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为了平息国人对太子废立的猜测,封魏征为太子太师,表明自己对太子的支持。其实此时虽然魏征是炙手可热的皇帝红人,但他身体状况已经非常差,并不能执掌朝政了,他来做太子太师也只是象征而已,不是真正辅佐太子。
在这个非常敏感的时期,各路大臣暗地里参与了太子之争的很多,以致于皇帝都已经开始下场博弈。
而王玄策苏定方二人深知参与进去就是祸事,两年来一直在西域徘徊,不愿回长安趟这浑水。
此次郭孝恪的邀请让二人更加有了理由留在西域。
王玄策思虑再三,提出要做为唐使去伊州,虽然苏定方一再阻拦,王玄策依然决定要去见一见欲谷设,苏定方很无奈,而郭孝恪则非常高兴,特地在晚上于府内宴请二人。
王玄策早就知道郭孝恪是个奢靡的人,却完全没有想到他在员渠城的奢靡程度居然堪比皇宫,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陈设铺张豪华也就算了,只看这府内清一色皮肤白皙、金发碧眼的年轻美女仆人,皇宫也没敢这么夸张吧?
宴会一开始就是一大群美丽的胡姬伴着音乐扭动着腰肢为大家跳着挑逗的舞蹈,跳完就坐在客人身边陪酒,每人身边一左一右两个,那身上的香味能把人熏晕过去。
王玄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这时就听郭孝恪道:“这些胡姬都是我精心选了来陪大家的,现在陪大家喝酒,晚上陪大家侍寝,大家尽情享受吧,来!喝酒!”
王玄策哪肯?斜着眼看苏定方,意思是你敢?倒是说句话啊!
谁知那苏定方根本不客气,也不看王玄策,与大家大碗喝起酒来。
王玄策心说这苏定方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喝多耍酒疯?喝多了就能脱身?这郭孝恪也太缺德了吧,这事儿传到梅香耳朵里还有自己的活路?
王玄策心事重重,也不多说话,只是盯着苏定方,只见他自己喝一分,就灌那两个胡姬也喝一分,王玄策这才明白,原来他是要把这俩胡姬灌晕啊!当即有样学样,开始给身边这俩美女灌酒。
这俩美女如何禁得住这么喝?一名胡姬就求饶道:“王长史~~我们不能再喝了!不然喝晕了怎么侍寝呢?那样岂不是冷落了王长史?”
王玄策笑道:“我喜欢看你们喝酒,如何不能让我尽兴呢!来我们一起再喝一杯!”
……
这四名胡姬被苏定方王玄策二人灌成烂泥一样动弹不得,郭孝恪心中明白这俩人非是此道中人,心里虽然不满却不敢得罪,也就罢了,只好客气两句说再安排别的胡姬,王玄策二人摆手表示不需要,郭孝恪也不再强求,心中暗骂二人不识抬举,却也无可奈何,毕竟自己也算是梅香杀父仇人之一,她不来报复就算千恩万谢了,梅香是大唐唯一的一品诰命夫人,这还不算,“仪同总领六宫”,名义上与皇后一样的权力,这是什么地位?自己还指望王玄策二人给自己平难,哪敢表示什么不满?
第二天王玄策辞别了苏定方、郭孝恪等人,带了一支队伍前往伊州伊吾县(现在属于哈密市),去探探欲谷设的虚实。商定如果二十天还得不到王玄策的消息,郭孝恪就发兵征讨。
郭孝恪和苏定方前来相送时,郭孝恪拉住王玄策:“玄策,我……我刚拿到坻报,你……看一下,切莫太过伤心……”
王玄策一惊,出什么事了?连忙抓过坻报,只见第一条便是殿中监宇文士及过世,追赠左卫大将军、凉州都督,皇帝亲赐谥号为纵,陪葬昭陵。王玄策只觉得眼前一黑就要栽倒,苏定方忙扶住:“玄策不可!你要节哀啊!”
王玄策缓了半天才缓过来,痛哭一场,向长安方向磕了三个头而后上马前往伊州。当此军国大事之时,也只能如此了。
在唐初的时候由李大亮将军成立了伊州,州府就在伊吾城,伊州是个大州,下面有三个县,总共有一万多户,居民除汉人外,有西突厥、昭武九姓及杂胡,人口构成比较复杂。
一路上王玄策不时能遇到逃难的汉人,毕竟伊州还是汉人居多。王玄策问他们:“怎么突厥军队还没有离去?”
“那都是些强盗啊!”逃难的人答道:“除了杀人就是抢东西,家里有女孩子的害怕被抢,都逃出来了……”
越往北走王玄策心情越是沉重,明显的这里的战乱破坏很是巨大的,很多民屋都已被烧倒塌,已经没有什么人居住,或许居民已经沦落为难民也未可知。
离伊吾城有十数里之遥,就有突厥士兵将王玄策一行包围,其中军官认得王玄策:“怎么王长史又来劝降?”
“劝降怎么敢?听说可汗来了,我不是应该来看看可汗吗?”王玄策下马用突厥语答到。
这军官一挥手:“全部抓起来!送到伊吾城!”
王玄策无耐,任他们把自己这十几个人捆了,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被捆过,心中满是不忿,却又不能反抗。
一路上改坐平板马车,颠簸得要命,被捆着也不好动弹,忍了半日才终于到了伊吾城。
此时的伊吾城外到处都是营帐,看起来城外少说有五万驻军,如果按突厥人喜欢分兵多处的习惯,那么他们的总兵力可能在十五万左右,是郭孝恪军队的五倍以上,如果他们攻击安西都护府,郭孝恪的日子会非常难,看现在突厥人的架势,很有可能会一路南下,先打高昌,再进攻安西都护府。
王玄策进了城,被推搡着进了一个大殿,按着跪在地上。
又等了很久,终于欲谷设来了。
一看到王玄策这么狼狈地在地上跪着,欲谷设心中高兴,但嘴上却是另一个口气:“是谁这样对待王长史的?自己去领二十鞭子!赶紧把绳子解开!”
王玄策没好气地站起来一揖,也不说突厥话了,直接说汉话讥讽道:“可汗别来无恙?几年不见当刮目相看啊!”
欲谷设讪笑了一声:“王长史请坐下说话。”
王玄策坐下道:“我那十个随从呢?还捆着呢?”
欲谷设似乎刚想起来:“来人!去,赶紧把王长史的随从放了,安排好吃住,有酒有肉啊!好好招待!”
说完欲谷设笑眯眯地看着王玄策,王玄策犹是气鼓鼓地不愿说话,从来没有被人捆过,这莫名其妙地被捆了,自己居然没有反抗,真是奇耻大辱啊!又有什么办法?自己是个使者啊!话是这么说,心里这道坎儿还是过不去。
良久过去,王玄策拱拱手算是谢了,平静了一会儿,王玄策开口了:“前一阵儿刚收到叠罗施总督的信,他又生了个儿子,邀请我去喝满月酒。”
欲谷设道:“我这个弟弟没有什么雄才大略,算是被你们给废了。”
王玄策道:“牧民能安居乐业,不是比什么都好?现在他们与中原贸易畅通,互通有无,这不是比以前强得多吗?”
欲谷设道:“那么,你可知我为什么要来这里?”
“这伊州苦寒之地,可汗如何看上了这里?莫不是西突厥哪个部落的强兵打不过,来找个软柿子捏?”王玄策问。
欲谷设知道王玄策气不顺,心里有些得意:“在突厥还有更强的兵?你们大唐的兵看到城外的雄师也会颤抖吧!”
王玄策道:“再强有什么用,今天你抢了汉家,明天汉家就来报仇,自古看几家王朝强过百年?总不能靠抢劫来世世代代过日子吧?”
“这里是我突厥故地,你们大唐取了,还要一再向西蚕食我突厥,让我们突厥人如何能忍?”
“可汗,这伊州往上几百上千年,都是我汉家的故土吧?不能说你们占过几日就成了突厥故土吧?莫不是波斯的强兵压了突厥,不得不往东来抢了?”
欲谷设叹了口气道:“你在突厥生活多年,你最清楚我突厥人缺的什么。”
“突厥人什么都缺,日子真是太苦,孩子们没有地方上书院,别说医药,能吃饱饭就算是好的。草原上半年冰天雪地,再来个白灾,真是……”王玄策想起在定襄生活的日子直摇头。
欲谷设摇摇头道:“我们最缺的还不是这些,草原上的人没有信仰,巫道横行。这才是最要命的,很多人心中不知什么是光明,不知什么是廉耻,这不是最可怕的吗?”
王玄策问:“我记得可汗对佛教甚是笃信,难道推行佛教很困难?”
欲谷设道:“如今天下变了啊玄策!你的眼里只有大唐,只知有佛有道,哪里知天下之事?你刚才说波斯的兵锋,这就说明你的眼界未开,你只知西面有波斯,你可知有明教?那么再往西有叙利亚,再往西还有大食?你可知什么是***?”(大食就是阿拉伯,现在的沙特一带)
王玄策被一系列的问题搞得有点懵:“大食我自然知道,但这***……这是什么,没有听说过啊!”
欲谷设冷笑道:“大食远在万里之外,他们的国王称做哈里法,大约在八年前,第一任哈里法去世。第二任哈里法名曰欧麦,此人是真正的雄才大略,他率领四十万大食军队,用了四年时间击败了拜占廷王国,占领了叙利亚,然后向东进攻波斯王国,又用了四年时间,就在上个月攻灭了波斯,而同时他们两年前就向西跨过红海攻占了埃及,其疆域横跨万里,照这样的速度,他们会用多久打到这里?”(拜占廷就是东罗马帝国)
王玄策道:“所以可汗才向东攻占吐火罗,又占领了这里,是害怕大食人打过来?”
欲谷设叹道:“无须对你诳语,我突厥不是大食人的对手,你大唐也未必是。”
王玄策默然无语,这些早已超出了他对世界的认知,呆了半晌说道:“如果突厥人和大唐联合起来,是大食的对手吗?”
欲谷设道:“大唐如何会与突厥联合?如果突厥不显示出实力,大唐还不是把我们当普通的属国一样,想欺负就欺负,想灭就灭?”
王玄策无话可说,唐朝的安西都护简直就是西域的皇帝,看哪一国不顺,想灭就灭了,这些小国有何过?再大的罪过至于灭国?
“那么,可汗的意思,不是要与大唐争锋,是要向大唐展示实力,进而寻求与大唐合作抵抗大食?那也不用这样,靠进攻大唐来展示实力吧,这样得枉死多少人?”王玄策问。
良久欲谷设叹了口气道:“处月、处密二部已经启程去进攻天山南北。玄策,你来晚了啊。”
王玄策听此言一下子蹦起来:“什么?可汗可知他们面对的是谁,难道以为安西只是一个郭孝恪?”
欲谷设一惊:“是谁在辅佐郭孝恪?”
“是苏定方……”王玄策颓然坐下。
欲谷设张大了嘴:“这……这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