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多月来，柳城上空，始终被厚厚的阴云笼罩着，让人时刻有种烦闷的窒息。

　　没头没脑的冬雨，时而伴着雪花，时而化作冻雨，一直稀稀拉拉地缠绵着，滋养着肆虐的病疫，无声无息地蔓延至营州全境。

　　此时，已升至营州都督的安禄山，眼见情势不妙，带着大队人马，以剿匪为由，仓皇躲去了漠北。

　　柳城老街上，能走的人几乎全都走了，有亲可投的，就赶去投亲靠友，无亲可投，但凡年富力强的，也都远走他乡，仅剩下一小部分老弱病残，无处可去的，只得躲在屋里，残喘度日。

　　目下，整座柳城几乎变成了一座“死城”，真可谓是“十人九白骨，百里无鸡鸣”！

　　自从送走了半夏她娘，赵百草就像变了个人一样，整日关在房间里，再也没出来过。

　　老街上，虽然已经没几户有人的人家了，李云归和半夏、铁奴他们仍旧每天把防疫驱邪的香薰送到有人的家里，然后不忘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勤洗手，少出户，病人的呕吐和排泄物，一定用石灰消毒，病人遗体一定要火化深埋。

　　除了做这些，这期间，李云归几乎把全部身心都投入到寻找抗击病疫的方药中了。

　　起初，他尝试过，用之前对付“大头瘟”的方子，因为早期发病的人，大部分都是先前患过“大头瘟”的，所以他相信这次的病疫，很可能是上次疫病的余毒所致。

　　可是，几服药下来，他发现疗效甚微。

　　他深知，中医讲究“三天一方”，也就是说，病情和人体都是动态发展的，同一个方子最多用三天，就要根据病情和病患身体的变化，随证调整。

　　那“大头瘟”的方子都过去多久了，而且现在病患的主要症状，与那时也相去甚远，所以他不得不另寻方向。

　　这日，李云归和铁奴照例去给病患家送防疫香薰，他们早已习惯了冷冷清清的街上，除了偶尔在枯枝上冷叫几声的寒鸦和稀疏的送葬队伍外，几乎见不到什么活物。

　　可今天却不一样了，他们刚转过城门不久，荒芜的官道上却突然热闹起来，不知从哪里一下子涌来了许多携老扶幼，拖家带口的父老乡亲。

　　上前一问，他们才知道，原来为了防止病疫向外蔓延，与营州相邻的几个州已经派出边军，相继封锁了营州周边所有外出的通道。

　　那些先前出去的营州父老，就没法追回了，可这些后走的，一出城就全都被截住了，见实在没法出去，他们又不得不重新返回来。

　　本来，随着那些抗不过去的病患逐渐病故，老街上的病患已经与日俱减。

　　可如今却不同了，当这些原本离去的父老，一批批地不断返回来，他们大多旅途劳顿，又经风吹雨淋，抵抗力大幅下降，再加上流徙途中，又都成帮结伙，多经过大范围的集聚。

　　所以，随着他们的到来，柳城的病患一下子成倍增长起来。

　　为应付与日俱增的病患，李云归几人几乎夜以继日，马不停蹄地忙碌着。

　　这日，因为白天在外面送了一天的药，傍晚又淋了一身雨，回到家中，半夏就发起了烧。

　　起初，她也并未在意，只胡乱煮了碗姜汤喝，可夜里就感觉不好了，浑身发冷，腹泻不止。

　　等到深夜，李云归赶回来，她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了。

　　李云归顾不上换下全身湿透的袍衫，直冲进她屋里，手指一搭上她腕子，只觉脉搏滑数，细促不耐按……

　　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于是缓缓把手放下，合上眼，深呼吸几次，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然后缓缓睁眼，手指重新搭在她惨白的玉腕上。

　　千真万确，那脉搏几乎已经散了，他顿时脸色陡变，飞奔至赵百草房前，疯狂砸着房门。

　　“师父……师父……快开门啊……半夏她……不好了……”他不顾一切地声嘶力竭道。

　　“哐当”一声，突然房门大开，赵百草竟破天荒地从屋里出来，踉踉跄跄地冲到半夏屋里。

　　爷俩一直忙到将近五更，白虎汤已灌了两剂，始终不见好转。

　　栀子、芦根、天花粉、知母、三黄、菊花、重楼、赤芍、地骨皮、犀牛角……，所有能用上的，清三焦五脏六腑邪热的药，全都用上了，半夏仍旧高烧不退。

　　看着她已经烧得陷入晕厥，李云归猛地想起什么，冲到赵百草面前，“师父……上次你给我服的那种‘金色药丸’还有么？”

　　赵百草闻言，嘴角微微抽搐着，紧紧攥着拳头，直直盯着昏睡在床榻上的半夏，足足过了有半刻钟，突然猛地转身，一声不响地离去。

　　他刚离开不久，半夏竟突然醒了，嚷着口干要喝水，李云归赶紧给她端来热米汤，她只抿了两口，又开始狂泻如注……

　　不一刻，人就虚脱了。

　　李云归狂奔至厨房，有一整根野山参，飞快熬了一碗独参汤，飞跑着端到她床前，使尽浑身解数，终究没能灌进去一口。

　　眼见她面色清白，浑身瑟瑟地抖着，李云归索性解开自己的袍衫，把她揽在胸前，用自己宽阔结实的胸膛，紧紧裹住她娇柔单薄的身子……

　　就这么拥着她，靠在床头，李云归不禁将头埋在她轻柔顺滑的秀发中，阵阵幽香扑面而来，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许是太乏了，还没来得及合上眼皮，他就朦朦睡去了，很快便进入沉沉的梦乡……

　　在那儿，他们又回到了初识的那个风吹半夏的季节——暖暖甜甜的空气中，有清风，有鸟鸣，有花香，有天地一方，有人影一双……

　　在这温柔的梦里，李云归一觉睡到天大亮。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还是没停，半夏那若有若无的呼吸却停了……

　　北风呼啸着掀开窗棂，阵阵清凉的空气直灌进来，李云归只感觉自己身上轻飘飘的，仿佛一切都随风去了，只留下满室的幽香……

　　只有他知道，那是“风吹半夏”的味道……

　　PS：说好的昨晚零点的推荐，貌似暂时没上啊！

　　对不住各位书友，本来准备上了推荐，昨晚加更一章的！

　　暂时欠你们一章吧，等上了推荐一定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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