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进了王家,苏定方和王家兄弟就不再以兄弟相称,改称名字,不尴尬也显得亲切。这才过了五天,王玄策和苏定方就要起程,黄水县没有驿道,只有山路,所以两人两马轻装前去,缺什么到那里买就是。
经过一个多月的长途跋涉,两人终于到了融州,两人都是北方人,从来没有到过南方,对这里的一切都很新奇。这里是云贵高原的最南面,所以到处都是山地,但这里的山与北方不同,连形状都不一样,王玄策初看到这里的山感觉很好笑,山还有从地里长出来的像笋一般秀丽的?
两人来到融州府衙,交了吏部文书,即被请到后堂客房等候,不多时,融州刺史余太守便来相见。
这余太守是个中年人,看起来是个文人,比较柔弱。一见到二人,如同见到亲人一般:“唉呀,这位就是王明府吧?久闻大名啊!这位是苏公子?真是盼得我,眼都盼瞎了啊!你们可算是到了,一路上累坏了吧?这里离东都实在是太远了!”(明府是唐朝对县令的敬称,而汉朝是指太守)
二人连忙和余太守见了礼,分宾主坐下。
余太守道:“这黄水县还缺一个县尉,苏公子是否愿意暂时做个代理县尉,待我向吏部申请,日后再转正,如何?”
苏定方看看王玄策,任命不用通过吏部?中县的县衙中,县令是一把手管全面,一般是七品;县丞是二把手主管文事,一般是八品;县尉是三把手主管武事,大多是九品。那时这三个职位不仅要吏部任命,还要皇帝审批才行。
王玄策忙抱拳替苏定方答道:“全赖太守作主。”
余太守道:“好!是这样,我在信中得知苏公子久经战事,而我这里最缺的便是苏公子这样的战将。”
苏定方道:“哦?这是为何,难道这里还要打仗吗?”
余太守道:“唉!一言难尽呐,你们想必已知道黄水林县令之事?”
二人点头。
余太守接着道:“便是那土匪干的,到现在还是无头公案啊!”
王玄策道:“既然有土匪,大军不是刚走,为什么不留下剿匪?”
余太守摆手道:“莫提莫提!不能让他们来剿匪,何为匪?拿起武器的农民就是匪,反之放下武器的土匪就是农民。大军来了就没有了匪只有农民。而军队的给养我们如何供得起?一次剿匪把我一州十年的钱粮都吃尽了!”
王玄策问:“这黄水县有多少土匪,我们应当如何应对呢?”
余太守道:“黄水县是个中县,有两千户人口,地广人稀,耕地不足面积的一成,民众贫苦,前些年战乱不止,徭役又重,很多人为了避徭役上山当土匪,估计最多的时候有上千土匪,在整个融州黄水县的匪患最为严重。应该怎么办还是你们二位到了当地再想办法吧。”
王玄策和苏定方对视了一眼:“要剿匪就得有兵,太守允许我招多少兵?”
余太守心说行家啊,便问:“你想要多少兵?”
王玄策看看苏定方。
苏定方道:“一千兵,如何?”
太守摇头。
“五百?”
摇头。
王玄策问:“那太守的意思是担心兵部不批,还是吏部不批?”
余太守道:“我知道你们在朝中有关系,但我只能允许你们招募五十人,以剿匪名义招募,剿匪结束就要遣散。而且我一文钱都没有。饷银你们要自已想办法。咱是官府不是军队,不能给人以口实。明白吗?”
王玄策一想五十人足够了,一个两千户的小县,土匪能有多少人?说土匪有一千人也太夸张了吧。忙谢了太守的支持。随后太守便将黄水县印信交给王玄策,将苏定方的任命书做好交给苏定方一份,宴请二人为他们接风洗尘。
第二天王玄策和苏定方人便启程赶往黄水县。上了路才知道,前面走过的路那是大路,往黄水县的路才是真正的山路,就像少林寺的山路一样,狭窄难行,全都是羊肠小道。
两人一边走一边谈论着就要遇到的问题,苏定方道:“没有饷银,你打算怎么办?”
王玄策道:“从西魏到现在都采用府兵制,我们也可以借用。”
府兵制非常复杂,但用最简单的话来解释,就是让农民一家出一个当兵,免其全家徭役和税收,但是要农民自已出钱粮打仗。
苏定方久在军中混的,自然知道王玄策的意思,于是说道:“如果我们能搞到土地,我们就有兵了。”
王玄策明白苏定方是想把土地分给有军功的人,便道:“这些年兵荒马乱,必然会有大量无主耕地,我们到了黄水,就查这些耕地到了谁手里,如果他想要土地就交人出来当兵,如若立功,就把土地发给他,你这个想法也不错。我们到了那儿,这就是当务之急。”
艰难地走了一天山路,二人终于到了群山中的黄水县,这时正值夕阳时分,从远处看正是山色青黛,碧水荡漾,霎时间残阳如血,照耀得满天红色,如云在着火一般。二人叹道:“真是美景宜人啊!谁能相信这么美的地方会出土匪呢?
二人到了黄水县衙,自然是和洛阳县衙没法相比,院子很大,建筑不多,不过看起来也是刚修缮过,在这小小县城里算是“巍峨”的了。两人说话间早有魏县丞赶紧接着,慌得一衙人都忙乱起来。王玄策二人任他们忙,先在后衙坐下休息一会儿。那魏县丞是个中年人,看起来很文弱的样子。
王玄策问魏县丞:“魏公,最近县里的事情多吗?”
魏县丞道:“林县令亡故之后,土地清查的工作就停了,平日里只有些案子。不知为什么这里的人特别爱告状,一些莫名其妙的小事就跑来告状,大量的时间精力就耗费在这上面。”
王玄策问:“哦?林县令是因为清查土地而死的?”
魏县丞道:“可不是吗,虽然说是被土匪杀的,可是那土匪不就是农民?还不是林县令要收他土地,引起他们不满?”
王玄策又问:“你可知这山里究竟有多少土匪?”
魏县丞道:“整个融州总共有三伙土匪,他们窜来窜去,根本说不清有多少啊!”
“什么?”苏定方大吃一惊:“你是说如果我们剿匪,会打到邻县去?”
“剿匪?莫开玩笑了,就我们这几个人怎么剿匪?”魏县丞苦笑道。
王玄策心道,这是被余太守忽悠了啊,还剿匪,我总不能跑到邻县去剿匪吧?便问道:“如果是联合其他邻县一起剿匪呢?”
魏县丞道:“那土匪一打他就跑,这里离南诏又不远,跑到那里你能追到境外去?”(南诏国主要是云南地区,尚未统一)
王玄策看看苏定方,苏定方看看王玄策。这难不成是个死局?
王玄策道:“土地清查了有几成,大致情况搞清楚没有?”
魏县丞道:“我县可耕地不多,统共大约二十万亩,已清查了十万亩上下。剩下的十万亩大多是荒地,还没有人开垦。若算上山中的荒地,那还有几十万亩,但我县人口太少,也无人开荒。”
王玄策接着问道:“这些土地里有多少是无主的?有多少是被人占了的?”
魏县丞道:“有五万亩土地都是拿不出田契的,按规定应预以收回。”
王玄策想想,一个中县二千户,五万亩土地,一户平均也就二十五亩,人均大约只有五亩地,一亩田产的米差不多就够一个人吃一年,这样算起来去除口粮所余无多,这怎么能行?要知道中原地区人均大约有百亩上下的农田呢!不过也很让他疑惑,如果大家有饭吃的情况下,会愿意去当土匪吗?看来还是不够吃啊。
无论如何田契其实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吃饱。
王玄策想了一会儿,说道:“我们官府要土地并没有用,还是按旧例分给农民吧,我们收些粮食还能增加税赋。”
王玄策所说的旧例就是“均田制”。均田制就是按人头由国家分给土地,国家收取粮食、棉麻和征取徭役。
说起来这很难让人相信,“均田地”的梦想其实在中国古代早就实现,从北魏太和年间开始,历经南北朝、隋朝、唐朝,300年的时间里,中国大地上一直存在着“均田制”。
不仅男人可以分到土地,女人也一样按人头分给等量的土地,在唐初能分到的土地最多时每人达到惊人的100亩。
不仅是人可以分到土地,连畜牲都可以,比如你家里养的有一头牛,就可以申请多达30亩的土地。当然这有很多限制比如最多给4头牛分土地。
既然畜牲都能分到土地,奴婢自然也可以。
无论后世怎么抹黑南北朝与大隋,都不能掩盖这个时代伟大的光辉。
“均田制”在唐朝中期被废除,改为我们后世熟悉的“两税制”。直到1200多年后,一个伟人再次提出耕者有其田,国家收回了所有的土地,而后由另一个伟人实行“包产到户”把耕地均分给了所有农民,由此开创了另一个堪比汉唐的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