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策你莫担心,”长孙无忌自然知道王玄策登门是做什么来的:“即便你不来求我,我也会上书为程将军申辩。此事就是那武后作孽,她要打击这些功臣元老,这些元老不为她所用,她就下几个狠手给我们看。”
王玄策默然,师兄什么都知道,事已至此,难道还不服软吗?但是师兄如此坚持,谁又能说得过他?王玄策心中很想劝劝长孙无忌不要再和武皇后作对,作对有什么用呢,这不是给自己找别扭?可王玄策知道劝说长孙无忌都已无用,只劝说了一句就不再多说,能做的就是眼睁睁地看着长孙无忌在这条不归路上越走越远……
在元老们的争取之下,武后的目的已经达到,便也不再坚持,最终判决颁布了:王文度死罪,因功免死,罢官、贬为庶人;程咬金死罪,因功免死,罢官,保留爵位。
王玄策长出了一口气,高高兴兴地接上苏定方一起返回洛阳。
苏定方心情复杂,告诉王玄策皇帝召见了他:“圣上打算再征突厥。”
王玄策听此消息非常高兴:“这是好事啊!你是如何回答的?”
“圣上这么说,自然是让我请缨,我还不是只能自告奋勇?”苏定方皱眉道。
“这不是正合你意?给我说说,你是如何打算的?”王玄策兴奋地问。
“说实话经过此战,我已经是心灰意冷,对我大唐战胜突厥全无信心。”
“为何如此说?”
“我军粮草补给太差,完全靠抢,一旦抢不到钱粮,如何作战?只能退军。看现在的形势,退军也是死罪,如此谁还有信心?谁敢肯定自己必胜?”
“以你的能力,战胜突厥人并不难,只是战胜之后要考虑如何经营西域,别以为任命几个总督就行了?那不起什么作用,我告诉你,要想经营西域,只能是分治、移民、军垦,输出汉学,别无他法。”
苏定方听王玄策此说点点头道:“你说的都对,待我此次打下西域便请你到我军中作长史如何?你来帮我经营西域。”
王玄策笑道:“哈哈,看来你已胸有成竹了啊!莫说给你做长史,你若能打下西域,我给你做马伕都行!前路漫漫,我们快马加鞭!”说着一夹跨下宝马,宝马自是奔跑起来,王玄策此刻心情大好,苏定方看看远去的王玄策,摇摇头,心说我被你坑苦了啊王玄策!好好的日子不过却跑到西域打什么突厥?
苏定方几乎已经看不清王玄策,才用马鞭一抽自己的宝马:“驾!”宝马箭般飞出……
……
显庆二年春,皇帝任命苏定方为伊丽道行军大总管,任雅相、药罗葛为副将,领兵五万,再次出征西突厥可汗贺鲁。
此次苏定方改变了策略,没有直接奔向天山,而是亲自领了一万精兵直扑金山(今蒙古西部)。
……
两月前,洛阳城东苏定方府第。
“我打算先取处木昆部。”苏定方在书房与王玄策二兄弟密谈。
王玄策点点头道:“很对,处木昆号称突厥粮仓,如果能拿下处木昆,我军再无军需之忧。玄利,你说今夏粮草一定能供得上吗?”
“到夏天肯定没有问题,我们洛州府这边已经征了一万民夫,各地的粮草正往洛阳运,军需虽慢,今夏供得上还是没有问题。只是定方你这么冷的天去打金山?这能行吗!”王玄利担忧道。
“一定要在夏天之前拿下处木昆,要趁春天他们还没有集结起来,我们突然袭击才有胜算。”苏定方道。
“说得对,趁其不备,方得成功。”王玄策道:“玄利你有所不知,长途奔袭虽冒险,却是最有效的方法,定方深得此战术之精髓,我看北面突袭之后,贺鲁必然来报仇,那时才是最要命的时候,如果此时我们有一支伏兵……”
苏定方接口道:“伏兵虽好,却不现实。”
“为何?”王玄利问。
“茫茫草原,又是天寒地冻,如何设伏?”苏定方摇摇头:“我看最好的办法就是抄他后路。”
王玄策呆了一呆:“让别人去抄后路……那你自己要和贺鲁正面硬碰硬吗?”
“是。”
王玄策兄弟瞪大眼睛看着苏定方,满脸的不敢相信……
……
可是如今呢?
苏定方在地图前面沉思:敌人在哪儿?自己的部队已经到了断粮的地步,深入茫茫草原却一个敌人都没有见到,连抢粮的机会都没有,再这样下去,就要人吃人了啊!
“将军!”苏定方的思绪被一声回报打断:“前方十里发现俟斤懒独䘵的踪迹!”(俟斤就是部落首领的意思)
苏定方一愣,随即冷笑一声:懒独䘵!你们这次完了,竟然被我找到,如此给我机会,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苏定方没有犹豫,出帐、上马、拔出宝刀,大唐勇士们正等着他的召唤,纷纷上马,只见苏定方举刀向前一挥,一万骑兵风一样向前追击,此战如果不胜,苏定方的队伍就彻底断了补给,只能喝西北风去了,勇士们都很清楚目前唐军的境地已经到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地步,不拼命就是死,拼命向前还有一丝生机。
懒独䘵一直带着唐军在草原兜圈子,他知道只要兜得远,唐军就是死路一条,而且唐军就要完了,唐军没粮了,已经是强驽之末,再难组织一次进攻,他带着几个心腹正在帐中欣赏歌舞,只等着唐军撤军的消息。
然而他没有等到唐军撤军的消息,而是等到了凶神恶煞一般杀来的唐军。唐军万马奔腾驰骋在大草原上,全部是重装铠甲,突厥防御部队没有能力抵抗,瞬间破防,而唐军并不急于冲进营中,苏定方只带一千精锐直奔中军帐,外围唐军形成一个包围圈,不给突厥士兵逃跑的机会。
懒独䘵军中大乱,能逃的上马就逃,逃不了的只能伏地投降。懒独䘵强做镇定,连忙组织抵抗,只是苏定方来得太快,还没等军令发出去,苏定方已将大帐包围,迅速解决了守卫,带人直接进了帐中。
懒独䘵坐在帐内案后,卫队拔刀指向苏定方,苏定方一揖道:“俟斤别来无恙?记得俟斤与我在瑶池时曾把酒言欢,不想今日却刀兵相见。”
懒独䘵懂一些汉话,摆摆手让卫兵退下去,但自己并没有起身:“我已经败了,苏将军要怎样便怎样吧,何必多言?”
苏定方道:“俟斤此言差矣!你我本是大唐旗下同僚,那贺鲁造反,你又何必为他卖命?若是受他胁迫,何不重归大唐?难道跟着贺鲁有什么好处吗?”
懒独䘵沉吟不决道:“能容我考虑吗?”
苏定方道:“俟今,你看我数万铁骑包围这里,耽搁一刻就是数百条人命死于刀下,为苍生计,我想俟今还是不要再犹豫了吧!”
在苏定方再三相邀之下,懒独䘵只好起身与苏定方一同走出帐外,只见两军还在外面厮杀,眼见是唐军占优势,突厥人一个一个惨叫着倒下,再这么杀下去恐怕是自己这一族人都要被杀光……
懒独䘵看不降是不行,不再犹豫,解下腰刀单膝跪地将腰刀举过头顶:“苏将军,我率我族人向大唐投降,请接受我们……”
……
处木昆部的投降让贺鲁非常恼怒,处木昆部的投降一旦引起草原上各部连锁反应那可就糟糕了,如果没有这些部落提供牛羊,自己吃什么?于是贺鲁集结了十万大军东征,发誓要灭了苏定方。
苏定方补充了粮草,并不害怕这贺鲁的十万大军,但这悬殊的兵力把懒独䘵吓坏了:“苏将军,我愿出一万军跟随将军抵抗贺鲁,将军意下如何?”
苏定方知道懒独䘵是怕了,笑道:“俟今无需担心,你只需供应大军粮草即可,贺鲁我就怕他不来,他来了我有何惧?”
懒独䘵哪里肯?执意要给苏定方军队,苏定方无奈只得说道:“俟今若是担心,便给我一千军足矣!回纥近日也要来一千骑兵相助,我有一万余铁骑,贺鲁十万军只是来送死罢了!俟今只管带族人远去,免得在征战中误伤了你们……”
懒独䘵将信将疑,留下一千骑兵给苏定方,带领处木昆部族人远走避祸,当然有些族人害怕唐军兵败自己受牵连而逃跑,自不必说,只说苏定方这边,他早已堪察了地形,选择了一处缓漫的山丘做为自己的营寨所在,居高临下,静等贺鲁前来决战。
果然贺鲁带了十万兵前来复仇,看了苏定方的布阵笑道:“这苏定方不懂兵法!如此我们不需争战,只需困就将他困死了!”众皆点头称是,于是贺鲁十万军将唐军围困在连绵的山丘之上,只等唐军粮尽水绝。
可是贺鲁失算了,苏定方并不缺粮,也不缺水,更不缺勇士,连续几个夜里唐军都派出一千精锐骑兵端营,抢了大批的粮草,又烧了无数的营帐。贺鲁大怒,如此看不起我们突厥强兵?于是下令攻山。要速战速决,以优势兵力吃掉苏定方。
苏定方只有冷笑:你贺鲁就这点儿耐心?这就迫不及待来送死?
苏定方将营地外围全部摆上长茅阵,一致对外,远的用弓箭射,近的用长茅刺,再近的用刀砍,突厥兵死伤无数,始终无法攻破长茅阵,连续三天下来,贺鲁的军队已经完全没有了信心。
苏定方等的就是这一天,这天天还没有亮,苏定方亲率一万余骑兵居高临下全线出击冲向突厥营帐,突厥军队没有料到唐军居然反攻,被杀得措手不及,一时间被唐军打蒙,大量士兵四散奔逃。唐军趁着突厥人大乱,四面出击,彻底击溃了突厥军队,草原战史上出现了罕见的战例:一万唐军撵得十万突厥军队溃不成军,此战斩杀突厥军队三万有余,突厥军队的尸体散落在三十余里的溃逃路线上。
虽然唐军大胜,苏定方并没有急于追击贺鲁,因为他早已安排了萧嗣业在贺鲁的来路上设伏,截杀贺鲁。然而贺鲁被追得在草原上到处乱跑如丧家之狗,但唐军却一直无法追上他。
苏定方自己则是打扫战场,归拢物资人、俘虏,优待他们、策反他们。在苏定方强大的军事力量与优待部落的政策之前,突厥各部落纷纷反戈,共有五个部落降唐,表示愿意跟着苏定方讨伐叛徒贺鲁。
唐军空前壮大起来,再不是让突厥可以轻视的小股部队。唐军和突厥军队的力量和数量都反转了过来。
此时天公却给唐军甩了一下脸色,草原上突然下起了鹅毛大雪,大雪很快没过了马匹的小腿,天冷得士兵已经无法拿起刀枪。
此时各部将纷纷来请求苏定方罢兵。
苏定方没有犹豫,对部将们说:“贺鲁此时一定也这么想,他觉得我们在这大雪天如何还能作战?而正因如此我们不能停,要坚决追击就一定能将他们消灭,如果这个时候我们停下来,恐怕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苏定方亲自率骑兵踏雪追击贺鲁,从蒙古追到伊犁河,从伊犁河追到金牙山(吉尔吉斯斯坦),从金牙山追到碎叶水(哈萨克斯坦),终于将贺鲁的残兵全部消灭,而贺鲁被下属诱捕献给唐军副将萧嗣业。
至此盘踞中国北方数百年的突厥汗国,经过南北朝、隋朝、唐朝不停地与之抗争,最终被苏定方灭亡,此次苏定方西征突厥,“收其人畜四十余万”,生擒西突厥大汗贺鲁。原臣服于突厥的中亚各国纷纷降唐,整个西域置于大唐治下。苏定方在这里设置了蒙池都护府、昆陵都护府,划定各部落地界,恢复生产,设置州府,准备采用分化突厥各部以及军垦的方式移民并管理西域。
苏定方此时最缺的是人才,当然,就是王玄策,他写了奏表给皇帝,要求调王玄策来西域,向突厥人输出汉文化,实行王道统治。
可惜苏定方没有等到王玄策,因为皇帝派王玄策另有任务去做:再次出使天竺。
苏定方得到此消息长叹一声:“太可惜了啊!我苏定方能为陛下打下这西域江山,又有谁能帮陛下治得这江山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