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去世后,皇帝的心性有些变化,非常想念过去陪伴自己的旧臣、功臣,给功臣们一个个封了爵位,打算在凌烟阁挂上二十四功臣画像,将来皇帝每天从寝宫到朝堂都要经过这些功臣的画像,能进凌烟阁绝对是光宗耀祖的事。
宇文士及也被召回长安,加封右卫大将军,可自由出入内宫,重新回到帝国权力中枢,他一直没同意儿子去吐谷浑看母亲的请求,毕竟路途太远,路上危险重重,但现在宇文俊已经成年,不同意也得同意了。
恰在此时候君集和李大亮看吐谷浑政局已稳,上书要求返回长安,按惯例由鸿胪寺接手两国邦交之事。皇帝批准了上书,于是宇文士及为王玄策争取了这趟差使。他写了信给王玄策,希望他去伏俟城的时候带上宇文俊。
苏定方也想陪着王玄策去,王玄策想了想还是算了,现在李靖已经退休,苏定方还是老老实实天天在兵部点卯为好,兵部的一把手就在吐谷浑,你苏定方跑去干吗?却不知这个草率的决定让自己后悔不已。
到了长安王玄策先去公干,然后去找袁天罡,袁天罡此时已经卸任川蜀火井县令到长安做了个五品散官,成为皇帝身边的智囊之一。
“好多年不见啊玄策,已经不是小伙子了!这些年你的梵文学得怎样了?”袁天罡一见王玄策就问。
“谁知道呢,每天就是瞎看,也不知见了天竺人能不能听懂他们说话呢!”王玄策行礼道。
袁天罡道把王玄策让到房中坐下,让仆人奉上茶水:“我听闻在城西北的金城坊会昌寺,有一个天才小和尚,年方十九岁,名唤辩机,精通梵文,有机会你可以找他交流一下。”
“十九岁?”王玄策诧异道:“天下竟有此奇人?”
“这也不奇怪,他师从道岳法师,这是一个高僧,长安还有好几个精通梵文的高僧,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哦……原来如此,改天我去拜访一下。”
“你有没有进皇宫去看你的外甥女?”
“道长何有此问?”
“皇上新纳了一个五品才人,赐号‘武媚’,今年十四岁,与清河公主同岁,两人在宫中是好友,经常结伴出入。”
“哦?这不是很正常吗?两个同岁的姑娘在一起玩,不是挺好吗?”
“这个武媚可不是一般人,此女虽然年纪小,但无论才学与前途都不可低估,你可一定要注意她,千万不要有小觑之心。”
“道长,难道……有什么隐情?”王玄策心中疑惑。
“此人关乎你一家的性命,你仔细记得我的话便是了。”王玄策深知袁天罡的话是绝对不能不听的,当时就谢了,而后两人喝酒做诗,聊个天南地北。
第二天王玄策自是进宫去看外甥女李敬,把梅香给她准备的家乡特产带给她,叮嘱她让她送一些给宫中姐妹与兄弟,毕竟十四岁了,最多两年就要出阁,临走前和大家拉拉关系是免不了的。
王玄策又问了武媚的事,小李敬诧异道:“怎么舅舅如何知道她?她不仅文才好,还是个讲义气的人呢!”
“哦,那就好,对她千万不要有小觑之心,要尊重她,那么舅舅就放心了。”
小李敬虽然不知舅舅为何这样说,但知道舅舅是不会害自己的,听着、照办就是……
……
做为大唐使臣,王玄策带了一队二十人的队伍,和各路商队一起向吐谷浑进发,宇文俊也随队出发。
从来没有到过西部的宇文俊一路上看什么都非常新奇,也有感于这里如此之辽阔却只有很少人口,路上远远的有小股狼群不时出没,但大部分时间只是驻足看看使团便离去,似乎与人是和平相处。宇文俊叹道:“难怪父亲不让我来,这路途上真的到处都是狼啊!”
王玄策笑笑:“你只要别掉队,狼是不会袭击你的,跟紧队伍就行。”
“以前你们没有被狼袭击过吗?”
“当然被袭击过,那次运气不好,路上马车坏了,眼看天已将晚不敢担搁,没法子我和你定方大哥只好让大部队先走,我们留下十几个人等着车修好再走。”
“啊?就十几个人?不要命了吗?”
“是啊!当时都是愣头青,哪里知道群狼的厉害?就只想着留下的都是骑马的好手,大不了就跑呗。”
“马能跑过狼吗?”
“好马比狼还能跑,本来不必怕它,当时是太傻又太穷,舍不得把车扔下,如果是现在,一车货值什么?十几条人命就不值钱?还有十几匹马呢!”
“那狼这么精明?看你们人少就敢袭击?”
“那年天太冷,狼没什么吃的,饿得够呛。狼都是在天冷的时候才集结起来,一起打猎,然后把猎物分掉。说起来你都不信,狼群组织非常严密,有先锋,有策应,有断后,和军队一样,一旦集结成狼群那真是非常非常厉害。”
“有多少狼?”
“当时天色已黑,看不是很清楚,约莫有几十上百的样子?我也说不清。当狼突然袭击过来的时候,马一下就惊了,好在大家都是老兵,啥也不怕,迎过去就跟狼干上了,我当时就用的这杆银枪,连挑了八匹狼,那狼一看这些人不好惹就退了,我们这边伤了几匹马,不能骑只好牵着走,一路上我们打着火把,狼就在附近嚎叫,就觉得到处都是狼,在黑夜里听着狼叫,汗毛都能竖起来,但狼也怕火,再也没敢过来。”
“那是因为你们都是狠人,要是一般人可就完了。”
“是啊,其实我们也吓得要命,如果它们再一窝蜂一样冲过来,我们不知能活几人呢……”
转眼到了熟悉的伏俟城,慕容顺安排王玄策和宇文俊在王宫中居住,晚上自然是要款待二人和候君集、李大亮。
在这里呆了两年的候君集与李大亮真是呆够了,期盼已久的好消息终于来临,二人恨不得今晚就和王玄策交接,明天就离开回国:“王长史,我们二人对你真是望眼欲穿啊!来,我们三人一起干一杯!”
王玄策道:“二位将军劳苦功高,如今功成身退,我王玄策在此敬二位将军一杯!”
饮毕候君集道:“玄策从长安来,可有什么最新的消息带来让我们听听?”
王玄策道:“若论目前最让长安担忧的事,莫过于高昌。”
李大亮道:“哦?高昌不过是个小国,如何让长安担忧?”
“二位将军知道,我大唐往西域各国去有三条道,一条在天山以北,高昌为中枢;一条在天山南,龟兹为中枢;一条在大漠以南,于阗是中枢,这三条道路以于阗最难走。”
“对,于阗那条道我走过,有三分之一的士兵没能活着回来。”李大亮想起塔里木之战,对大漠行军的艰苦仍然心有余悸。
“如今高昌受了西突厥的控制,将北路关卡断了,北路已走不通。”
“啊?那不是就剩了中路一条道?”候君集道。
“高昌与西突厥联军,又攻打了焉耆,就是龟兹东北小国,这样以来,中路也不通了。”王玄策道。
候君集一拳砸在桌子上:“欺人太甚!我若回去,第一件事就是上书皇上,带兵灭了高昌!”
……
送走了候君集与李大亮,王玄策便带着宇文俊到了大瑜寺去见南阳公主。母子相见,外人也不便在里面掺合,王玄策到光化公主那里一起说说话,光化公主在伏允可汗死后一直在大瑜寺跟着南阳公主礼佛,两人说起南阳公主的大儿子宇文禅师当年被窦建德杀死,不禁唏嘘,感叹世事的艰难。
两人正在闲谈,只见随从匆匆进来:“王长史,出事了!出事了!”
王玄策不悦道:“没见太妃在这里?如何这么没有规矩?”
随从连忙跪下向太妃请安,而后对王玄策道:“可否移步?有紧急军情……”
王玄策无耐,向光化公主告辞出来:“出什么事了,如此慌张?”
随从连忙低声说:“刚得到急报,慕容郡王遭了刺杀,中了一刀,正在医治。据说……境况不妙……”
“什么?”王玄策大惊,自己太大意了啊!以为防卫已经是铁板一块,却不想怎么还会有刺杀?
“是谁干的?刺客抓到了吗?”
“抓到了,是卫队中的奸细……已经死了……”
“什么?卫队!怎么可能是卫队?……”
这时候多问已经无益,赶紧赶回伏俟城才是正事,此刻才想起来当初苏定方要来吐谷浑,自己却没有同意,是多么愚蠢啊!如果他来了,此时一定安全地保护着慕容顺,如何能让他受伤?如果真的是慕容顺被刺身亡……卫队是自己一个一个挑选的啊!自己该当何罪?真是不敢去想!
急火火的王玄策冲进王宫,直奔慕容顺寝宫。慕容顺腹部挨了一刀,正在救治,只是那时候外科水平低下,遇到这种伤除了包扎实在是没有更好的办法,慕容顺真是太受罪了。
王玄策忙按了他几处穴道,帮他减轻点儿痛苦,血还在往外渗,失血过多的慕容顺非常冷,意识已经有些模糊,看样子撑不了多久了。
王玄策心里非常难过,问大丞相:“卫队里怎么会混进去奸细?都是从小训练的,知根知底,怎么可能会有仇家?”
大丞相道:“自从吐谷浑分成两部分以来,许多吐谷浑旧部对此甚是不满,他们想复国想疯了,就想除掉郡王,只留一个可汗,唉!造孽啊!”
“那么说,是可汗旧部想杀死郡王?”王玄策道。
“主使已经查到,”大丞相顿了顿继续说:“他们都是可汗旧部,他们都是我们最信任的人,他们疯狂得很,为了复国什么都能干出来……”
王玄策痛苦地闭上眼睛,这谁能防得了?如今该怎么办?突然想起小王子:“诺葛钵王子怎么样了?现在哪里?”
“早已保护起来,就怕他也会出事,现在防范比以前更加严密,内卫已经全部换成唐军。”大丞相道。
“早该如此,都是我的错……”王玄策深深地自责,都是自己太相信那些由自己亲自训练的卫队,还以为万无一失,没想到出事的就是他们,自己的罪过又加了一层,丢官事小,慕容顺丢的可是命啊!王玄策一时间感觉是那么无助,事情弄成这样再也无可挽回,别人都是立功,自己是唯一一个罪人……
当天晚上,西平郡王慕容顺去世,王子诺葛钵继位,封河源郡王。王玄策因慕容顺的死而被免职丢官,成为一介布衣,黯然与宇文俊一起返回长安。
右卫大将军李大亮被重新调回到伏俟城辅佐河源郡王。一年后的贞观十三年,皇帝的长女弘化公主下嫁河源郡王诺葛钵,开启大唐公主和亲的先例。
返回长安的路上,王玄策想起多年前李淳风的话,慕容顺不是一个长命的人,不应把宝都押在他的身上,现在看他的预测已经应验。王玄策只能对天长叹一声,天命难违。今后自己该怎么办?离了官场的自己还能做什么?当年立志要像大师兄一样,为君王开疆,为国家守土,现在看来,这是不可能了……不论怎么看,自己都是一个失败的人……
到了长安宇文家,沮丧的王玄策一进门就得到一个最不想听到的消息:秦琼病重,已不久人世了,尽管王玄策早已知道秦琼身体不好,但没想到大限这么快就到,连忙赶去翼国公府。
秦同碓接待了王玄策:“玄策大哥,怎么听说你在吐谷浑出事了?”
王玄策道:“不提也罢,怀道你快告诉我,秦伯伯如何了,我能去看他吗?”
秦同碓摇摇头:“已经人事不知,你要去看看就看看吧,再不看就看不到了。”
王玄策连忙随着秦同碓到了后面秦琼住处,秦琼已经是昏迷不醒,王玄策拉着他的手叫了几声秦伯伯,秦琼的眼皮略略动了动,说明知道王玄策来看他,但已不可能做出其它的反应。
两天后,左武卫大将军秦琼去世,改封胡国公,赠徐谯泗三州都督,陪葬昭陵。一代英雄落幕,却永远和尉迟敬德一起站在了千家万户的门上,成为门神。生时为国守门,死后为千家万户守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