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王玄策在家无事,开始动笔写《中天竺行记》,记录自己在中天竺的所见所闻。
大唐周边也比较太平,苏定方在兵部没什么事,每日点个卬就来找王玄策下棋骑马射箭,研究西域的各种消息,闲的时候两人逗孙子玩儿,日子过得不要太好。
长孙无忌作为皇帝的亲舅舅,又是先帝的托孤大臣,自然是得到了重用,被皇帝拜为太尉,以元舅的身份辅政,一时风光无两。
可是每次王玄策提起长孙无忌的风光,梅香都直摇头:“你这个师兄太过贪恋权力,这个年纪了为何还不退位?不激流勇退恐有灾祸啊!”王玄策却不以为意,师兄权力巩固,何忧之有呢?
可是灾难往往是在平静中逐渐逼近,如果没有准备应对就会无法应对。
皇帝从感业寺中接了出家为尼的武媚,在王皇后的支持下封为昭仪。
不久后一名洛阳普通百姓状告长孙无忌谋反,此事不仅惊动了洛阳县、洛州府,也惊动了皇帝,皇帝直接下令彻查,诏令若查实诬告直接将诬告者处死。
作为洛州刺史,如此大案王玄利无疑是审理的主官,一个平民百姓,一个长孙无忌的家乡人,为何要诬陷当朝太尉,皇帝的元舅?
王玄利审了半天,这个名叫李弘泰的庄稼人什么可疑的证据也没有,派人去查他的底,居然什么劣迹也没有,就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甚至王家的家将中就有认识他们一家的,只是洛阳效外的一家农户,平时种田为生,如何要寻死做此惊天之事?王玄利不得而知,只好如实上报了,结果是御批处死。
郁闷的王玄利回家与王玄策、苏定方说起这李弘泰,二人也是摸不着头脑。
“此事必有蹊跷,只是我们没有发现。”王玄利道。
王玄策沉思了一会儿道:“如果你这么想,皇上一定也这么想。”
苏定方点点头道:“这不知是哪个仇家养的死士,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虽然明眼上就是诬告,却让皇上心中有了嫌隙。”
王玄利道:“至今还是没有查出背后是何人指使。这一家人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户,如何成了死士?”
王玄策道:“他敢去告就不怕你查。我看此次长孙师兄凶多吉少,还不知下一步这仇家要做什么?我们在明他在暗,如何能防得住?”
……
受王玄利的委托,王玄策专门去长安见了长孙无忌,向他仔细汇报了查案的过程,以及这李弘泰一家的详细情况。
“师兄,这最蹊跷的是这一家毫无背景,从没有犯过什么事,根本查不出是何人在后面主使。”王玄策道。
“玄策,你说这朝中谁最恨我?”
王玄策心中一凛,这话如何回答?师兄执宰相之职多年,得罪人无数,如果算是明显的,大约是吴王李恪?(太宗第三子,杨贵妃的儿子,才学人品能力都是一流,是太子人选之一,但长孙无忌对其是激烈反对,因为李治是嫡子,是长孙无忌的亲外甥,长孙无忌自然是一直支持李治。***曾感叹李恪没能当皇帝实在太可惜)还有李道宗、执失思力这些大将都与师兄不和睦。
但这话是不敢说的,师兄城府如今越发深得见不到底,没有把握的话决不敢提:“要说这朝中……哪有敢诬陷师兄的,这可是要置师兄于死地啊!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长孙无忌抬眼看看王玄策,知道王玄策不敢提李恪等人的名字,心里并不怪他:“这些仇家开始动手了,恐怕很快就是一场风暴来临,你我还不知能不能全身而退……”
“啊?师兄可有应对之法?”
长孙无忌摇摇头,良久才道:“他们虽身处黑暗之中,只等我们疏忽的时候出击,我岂能让他们这么容易就得手?两年内我让你看,必一个个揪出来尽灭之!”
……
梅香听王玄策诉说后,长叹一口气道:“你这个师兄这次不知要做出什么天大的事呢!可别是血流成河,要冤死多少人……”
……
这天王玄策写书写得累了,正在四方馆里与同僚说些闲话,王玄利派人来说许敬宗来访,让王玄策晚上同去赴宴,王玄策知道许敬宗与王玄利关系密切,只是和自己素无往来,怎么想起来约自己了?但肯定得去,且去看看他有什么说的?
许敬宗因为受贿案从礼部尚书贬为郑州刺史,郑州离洛阳很近,进京办事时自然少不了与王玄利经常见面。许敬宗是大师兄宇文成都同年的秀才,只是比大师兄年长了许多,是大隋十名秀才之一,在文坛也算得上泰斗级人物,工作主要是修史,都说他修史带了太多个人观点,不够客观,“修史妄改”,名声不是很好,比如说庞孝泰进攻高句丽明明是大败,然而就因为他送了大笔的银子给许敬宗,于是史书中就记载他屡次战胜高句丽,斩杀俘获敌贼数万,甚至于把庞孝泰与苏定方相提并论,说“汉将之中,骁勇强健唯此二人。”把苏定方气得够呛够呛的,自己再强也不是汉将之中最强吧?再差也不至于和这庞孝泰相提并论吧?
但王玄策很感激许敬宗,不管怎么样,他说了一句苏定方的好,二十多年了,还有谁记得苏定方?这是恩,是一定要报的,“他苏定方不知道好歹,我王玄策要去回报这个恩情。”于是王玄策匆匆回家向梅香要了一些金银便出门去。
“你呀,唉……”梅香虽满心不情愿,但还是从体己里取了些珍宝给王玄策:“这许敬宗是个贪财的烂人,你结交他做什么?”
但王玄策执意说这是大恩要报,哪管他是好人是烂人?梅香也毫无办法,只好由他去。
在临河的包间里,王玄利正和许敬宗一起看着窗外运河上的风景,运河上游船来回穿梭,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挂着灯笼大大小小的船来来往往,各式各样的船看起来也很是有趣。
看到王玄策进来,许敬宗连忙站起来相迎:“王大夫能赏光一见,延族三生有幸啊!”
王玄策连忙回礼道;“大夫乃是我大师兄同年,在下自然是招之即来,焉敢怠慢!”
接着王玄策向许敬宗双手奉上礼盒道:“拙荆听说大夫来洛阳,特意准备了薄礼相赠,嘱咐我许大夫乃当世人杰,切不可怠慢,我便以此礼相赠,望大夫笑纳之。”
许敬宗一愣,并没有接,连忙从身后也拿了个礼盒,同样双手奉上:“得淑郡主礼物,真是光宗耀祖之事!延族此来,也特意准备的薄礼相赠,也请大夫笑纳啊!”
王玄策也是一愣,王玄利哈哈大笑:“好!那你们就交换一下吧!”
两人只好也哈哈一笑,相互交换了礼盒坐下。
然后三人东一句西一句地扯些闲事,酒过三巡,王玄策依然没有明白今天这许敬宗卖的什么关子,到底是有什么事?
果然许敬宗说正事了:“听说王大夫与武昭仪素有来往?”
王玄策又是一愣,原来他是想走武昭仪的门路,够贼的啊!
“清河公主和武昭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别的就再无关系了。”
“如此最好!我有一事相求……”说着又拿出一个礼盒放在桌上推过来:“这是南海夜明珠,最是珍贵,我想求大夫帮我走走门路……”
王玄策忙将手按在礼盒上道:“兄长的心意小弟是懂得的,若兄长要小弟出力,小弟自然是愿效犬马,只是这稀世珍宝若……需有个用处,这武昭仪……”
许敬宗坚持把礼盒推了过来:“诶~此话差亦!老弟只管送去,我的眼力断然不会错!”
王玄策疑惑地看了看许敬宗,然后收起了礼盒:“既然兄长执意如此,那么小弟自然是助力兄长,只是恐难如兄长之意啊!”
“哈哈……”许敬宗笑道:“兄弟无需担心,我自有我的道理,只要兄弟帮我把此物送与她,于我来说便是大恩啊……”
……
永徽四年,长孙无忌查实房遗爱谋反,参与者有驸马、大将薛万彻,司徒荆王李元景(李世民的弟弟),驸马都尉柴令武,另外据长孙无忌奏报,此事还牵涉了吴王李恪、高阳公主、巴陵公主。
皇帝虽然怀疑吴王是被长孙无忌诬陷,但还是准奏处死了所有参与者。
李恪死前大骂长孙无忌:“窃弄威权,陷害良善,祖宗有灵,必让其宗族覆灭!”
李道宗、执失思力也被长孙无忌借皇帝名义将二人流放岭南,再也不能回长安。
王玄策得到消息,呆了半天,薛万彻谋反?看来这假不了。
苏定方和薛万彻是老战友,薛万彻因为谋反被杀也大大出乎他的意外,这也就罢了,李道宗和执失思力也被牵连真是让苏定方心有些慌,连忙跑到王玄策这里,看王玄策也是魂不守舍,便知道王玄策也懵了。
“玄策,你怎么看这个事?”
王玄策看看苏定方,愁眉不展:“薛万彻也就罢了,谁叫他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江夏王怎么也卷进去了?此次流放象州,焉能有命?还有执失思力,若没有了他,那些突厥兵由谁来带?真是让人担忧啊!”(李道宗就是江夏王)
苏定方道:“这些年我和李道宗打交道最多,他虽有些贪腐却立功无数。从未有谋反之心,这么把他牵涉到谋反案里……说不通啊!你这个师兄……”后面的话苏定方忍了忍没说出口。
王玄策知道他心里有怨气:“值此大难之时,只能是各扫门前雪罢了,你还以为你多了不起,能护得住所有的人?且顾得住你自己便是了,你说说你自己的事,跑了几趟西域,如何了?”
苏定方被噎提说不出话,半天才道:“现在西域都是阿史那社尔的天下,但他明显日渐衰老,体力已大不如前,此次在龟兹,他说自己已撑不了多少日子,打算致仕回家,要向皇上推荐我来主导西域的战事。”
“阿史那社尔老了?为什么,他和我几乎同岁,如何就衰老了?”王玄策非常吃惊:“如果阿史那社尔也退了,那……突厥兵怎么办?真的就没人带了。”
苏定方点点头:“阿史那社尔、契必何力、执失思力,此皆番臣之知兵者。这是李靖的原话。只是他阿史那社尔杀心太盛,且杀俘不祥,如何能长寿?自古你看,哪里个大规模杀俘的能有好下场?”
“是。他如果向皇上推荐了你,至少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苏定方无奈地摇摇头:“大唐已经没人啦!此次因为房遗爱又废了三名大将,大唐还有几人能打?真想不明白这长孙无忌老了老了竟然如此私心……”
王玄策默然,放眼大唐将领,年轻一代已然跟不上,老将军们一个个被废,而苏定方这样的战将实际上已然是老将,再不领兵,哪里还有机会?十年之内,自己和苏定方都会老去,哪里还有机会去征服西突厥,还有高句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