲要觐见。”
卢梦婷道:“准!”,奉御官:“宣”。
卢生再扮演萧摩诃,走进前来,俯伏阶前,悲恸地潸然泪下,启奏曰:“隋军南北道并进,已经打到健康城门下矣!
百姓们逃的逃,离的离,官兵们也闻风而溃,降的降,死的死,弄得满城萧条,破败不堪,而陛下丝毫不关心国家大事,
却在内阁中把酒言欢,听曲观舞,不扶持江山社稷,不为千千万万的百姓着想,是有失一国之君的威严尊信啊。”
卢梦婷道:“爱卿言论差矣!朕的江山人才济济,随意点拨一将出来,便能把敌军打得落花流水,有何担忧?
尽管让隋军攻打过来,再将他们重重围困,一网打尽,不是更好么?
此事朕自有计策应付,卿家勿须多言,暂且退下去吧!休打扰朕与爱妃欣赏良辰美景的雅兴。”
萧摩诃叹息下去了。
卢生扮张贵妃道:“妾身刚刚所唱的曲子如何?能否拂动陛下的心灵?
若是不好时,却是冷淡人家痴愚的情感,毕竟用了臣妾十分的功力,嗓子都干涩难耐的了,急切需要夫君赞赏一两句心里话作为安慰才肯罢休。”
卢梦婷喜道:“爱妃唱得惊天地泣鬼神,犹如淮河之水,碧波荡漾,潺湲淅沥,
勾人魂魄,更兼美人的姿色如同那仙子下凡尘一样,简直在天上方有得听闻,人间何时才能够领略一回?”
卢生满脸羞红道:“陛下好坏!又来哄赚妾身的心思!”
卢梦婷道:“朕索求爱妃的心思作甚?只要爱妃的身躯就可,哈哈!且来陪朕酌饮一杯,以便添上几分浓意,使两眼醉赏绿春红花,梦里遍看美人,不亦妙哉?”
卢梦婷用眼睛挑逗卢生,卢生害羞不答,却来执金杯倒酒,卢梦婷将手只一拉,竟把卢生搂在怀里,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两人眼睛双双凝眸注视,情浓意惬。
秦氏窥得儿女们入戏太深,感情又逼真,吓出一身冷汗,心头似那弦上的弓箭一般绷紧,忐忑不安,扑通猛跳;
暗自思量道:“暂且忍住,稍等看他俩玩出甚么花样儿来?好拼在一起全收拾了”。
卢梦婷和卢生俩人扮演陈后主与张贵妃正在饮酒寻乐时,再次饰演多角,忽闻奉御官再报,尚书仆射袁宪欲入见陛下,卢梦婷道:“恩准”。
袁宪哀泣俯囟,启禀道:“吾皇万岁,那隋朝行军先锋韩擒虎率领五百精锐骑兵,现已攻破都城朱雀门,
城里文武百司早已遁去,规劝陛下端坐正殿之上,以严厉之色投降他们,以免刀斧杀身。即使被戮也是端庄而死,尽显帝王威仪。”
卢梦婷闻言大惊,不觉手中之杯失落于地,恐慌道:“敌人行军如此神速,不得不令人叹服,但如今日薄西山,覆水难收,只是可怜朕这世世代代祖传的江山断送吾之手,悲哉哀哉!眼看国家衰亡之迹象即将到来;
唯有爱卿,后阁舍人夏侯公韵与张贵妃服侍朕肱骨,令朕甚感欣慰。
我一想到敌人的斧钺锋利无比,心里就极为害怕,恐来不及阻挡,早已身首异处,各自逃命去吧,免得成为刀下亡魂,
吾亦准备与爱妃,孔贵人隐匿枯井之中了。”
须臾,陈后主携带张爱妃和孔贵人,准备下井时。
却被两人拦住在井口之外,不让进入,张丽华道:“堂堂一国之君,朝廷之首,大难临头之时,不引颈受戮,却要躲藏于枯井之中,诚为天下人讥讽,成个何体统?”
陈后主道:“要自寻死路,不阻拦你们,可不能让朕白白去送命。”
因此三人进入枯井中躲藏,霎时隋军杀入皇宫,寻遍了整个宫城,不见了陈后主,却发现一口枯井。
卢生扮隋军,向井口喊道:“井底是否躲着人?”
陈后主回道:“没人。”
张贵妃骂道:“你这个囊肿无用的夯货,大家不出丁点声,敌人怎知枯井底下藏着人?真是一头蠢猪。”
陈后主道:“你才个是傻货呆子!吾不说没人,他们定以为井下躲有人。”
隋军又喊道:“再问一遍,井下是否有人?”
陈后主怒道:“就算你发问一万次,回答皆是没有人。”
隋军再喊:“若是没人,我可要丢大石落井了。”
陈后主害怕,回应道:“万万不可下石,井底下是有人在。”
隋军道:“当我要下石的时候却说有人,方才为何说道没人?”
陈后主道:“朕怕刀斧,故不敢言有人。”
隋军道:“勿要害怕,我等早早把斧钺封锁进兵库里了,准保你活命,现引一条绳索将你拖拉上来,可否愿意?”
陈后主道:“诚!”
隋军套好了绳子,将要拉扯时,连个影子都一动不动,奇怪道:“这陈后主是甚么怪胎来的?却如此沉重!”,又叫了十几个壮汉来拉。
拉上来时发现是三众者,想不到这枯井底下居然藏了三人。
军士们被吓了一大跳。俱咄道:“这昏君死到临头还顾及美人,竟好色到如此地步,无不令人咋舌。”
随后把三者押到韩擒虎军营中,认为张丽华乃是祸国殃民之尤物,下令处死;
行刑前,让陈后主与她道别。卢梦婷执卢生之手,欲语泪先流,如滂沱大雨而下,不忍离别,俩人拥抱一处,嚎啕大哭。
好一场难舍难分,但见:
天昏昏,野茫茫,泪眼鸳鸯满流痕,怎忍得住悲哽。落红纷纷,风飘柳絮正愁人,兰麝娆香,红颜醉眼,荒草萋萋竟无言,悲恨镰钩锋尖,烦丝如水上九天,往后与谁共床眠,悔时不自献,借酒入愁肠,雁飞过庭廊。
秦氏一见姐弟俩抱在一块,穿着又乱了礼俗,怒火从心头烧起,忙打开房门,拾取棍子就开打。
姐弟两人正在演戏深入时,不意秦氏突然闯入,大吃一惊,眼看棍棒到身,急切夺路而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