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放佛骨之后,王玄策的任务就已圆满完成,在长安住在儿子家里了几天,到李义表李淳风蒋师仁等亲戚故旧家拜访一下,把从印度带回的礼物送给他们,这些走动自然是免不了的。勇瑜在长安置办了房产,但父母亲在洛阳,媳妇孩子都在洛阳并没有来长安。
此时程咬金已经致仕(退休)在家,虽然丢了官职,却保留了爵位也算是不错,王玄策自然是要去看他。
程咬金虽然已经七十二岁的年纪,却依然强健,到底是行武出身,一点儿也看不出苍老的样子。
王玄策带了美酒前来,与程咬金开怀畅饮,程怀亮在一旁作陪,说起天下局势,程咬金也是止不住地夸苏定方:“此次苏定方平定百济之后,算是立下了不世之功,灭三个强国,皆生擒其主,史上有谁人能比?”
王玄策笑道:“老将军太夸奖苏定方了,他这人能打,却不懂治理,还不知后面如何呢?”
“唉!”程咬金叹口气道:“朝廷就没想道他能这么快打下百济,所以后续之事没有条理,跟不上啊!你可知这武后打算派谁去做百济总督?”
“哦?”王玄策诧异道:“将军致仕在家,也有小道消息?”
程怀亮笑道:“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大家都知道啊!”
“王文度。”程咬金直起身子说道。
“啊?”王玄策大吃一惊:“这厮如何被起复了?”
程咬金哼了一声:“在如今的大唐,只要肯使钱,有什么做不到的?许敬宗李义府这些人只认钱。”
王文度把程咬金坑得丢了官,还差点没死罪,程家花光了家财才把程咬金救出来,程家早已是恨他入骨。王玄策知道王文度这人就没什么本事,如何能做百济总督?王玄策心中是升起了深深的隐忧,不禁为苏定方担忧起来……
“如今圣上身体不好,武后弄权,逼死了长孙无忌、褚遂良两位宰相。这褚相死后,武后依然要削去他的官职,又将他的子孙悉数流放到爱州(今天的越南清化),你说那地方比岭南更难,如何能生存?这武后实在是太狠了……”程咬金摇头道。
王玄策叹口气道:“我无忌师兄和褚相受先帝托孤辅佐圣上,却不想二人都死在武后手里,如今还不知我那些子侄们在岭南是否安好,我写了信给一些岭南故旧,想请他们帮忙照顾些许,但一直都没有回音,将军可有他们的消息?”
程咬金摇摇头道:“人都是趋利避害,你也不必怪他们……”
数日后王玄策返回洛阳,向皇帝皇后复命交差后回家。
一家人早早地在等着他,梅香几年都没有见王玄策了,看到王玄策安全回来,数度落泪:“咱能不能致仕?看你已经是两鬓全白,早已是做爷爷的人,为何还要在外打拼?”
王玄策爱怜地看着跟了自己一辈子,操了无数心的妻子道:“我也有此意,过几日便去求圣上请求致仕。”
玄秀在一旁接口道:“哥,你顺便也求求圣上,让苏定方也致仕?这都多大年纪了,还在外面打拼?大唐没人了吗?”
听此言王玄策忍不住哈哈大笑:“玄秀,我是没啥本事,致仕也就罢了,那苏定方如今是我大唐第一等的猛将,如何能致仕?你想想李靖,七十五岁还在征战,再想想李绩,如今也七十五了,相比于他们,苏定方还不是个年轻人?”
玄秀跺脚道:“年轻个鬼!我们这些人都是半截入土的人了,再不致仕,哪里还有时间去享福?”
王玄策笑着摇摇头,是啊,人生苦短,哪里还有几年能活?但看看大唐的名将们,还不都是至死都在战斗?又有哪一个提前回家休息的?所以啊……苏定方就别想了。
王玄策这几天在家充分享受天伦之乐,孙子孙女围在身边,有时哭闹有时乖巧,王玄策教他们练武、教他们写字,真是享受不尽的幸福。
而此时王家得到一个消息,圣上诏迎法门寺佛骨至东都,入内供养。
王玄策就有点懵,这……有些不合理吧?别说将佛骨从地宫取出就已经有些不敬,再说送到宫里去……皇室可是信奉道教的啊!何曾允许佛教进入皇宫?从高祖到太宗,无不是将道教放在第一位,高祖甚至要灭佛,皇室怎会允许佛骨进入皇宫供奉?这难道又是……
但这是圣上的决议,王玄策也不敢多说什么。
但别人可不这么想,上官仪听说后直接从长安跑到洛阳来,直奔王玄策家,两下坐定后,上官仪就发难道:“王长史,你要说话啊!这佛骨是你千辛万苦从天竺请回来的,本不应被打搅,如何能够奉入宫中?皇家从来都以道教为先,怎能允许佛骨在皇宫供奉?这必不合常理啊!如果我们不出来反对,将来在九泉之下如何面对太宗皇帝?”
王玄策心说这上官仪疯了吗?这明摆的是武后信佛,如今武后执掌天下,你要去与她作对?两个托孤大臣都已被逼身死,李绩早已明哲保身倒向武后,你上官仪算哪根葱,也要去飞蛾赴火?
王玄策沉思了一下道:“如今佛教在大唐盛行,或许圣上有所考虑,或许是为万民所想?非是我们这些臣子可以理解的,我们又何必去干涉皇家之事呢?”
王玄策说的明白,皇上这或许是顺应民意,收买民心啊,反正是我不想管。
上官仪又说了一会儿,看看是说不动王玄策,便起身告辞,去串联别人去了,王玄策也劝不动他,只好由他去。
晚上王玄利回来,王玄策和他说起上官仪来过,王玄利诧异道:“上官仪?不会吧!听说圣上正打算升他做仆射,李绩已经老了,这上官仪将来执宰相之职,权力堪比许敬宗,如何此时去惹这个麻烦?”
王玄策道:“他若做了宰相,怕是与无忌师兄有得一拼啊!”
王玄利无奈道:“看来你说的对,他若不愿投靠武后,那他将来日子会非常难,照武后如今的手段,他性命堪忧……不管他了,我们过我们的小日子就行,他去做他的仆射,我们就当个小官挺好。”
“迎佛骨之事如何了?”王玄策点点头同意王玄利的说法。
“为了迎这佛骨,我们洛州府、洛阳县可是伤透了脑筋,不止是洛阳城,连周边县的佛教徒都来等着参拜佛骨,这阵仗得有多大?还是你们在长安搞得好,那里只有僧侣知道佛骨,这洛阳迎佛骨弄得天下皆知,万一到时候出了什么事,你说如何是好?”王玄利摇头道。
王玄策点头道:“难怪如今洛阳街头多了这么多外乡人,都是来参拜佛骨的啊,这百万人可不是那么好控制,我看你至少得调一万兵来,要不然光踩踏就得死好些人。”
“兄长说的极是,我已经调了两万军队在城外守着,就等着佛骨来……”
……
果然,佛骨抵达洛阳时,洛阳城可谓是万人空巷,佛骨从定鼎门进入城中,一直到端门外,一路上都是无数民众在路两旁跪拜迎接,佛骨进入端门,帝后在则天门外亲迎(后来则天门因与武则天名字相同,被武则天改为应天门),至此,佛骨首次被供奉于皇宫之中,开启了大唐皇家奉迎佛骨的先例。
十一月一日,洛阳城又是一个万人空巷的日子,苏定方携一万两千余百济俘虏返回洛阳,其中包括百济国王扶余义慈、太子扶余隆以及自立为王的扶余泰,并献俘于则天门,皇帝大悦,大赦天下,赐天下大酺三日,就是天下免费畅饮三天,苏定方因功受封邢国公,并加授苏庆节为尚辇奉御,也就是专门在皇帝前面侍奉的官,可见这是多么大的荣耀。
这几天苏定方府上是宾客云集,前来道贺的亲朋好友是络绎不绝,苏家可谓成了洛阳城中最为风光的府第。
王玄策向鸿胪寺交了辞呈请求致仕,被打回来,又交,又被打回来,如此连续交了三次都被打了回来,看这意思是不允,王玄策无奈,只好放弃。此时又得到消息噶尔东赞派了儿子与吐谷浑在边境地区打了一仗,唐军出兵后吐蕃军队立即回退,并没有与唐军接触,很明显吐蕃还是很忌惮大唐,只是试探一下大唐支持吐谷浑的态度?王玄策心想这次师兄一定是要吃掉吐谷浑了,迟早的事,心中惶恐却无可奈何,朝廷看来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非常严重,所以也做了相应的防御,而自己毕竟已经上过奏表提醒朝廷出兵,那就不再是自己的事,只看局势如何变化,别牵连到自己就好。
王玄策因为吐谷浑的事心情不好,不愿出门,无事时就在家中写印度见闻,准备写成书,或许对大唐及后人都有所帮助,这天他正在专心埋头笔耕,就听苏定方的声音:“怎么玄策,如此专心?我来了半天了你都没有发现?”
王玄策一惊,抬头一看是苏定方,骂道:“你这该杀的,何时练就如此轻功?想这天下能逃过我的耳朵的只有你了吧?”
苏定方笑道:“我怎知?自从那次为圣上试药之后,就觉得武功强了不少,你可有同感?”
王玄策连忙压低声音道:“此事不是不让说吗?你可与别人说过?”
苏定方看看王玄策:“你千叮咛万嘱咐的,我干嘛要去惹这个麻烦?你这个人啊,就是太小心,一身的本领,做了多少大事,却成天窝在家里写书,有何大用?”
王玄策哼了一声道:“你可别小看我们这些写书的,虽然在后世我们不及你的名声大,可未必就毫无作用呢!”
苏定方坐下,翻了翻王玄策的手稿:“你这字是越发老道了!说实话若把你比起许敬宗,你真是不知要强他多少,可惜你看看人家,贵为宰相,你就没有什么想法?”
王玄策笑道:“怎么定方,我与许敬宗无冤无仇,你是来拉仇恨呢?”
苏定方笑笑:“我只是不平这世事罢了,有什么仇恨可言?说真的,你以前说想到我军中捉刀,我申请了几次,你却去忙着出使天竺,现在闲下来在这里写书,不知还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沙场狂奔一下?”
王玄策一愣,还有这好事?在印度几次征战早已是陈年旧事,驰骋疆场是儿时的梦想,但是……梅香会答应吗?自己已经答应她要在家陪她啊:“你又要去哪里?家人同意吗?”
苏定方早就知道王玄策在想什么:“如果说我要去打平壤,而且要拿下乌骨城,你……”说完直盯着王玄策。
王玄策呆了一呆,自己和王玄利的父亲都是跟着隋炀帝第一次东征高句丽时战死在乌骨城的,至今尸骨无存,祖坟内只有他们的衣冠。如今有机会再战乌骨城,王玄策怎能不心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