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血洗(上)
香兮郡主离开松漠不到半月,草原便落了一场雪。
天不很冷,梨花般的雪片纷纷扬扬,漫天飞舞,还没等落地,便化成了水,消失在草甸中。
清晨,特末的第一泡尿,在湿漉漉的草甸里浇出了半支断箭,他打着激灵,提上裤子刚要钻回暖暖的毡帐,猛地想起什么,于是搓着手,从树上摘下一枚枯叶,垫着拾起那枚断箭。
他看着带箭簇的半支箭杆,突然想起半月前找到的那支带箭羽的断箭,于是眼前一亮,飞快跑向北平郡王的穹庐。
北平郡王拿着半支箭杆,与之前找到的半支箭羽,完美地合二为一。
他望着刻在箭簇上的一只振翅欲飞的“海东青”标志,脸色阴沉地一摆手,让特末先出去。
在他身旁的王后,望着箭簇上的标志,不禁惊道,“这不是可突帐下专用的‘雕翎箭’吗?”
北平郡王一声不吭地背着手来到窗边,站了好久。
“要不要找人去查一下?”王后忍不住道。
北平郡王思忖着,眉头紧锁道,“目下各帐人心不稳,动了可突,恐会加速分化那些摇摆不定的头领,这种分裂对眼下的松漠来说,才是最致命的危险……”
“那该如何是好?”王后脸上忧心忡忡。
“私下暗查吧,切不可声张!”北平郡王略显苍老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况且松漠草原本来就没有墙。
所以这事很快就传到可突帐下。
“早就让你别轻举妄动,那金吾卫将军可是代表大唐皇族前来迎亲的,现在搞成这样,这松漠恐怕是待不下去了!”
可突脸色阴沉地盘腿坐在一盆烧得通红的炭火盆前,手里的酒杯举起,又心事重重地放下。
坐在对面的尼理面无表情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抹一把嘴边的残酒,嘴角微微抽动着淡淡道,“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李承泽一并从松漠草原上抹去!”
可突闻言,脸色陡变,吓得腾地一下起身,小心翼翼地来到帐门旁,将虚掩的帐门拉紧,脸色苍白地冲尼理压低声音道,“你往营州献几个人头,换点油水也就罢了,还敢打北平郡王的主意,谁借你的胆子?”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尼理缓缓端起酒杯,淡淡道。
“闭嘴!还敢说这大逆不道的话!就不怕触怒山神,遭天谴?”可突激动得浑身抖着。
尼理轻轻放下酒杯,缓缓起身,轻掸几下袍脚的尘土,不紧不慢地来到门口,伸手刚要掀帐门,可突一把拦住他,“慢着!”
尼理抬头看出可突布满血丝的眼中隐藏着一丝杀气,当可突也在尼理眼中找出那丝藏得更深的杀气时,已经太晚了。
尼理袖中那柄冰冷的短剑已经没入他胸膛。
可突面容抽搐着,嘴角喷出血沫,伸手抓起一只酒壶向尼理砸去,尼理轻轻侧头躲过。
酒壶砸到地上,摔得粉碎。
帐外几名侍卫呼啦一下冲进来,手持腰刀,将尼理围住。
尼理反手锁住可突咽喉,用他挡在身前,另一只手举着短剑,冲众人厉声道,“你们都听到山下的呼啸了吧?十万平卢大军的铁蹄已经踏过了五峰口,想活命的跟我来!”
众人闻言,脸色大变,个个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可突拼死挣扎着,胸口热乎乎的血汩汩喷涌着,尼理猛地手起剑落,可突的腔子咕咚一声砸到地上。
尼理面无表情地高高举起那颗怒目喷张的人头,冲众人喝道,“现在转身还不晚,跟着我,归顺营州都督,封地封侯!负隅顽抗,就像老东西一样,死路一条!是进是退,你们自己选!”
众人眼看头领已入了黄泉,便都没了主意,为首的牙官,率先收刀入鞘,上前一步,站到尼理身旁躬身道,“属下尽从将军调遣!”
余下几人别无选择,也纷纷跟过来。
尼理脸上现出一丝冷笑,带众人冲出毡帐,提着可突的脑袋,冲上一道土梁,向着众人故技重施。
不到一刻,数百名可突帐下的兵士蜂拥而来,跟着他一路烧杀,直逼向北平郡王的穹庐大帐。
阵阵杀声将睡梦中的北平郡王惊醒,他一激灵爬起来,一把抄起枕旁的腰刀,忽闻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厉声道:“谁在外边?”
“回郡王,尼理有要事相报!”外面传来尼理急促的声音。
北平郡王放下腰刀,飞快系着袍带,冲帐外道,“进帐说话!”
呼啦一声,帐门大开,刺骨的北风扑面而来,北平郡王透过帐门望向远处的火光,焦急道:“哪边闹起来了?”
“郡王,请借一步说话!”
尼理说着上前一步,北平郡王刚起身,还没等看清来人的脸,便觉眼前黑影一闪,旋即腹中传来一阵冰冷的巨疼。
他踉跄地跌坐在毡床上,抄起腰刀,向来人挥去。
尼理躲闪不及,腿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口子,飞速闪身后退。
北平郡王不顾血流不止的伤口,飞身扑上去,挥刀就要砍下,但觉眼前一阵发黑,顿时天旋地转,站立不稳,他勉强用刀拄地,撑住身子,冲黑暗处的尼理怒目道,“竟敢用毒?你这卑鄙的杂种……”
伴着一阵毛骨悚然的冷笑,嗖的一阵阴风,一支冷箭没入北平郡王胸口。
北平郡王挥刀砍断胸前的箭羽,怒吼着迎面掷出手中的刀。
尼理藏身躲过,哐当一声,腰刀劈在身后的帐梁上,因体力不支,在惯性的作用下,北平郡王踉跄地向后倒去,咕咚一声,靠在帐壁上,还没等稳住身子,迎面“嗖嗖”又射出两支箭弩。
再也无力躲避,北平郡王被牢牢钉在帐壁上,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奋力拔出两支箭,胸前鲜血喷涌而出。
他倔强地靠在帐壁上,不让自己倒下,充满怒火的眼中带着一丝不舍,透过半开的帐门,望向东南的长安,那是香兮离去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