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神奇的“狗宝”
直到日头爬得老高,赵百草终是无力回天,铁奴娘撒手而去。
身处兵荒马乱的烽火边塞,这几年,李云归虽说也看惯了生离死别,但眼见小小年纪便沦为孤儿的铁奴哭得几度晕厥,还是难免心头酸楚。
“人各有命,小奴儿,你不要哭了,当心伤了身子,等安葬了你阿娘,就来药堂吧,跟云归哥哥学着抓药,好歹也是个营生……”
见他哭得更伤心了,李云归忍不住上去,将他拉起来,抹去他满脸的泪痕,盯着他道,“你流再多眼泪,你娘也不会醒来!人的眼睛是向前看的,不管多大的悲伤,都只能留在脑后!”
李云归说完便将他放下,心想,这么小的娃,跟他说这些,他能懂么?算了,还是由他去吧!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那铁奴听了他的话,还真不哭了,只是蹲在那,断断续续抽泣着。
赵百草重重叹着,转向李云归,“回去让三七帮着把铁奴娘葬了吧,可怜的娃儿……”
赵百草说着,面色凝重地转身向外走去。
见这两日赵百草脸上始终挂着平日少有的沉重表情,李云归预感到情况恐怕不太妙,于是紧跟上去,忍不住道,“世叔,铁奴娘害的到底是什么病,竟如此凶险?”
“我行医半世,还从未见过此证……只是从前听南来的商旅讲过一种叫‘大头瘟’的病,莫非就是这个……”
“‘大头瘟’……”李云归心里顿时蒙上一层阴影,他很清楚如果真是“疫病”,那将意味着什么。
赵百草匆匆走着,突然想起什么,“回头记得叮嘱三七,让他务必当心,还有,铁奴娘一定要‘火化’,勿让太多外人接触,切记!”
正说着,只见半夏迎面匆匆跑来,“阿爷,快回家看看吧,阿娘也不好了!”
赵百草闻言,飞速赶回“顺安堂”。
与铁奴娘起初的症状一样,也是发热,无汗,浑身酸痛。
赵百草仔细查看了夫人的症状后,二话没说,默默退出来,关好房门。
半夏焦急地上来,“阿娘她是不是也和铁奴娘一样?”
赵百草并未答话,只是一脸沉重的表情,默默地在房前来回踱着步。
见他这样,半夏急得直跺脚,“到底怎样?阿爷倒是答个话啊!”
像是完全没听见她说话一样,赵百草突然钉住脚步,思忖片刻,飞快向厅堂走去。
李云归和半夏不明就里,只好跟着他飞快来到厅堂。
只见,赵百草飞快来到几案前,俯身抓起砚台里的毛笔,大笔一挥,刷刷点点,立马在毛边纸上开出方子。
李云归深信,这次赵百草一定是找到了解决方案,于是迫不及待地凑上去,仔细看着那张还透着笔墨香的方子。
“黄芩、黄连各半两,元参、橘红、生甘草各二钱,板蓝根、连翘、薄荷、鼠粘子、马勃各一钱,炒白僵蚕七分,柴胡一钱,升麻七分……”
李云归仔细看着方子,默默揣摩着师父的用意,顿时心下会意。
古人开方子就跟做学问写文章一样,要分清主次,条理清晰,所以每一张方子,只要不是单方,都要分出个“君臣佐使”来。
赵百草这张方子,没有再用解表的药,也没用泻下的药,一看就是冲着病人体内的邪热去的。
其中黄芩、黄连为君药,分别用来清肺里的邪热和祛除心火,元参、橘红、生甘草泻火补气为臣药,板蓝根、连翘、薄荷、鼠粘子、马勃、僵蚕等药,则主打消肿解毒,为佐药,而柴胡升肝胆之气,升麻升胃气,两者共为使药。
李云归见整个方子,主次分明,条分缕析,每一味药都精当合理,不可或缺,几乎兼顾到了整个五脏六腑,顿时心里有了底,于是飞快跑去抓药。
中午前,师娘和王二家的娘子都服了赵百草新开的药。
到了下午,两人身上就不那么热了,浑身的胀痛也有所减弱,可就是喉咙里还是火辣辣的痛。
到傍晚,两人又分别服了一剂药,本以为夜里仍会好转,可没想到的是,她们的头面和喉咙却更加胀痛了,如同铁奴娘当初一样,渐渐的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了。
更遭的是,整个老街上,左邻右舍又陆陆续续传来有人病倒的消息,情况基本和半夏娘她们差不多。
看来这次真被赵百草说中了,果然是疫病,而且传播速度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象,想到此,李云归心里顿时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云。
那赵百草更是一声不吭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直到天明,半夏担心她阿爷,叫他出来吃饭,他也不答话。
时近中午,王二家的阿郎,慌里慌张地跑来,说他娘子快不行了,求赵百草再去看看。
可是,站在赵百草房门外的李云归和半夏也只能无奈地干跺脚,半夏实在忍不住走上去,焦急地敲着门。
敲了半天,里面也没有任何反应。
“王伯,我也没法子,我阿爷他不肯出来啊!”
半夏一脸无奈道。
王二家的闻言,急得一头跪倒在地上,不住地冲赵百草紧闭的房门那边磕着头,央求道,“求求你们了,无论如何再去瞧瞧我家娘子吧!”
半夏见状,赶紧上去扶起他,安慰道,“王伯,你千万别这般,我阿爷他迟早会去的,你先回吧!”
那王二家的哪里肯起来,硬是不停地一遍遍地磕着头,闹着说就算把头磕破了,把石板磕穿了,也要一直磕下去,直到把赵百草磕出来……
正吵闹着,突然赵百草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赵百草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与镇定,伸手将一张方子递到李云归面前。
李云归飞快接过方子,立刻捧在眼前看着,与昨天给师娘和王二家娘子开的药方几乎一模一样,仅仅多了一味“桔梗”二钱。
李云归思忖片刻,顿时目露精光,恍然大悟!
于是他飞快跑去抓药。
很快王二家的娘子和师娘都服上了新开的药。
这次果然不同,还没到傍晚,两人竟然都能说出话来了,而且眼看着肿胀如鼓的头面,渐渐变得已经能看出了眉眼。
一直忧心忡忡的半夏见状,高兴得特意让厨房多加了两道菜。
半夏娘虽然还不能起床,但也渐渐有了食欲,竟然陆陆续续喝了两碗小米粥。
饭桌上,半夏兴奋地缠着赵百草问,“同样的方子,为什么只加了一味“桔梗”,就立马化腐朽为神奇,现出奇效?”
因为她知道,“桔梗”在中药里可谓再普通不过了,甚至说都不能完全算一味中药,按照今天的话说,应该是属于“药食同源”的那一类草药。
其实当地人大多不知道“桔梗”这个名字,他们把这种开蓝紫色小花,有着像人参一样根茎的植物,称作“狗宝”。
他们更不知道桔梗宣肺利咽化痰的功效,但却并不影响他们喜欢用这种微微发苦,细嚼却又有几分甘甜,质地清脆爽韧的根茎,来腌制泡菜吃。
“难道方子里那么多清热解毒的草药,还比不过一味再普通不过的‘狗宝’?”
“……”
好几顿没吃下饭的赵百草,此刻正专注于面前的一盘熏肉炒萝卜干。
“早知如此,倒不如就用‘狗宝’就好了,干嘛还那么大费周章?”
被半夏缠得无奈,赵百草只得抬头瞥向李云归,缓缓道,“让云归哥哥给你解答!”
半夏闻言,连看也不看李云归一眼,只噘着樱唇道,“谁要听他说!”
李云归当然不肯放过这个改造自新的大好机会,于是大献殷勤道,“不是半夏小妹要听,而是我本来也要讲的,因为师父这味‘狗宝’真可谓是整张方子的神来之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