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城今年的天气有些不寻常，已入冬多日，只冷了几天，又突然转暖，傍晚时分，竟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赵百草撑着一把几乎要散架的油纸伞赶到张大郎家时，已经快掌灯了。

　　李云归站在门口，接过伞，刚要掏手帕给赵百草擦脸，他却一步不停地迈进屋了。

　　任头上冰冷的雨水滑过脸颊，他也毫不在意，只顾专心地将手指搭在张家娘子的寸口上，片刻后，微微抬头，眉头紧锁地望向李云归，“你号过脉了？”

　　“嗯，有些吃不准……所以叫铁奴喊您来……”李云归微微点头。

　　“腹泻如水，四肢冰冷，先开两剂‘附子理中汤’加‘赤石脂’和‘禹余粮’各十克吧！”赵百草起身道。

　　李云归闻言，从药箱里拿出药包，递给张大郎，嘱咐他附子要先煎半个时辰，余下诸药后下。

　　等他们来到街上，天已经完全暗了，雨也小了，刮起了北风，刺骨的冷，李云归不由地缩紧了脖子。

　　“你怎么看？”赵百草仍旧紧锁着眉头，突然道。

　　“看着是寒证，脉有些伏，恐有内邪……”

　　路上，李云归也一直在心里琢磨着张家娘子的病情，因为这已经是入冬以来的第三例了。

　　此前，赵百草已经看了两例类似的病患，如果仅是普通的寒湿腹泻，不会这么巧，接二连三地连续发病，想到此，他心里顿时蒙上了一层比天空那团乌云还厚的阴云。

　　“来之前，你师娘也开始腹痛了，看来有些不妙……”赵百草缓缓道。

　　“嗯？师娘也病了……”

　　李云归颇感意外，随即脑子飞快闪过一个念头，于是立马道，“师父，您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嗯？”

　　“师娘……张大郎家……还有王二家的……这不都是上次染上‘大头瘟’那些人吗？”

　　“……”赵百草默不作声，陷入沉思。

　　“难不成真地又来了？”李云归喃喃道。

　　“啊……要命的‘大头瘟’又来了？”铁奴脸上现出深深的恐惧。

　　“那倒也未必！许是上次病患用的寒凉药物，伤了中气，加之近来天气寒凉，大病初愈，原本体内元阳就不足，致使寒邪乘虚而入！”

　　赵百草若有所思道。

　　“但愿如此！”李云归嘴上不说，心里却隐隐觉着，这次的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果然不出他所料，一直到半夜，服了一剂药的师娘，不但腹泻没有减轻，反而加重了。

　　半夏见状，急得直跺脚，赵百草号完脉，从夫人房间退出来。

　　李云归再次在他脸上看到那种非比寻常的凝重。

　　正在这时，师娘嚷着口干要喝水，半夏转身刚要去拿水，李云归已经抢着端茶杯过来，给师娘送进去时，发现她的手很烫，于是忍不住给她号了一下脉，脉搏滑数，时快时慢，他心底顿时一沉。

　　“师父，我觉着恰恰相反，师娘体内不是寒邪作祟，而是热邪潜伏，很可能是上次的热毒未除尽……”李云归见赵百草在廊下来回踱着步，于是快步来到他身旁，鼓足勇气提出自己的看法。

　　“你才瞧过几个病人，见着一点热相就敢断为‘真热’？你见过三九天光着身子，烧得六亲不认，直往肚里吞冰溜子的么？”赵百草瞪着眼吼道。

　　“……”李云归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火，顿时不敢吱声了。

　　“知道咋救过来的么？”

　　“……”

　　“用了半斤附子！”

　　李云归当然知道“附子”是以“大热”著称的毒草“乌头”的子根，能用到半斤，可想那病人当时寒到了什么程度！

　　“小子，你给我记住，有一种热叫‘真寒假热’！是体内‘阳气虚衰，阴寒内盛’所致，这种‘热’恰恰是寒到了极点所产生的‘虚热’，是一种‘假热’！”

　　赵百草说着，冲半夏一摆手道，“快去，原方不变，‘附子’用量加倍！”

　　半夏应着，刚要去抓药，王二就来砸门了，一进来就大喊着说他家娘子快不行了，让赵百草赶紧去瞧瞧。

　　街上，北风还在呼啸着，前半夜停了的雨又下起来，越下越大。

　　赵百草等人冒雨赶去王二家，一进门，见他娘子泻得都脱了相，嗓子哑得已经说不出话来，整个人虚弱得如同风雨飘摇的枯灯，随时都会油尽灯灭。

　　在详细查看了王二娘子的情况后，赵百草缓缓退出来，面无表情地立在屋檐下，半天不出声。

　　王二又开始无休无止地冲赵百草磕起头来，希望他能再次出手挽救他娘子。

　　赵百草面色苍白，一直僵在那，过了好久，像是突然被王二磕碎地上一枚瓦片发出的清脆的咔哒声惊醒，他猛地转向李云归，有气无力道，“原方去掉‘附子’，另加‘白虎汤’一剂……”

　　“师父……”李云归当然明白赵百草这个方子的用意，去掉“大热”的“附子”，加上大寒的“白虎汤”，无疑这就意味着他已经完全否定了自己之前坚持的辨证方向，而转向认同了李云归的判断。

　　赵百草疲惫地合上眼睑，仿佛用尽力气，勉强冲李云归一摆手。

　　李云归不再多言，飞快跑去抓药，可是为时已晚，药锅还没烧开，王二娘子便无声无息地撒手人寰……

　　王二那撕心裂肺的嚎啕，渐渐被街上如注的大雨吞没。

　　李云归上气不接下气地一路狂奔，终于赶上茫茫雨幕中大步如飞的赵百草。

　　可是他手中那柄风雨飘摇的破油伞，根本没法罩住哪怕巴掌大的地方，更别说他和赵百草两个人了。

　　其实他们两人早就完全湿透了，李云归本想哪怕能遮住一寸地方，也好歹给师父挡挡雨，可根本无济于事，于是索性放开手，任它东南西北风，让那把破伞随风去吧，去它该去的地方吧……

　　等他们落汤鸡一般，飞奔赶回“顺安堂”，半夏娘已经烧得不省人事，看着她干裂的嘴唇和已经焦黑的舌苔，赵百草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彻底底地错了，错得足以抵消他一生所有的“对”！

　　于是他疯了一般冲进药堂，浑身颤抖着，飞快翻开所有盛放药材的抽屉，从里面翻出犀角、石膏等各种大寒的药材……

　　可是已经太晚了，火还没等生起来，半夏娘就咽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