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无根水
大队人马走走停停,这日刚进入蓟州地界,便赶上一场大雨。
离最近的客栈,还有百十多里,独孤雪见无奈,只好派人寻一处破败的山庙暂且避雨。
众人挤在并不宽敞的大殿中,大殿之后,一条回廊连着两个侧殿。
独孤雪见和香兮郡主分别安置在东西侧殿中。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百无聊赖的李云归来到东殿中,二话不说,席地而坐,将一张小几放在独孤雪见面前,摆上两只精致的青瓷茶杯,拿起茶壶缓缓斟满一杯,轻轻推到她面前。
“我说过,我只喝水!”独孤雪见淡淡道。
“我还没蠢到去挑战一个时刻握着马鞭的人!”
李云归说着将茶杯举到她面前,“试试吧!”
独孤雪见下意识地放下手里的马鞭,瞥向杯子里,清澈见底,没有一丝茶色。
她接过杯子,放在嘴边,抿了一口,一股淡淡的清香在唇齿间回荡着。
“什么水?”
“后山古树上的‘无根水’!”李云归指着窗外半山坡几株挂着淡黄花瓣的老梅树。
“无根水?”
“嗯,就是雨水,可以用来做药引或者泡茶,尤其是秋天的‘无根之水’最为清冽,你细品,带着一丝腊梅淡淡的幽香,当真是‘杯中无茶胜有茶啊’!”
“一杯白水还搞这么多名堂。”独孤雪见不以为然地放下茶杯,眉头紧锁地望向窗外一阵紧似一阵的大雨。
“从古到今,不知有多少诗人写过‘雨’?”
独孤雪见望向窗外的眼神似乎变得朦胧了。
“林妹妹独爱李义山那句‘留得残荷听雨声’,如果柳七早生三百年,善解风情的玄宗皇帝一定会爱上他那首‘雨霖铃’的……”
李云归不禁脱口而出,可一出口就后悔了,忙用手捂住嘴巴,抬眼偷偷望向独孤雪见。
只见她仍痴痴地望向窗外,李云归暗自庆幸,幸好她并没在意。
“嗯?你刚刚说什么‘玄宗皇帝’?”
看来,她只是反射弧有点长。
“糟了!”李云归暗自叫苦,他当然知道“玄宗”是李隆基过世才封的庙号,于是赶紧补救,“那什么……我从小就有个毛病……一赶上雨天就会……发癔病……”
“癔病?”
“嗯……就是控制不住会说些……不着边际的疯话……”
“你不是会看病吗,怎么不给自己看看?”
“再好的医生也只能治病,而治不了命!况且我也只是初通医术而已……”
“这么说你命中注定是个疯子喽!”
“哈哈哈……”
被她不留情面的一通讥讽,李云归非但不生气,反而捧腹大笑起来。
因两间侧殿都没有门,所以置身西殿门口的香兮郡主,能清楚地看见对面东殿中的情景。
见他们有说有笑,她气鼓鼓地故意将视线挪开,有一搭没一搭地望向窗外。
但李云归不时发出的爽朗笑声,仿佛带着某种魔力,搅得她心神不宁。
挺了不到半炷香工夫,她实在撑不住了,内心的嫉妒如同洪水开闸般一泻千里。
她腾地一下窜起来,跑到门口,指着李云归喝道,“李云归,你给我过来!”
被她突然一叫,李云归一下愣在那,当确定无疑郡主在叫他时,便立刻撒腿跑过去。
“你在叫我?”李云归一脸受宠若惊的表情明知故问道。
“叫你过来,并不代表我原谅你了!”她说着突然板起脸道,“本郡主一向公私分明,草药局李郎中听令!”
“嗯……郡主尽管吩咐!”李云归被她突然的官腔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香兮面无表情地冲身旁随从使个眼色,随从上前一步道,“郡主一路舟车劳顿,颈肩酸痛,命李郎中为郡主治疗!”
“李云归得令!”他心里憋着笑,心道,自己在松漠时,的确身在草药局,但他的身份是专门给牲口治疗的牧马郎中,她竟然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让他治疗。
李云归下意识地回头瞥一眼对面的独孤雪见,上前一步,躬身道,“郡主,请移步殿内治疗!”
香兮看出了李云归的心思,故意望着对面的独孤雪见,提高声音道,“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就在这治吧!”
李云归无奈地走到她近旁,挽起袍袖,“郡主,恕我冒犯!”伸手轻按她背上“肩井穴”,“这有感觉么?”
一阵酸麻的感觉瞬间从李云归指尖传遍她全身,她不禁轻哼一声,“哎呦……轻一点!”
“会有点疼,郡主请忍一下!”他手上稍微加了一点力度。
“啊……”香兮不由地轻吟着,挑衅的眼神瞥向独孤雪见。
独孤雪见并不看她,起身出去,向山门走去,背着手望向天上一串串仿佛断线珠子一样的雨点,从厚重的黑云后面,一股脑倾下来,在泥地里砸出一丛丛小水坑。
直到天色暗下来,落了一天的雨,仍没有减弱的趋势。
被大雨拦下来的旅人,一波波涌进本就不宽敞的大殿中。
借着昏暗的烛光,众人草草吃罢晚饭,便都昏昏欲睡起来。
李云归望着刚进来的一对母女,衣着简陋的两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爽的地方。
那少女眉目清秀,脸色苍白,眼神怯怯的。
老妇人脸色暗淡,双眼无神,瑟瑟抖着,不住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声。
李云归心下一紧,透过潮湿的窗棂,望向窗外无边的雨,心下叹着,“这漫天大雨,在才子佳人眼中尽是诗情画意……岂不知,江湖中多少众生正如这‘无根之水’一样,随风而落,漂泊无际……”
后面西殿中,香兮困得直打哈欠,侍女为她搭好了毡帐,铺上毡垫,扶她进去休息。
大殿中,老妇人的咳声一阵高过一阵,清晰地传到西殿中,搅得香兮睡意全无,无奈探头出来,气呼呼地抱怨着,“吵死了,还让不让人休息!”
那老妇人和少女闻声,满脸歉意地躲到靠近大殿门口的角落里,老妇人使劲憋着,尽量不咳出太大的声音。
李云归下意识地望向那少女,见她一脸忧心忡忡,不经意抬头撞向李云归投来的眼神,赶紧怯怯地低下头。
李云归看着她身上单薄的衣衫,几乎全湿透了,正想着她一定很冷吧,这时发现从山门那转身回来的独孤雪见正盯着自己,那眼神中带着一丝鄙视。
李云归心里一阵懊恼,心道她一定误会自己对那个少女心怀不轨了,TNND的,把本郎君当成什么人了?
正想着,只听见那老妇人不时发出阵阵惨叫,他抬眼望去,只见她捂着胸口,满脸痛苦的表情。
伴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突然传来那少女带着哭腔的惨叫,“哎呀,不得了了!阿娘吐血了!”
只见老妇人面前的地上一大滩鲜红的血,她嘴角和鼻子也都有血流出来。
周围的人被她们惊住了,纷纷议论着望向她们,其中一个白发老丈连忙用袍袖遮住口鼻,颤颤巍巍道,“近来营、蓟两州间疫病横行,这老夫人病得不轻,别是染了疫病吧?”
他这一说不要紧,她们身旁的旅人惊得一下跳起来,捂着口鼻,逃命般远离她们。
随后周围更多人纷纷起身远远躲开。
对面一个一脸横肉的屠夫怒气冲冲地起身吼道,“染了疫病还到处乱跑,还不快出去,别在这祸害无辜!”
他这一喊提醒了更多人,大家纷纷冲她们吼着,“出去,马上出去!”
那老妇人闻言,一脸愧疚地让少女扶她起来,两人艰难地朝山门走去。
李云归气不过,起身冲那屠夫愤愤道,“你这汉子好不讲理,平白无故欺负人家孤儿寡母!试问这破庙是你家庭院么,你凭什么让人家出去?”
“你……你这小郎君恁地这般讲话?你让大家评评理,到底是谁不讲道理?她们一家生病,难不成让大家一起陪葬吗?”
“说的是啊!就该让她们出去!”大家纷纷附和道。
“人心都是肉长的,你们还有没有良心?这大雨天的你们让这病重的老人家到哪里去?”
“小娘子代阿娘谢过郎君了!都是我们不好,本不该在此惊扰各位官人!咱们这就走!”那少女回头冲李云归躬身怯怯道。
说完,少女扶着老妇人走出山门。
李云归愤愤地抓起一把伞,端一碗热粥跟出去,见她们母女俩靠在檐下瑟瑟抖着,他上前把伞塞到少女手中,脱下身上的斗篷披到老妇人身上。
老妇人一脸不安地推却着,“小郎君,这可万万使不得啊!”
“阿婆,你现在身子虚,受不得这样的风寒!”
李云归坚持给她系上斗篷,将热粥端到她面前,“来,你先坐下,喝碗热粥暖暖身子!”
老妇人感动得眼含热泪,不住地作揖谢着,“真是遇见大恩人了!”
直到身后撑过来一把伞罩在他头顶,他才觉察到自己浑身上下已经湿透,冰冷的雨水正顺着他脸颊流到脖颈里。
他回头一看,伞主人正是独孤雪见,顿时心头一热,“我没事,把伞给她们吧!”
独孤雪见一脸淡然,“让她们去我那吧!”
李云归满眼感激地望着她抱拳道,“独孤将军心系黎民,幸我大唐江山有你这等忠良之士……”
“少废话!让她们进去吧!”独孤雪见扔下一句,转身离去。
李云归无奈地笑笑,兴奋地望向母女俩,“听见没有?独孤将军让你们去她殿中避雨!”
老妇人母女闻言,吓得差点跪下,连连摇头道,“咱们何等身份,敢去将军殿中?万万不敢!万万不敢!”
见她们死活不肯去,李云归急了,冲她们怒道,“方才独孤将军的话你们也听见了,如再敢推拒,便是抗命不遵!是去是留,你们自行决定吧!”
他说着假装生气地准备拂袖而去,那少女还算机灵,一把拉着满脸难色的母亲,冲他作揖道,“咱们不敢不从命!多谢恩人相救!”
李云归转怒为喜道,“这就对了!”
说着,他帮少女扶着老妇人,向山门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