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日前落了雪，天气虽不算冷，湖心一座小岛上，却披上了银装，湖面上雾气蒸腾，好不缥缈！

　　李云归冲兀自远远地跑去饮水的“赛雪”打一个响亮的呼哨，猛地惊起岛上几只白鹤，盘旋着腾空而起，发出阵阵高亢洪亮的鸣叫。

　　李云归与那女人并肩坐在湖畔青石上歇息，望着眼前的景致，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地想整点应景的浪漫诗句，无奈脑中一片空白，憋了半天，只想起“鹅鹅鹅……”一句……

　　“天凉，脑子有点短路！”他心里自嘲着，“不作诗也罢！”

　　正琢磨着该如何打破眼前的沉默，那女子却突然开口道，“天山飞雪度，言是落花朝。惜哉不我与，萧索从风飘……”

　　“好诗啊！”李云归眼前一亮，“看不出娘子还有这等才情！”

　　“郎君真会说笑！我哪里会作诗？只是借初唐董舍人的句子应景罢了！”

　　李云归闻言，脸上一热，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要知道在盛唐，男人长得多丑都可以原谅，但若是不具才情，可就彻底没救了！

　　李云归讪讪笑着，“我当然知道是董舍人的诗句……可是突然从你这样一位娘子口中赋出来，味道竟完全不同了！”

　　“哦？究竟怎么个不同？”女人侧头盯着他道。

　　“……”

　　正不知该如何把这“嗑”圆下去，突然身后传来铁奴那稚气未脱的声音，“原来躲这儿享清闲了，害得本郎君一通好找！”

　　他说着，赶着那匹早已七窍生烟的老马，呼哧带喘地跑去湖边饮水。

　　刚刚培养出来的一丝情调被他冲得烟消云散，李云归兴味索然地起身，“时候不早了，还是快些赶路吧！”

　　来到大路上，李云归本想再扶那女人上马，她却活动了一下脚腕道，“好像没那么疼了，前面马上到镇子上了，到那找辆马车就行了……”

　　见她一再婉拒，李云归也不好强求，于是上马先行离去，心里不忘咒骂前朝那个姓董的什么舍人。

　　傍晚，在客栈安顿下来的李云归来到堂下，拣一个靠窗的位置，刚坐下，就见路上遇到的那个女人款款而来，抖落一身尘土，迈步进来，引得蹲在台阶下一个农夫打扮的中年车夫不由地频频侧目打量。

　　“在这荒僻小镇上，这样的女人也算是一道风景了……”李云归心中暗道。

　　那女人慢慢进来，冲李云归微微俯首打个招呼，便随店家上楼了。

　　一直到掌灯时分，也再没见她下来，已经两壶老酒下肚的李云归，上下眼皮不知斗过几百回合了，于是他扔下早就撑得两眼翻白，却仍意犹未尽地嗦着面前一只干巴巴的鸡爪子的铁奴，独自晃晃悠悠地上楼去歇息。

　　许是昨日赶得太乏了，李云归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等他再坐到窗边，茶杯还没等端到嘴边，便远远瞧见窗外，昨天那女人已经被那车夫扶着上了马车。

　　再看那车夫，早已不是昨日那般土头灰脸，而是一身鲜亮的绫罗袍衫，整个人立马精神了百倍。

　　更离奇的是，那女人竟然回头冲那车夫宛然一笑，还不时用手里的丝帕，替他擦拭着额头的汗水。

　　“我去，这世道越来越看不懂了！一宿工夫，整个一鸟枪换炮啊！”李云归惊得张大了嘴巴，不禁脱口而出。

　　本以为一切才刚刚开始，咋就戛然而止了？

　　而且还止步于这样一位“仁兄”！

　　论模样、气质、年龄、身份，无论哪方面，这位“车夫”大哥，照比李云归都差好几个层级，好不啦！

　　打死李云归也不相信，这位“仁兄”会认得那位“姓董”的！

　　“这娘子的口味还真是独特啊！”李云归望着他们“幸福美满”的身影，不无酸涩地喃喃道。

　　“那娘子刚死了男人，无亲无靠的，怎地过活？”店家接过话道。

　　“她娘家不是在昌黎？”李云归想起她昨天的话。

　　“说是家里就一个老婆婆……那驴二虽无甚本事，但人也算本分，年纪一把了，总没个婆娘……也合该他们有这份姻缘吧！”

　　“……”

　　“那娘子还真是有心，一大早就赶去‘绸缎张’家，亲自给那驴二选了这身新袍衫，说是回去见亲人，不能太寒酸！”店家啧啧道。

　　李云归端起面前的茶杯，咕嘟咕嘟灌一肚子凉茶，跟老板要了几张胡饼，就喊铁奴上路了。

　　铁奴在路边撒尿时，捡到一只瑟瑟发抖的小奶狗，一心要带在身上，还美其名曰路上可以替他们守夜。

　　“带着它就多了一张嘴，它吃的每一口都得从你的口粮里出！”李云归面无表情道。

　　“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它！一只小奶狗能吃多少！”铁奴义无反顾地将小狗揣进怀里。

　　于是，两人一狗，打马上路。

　　行至午后，远远见前面飘来阵阵炊烟，李云归摸着咕咕叫的肚子，渐渐收缰绳放慢速度，等铁奴上来。

　　那匹老马还没上来，李云归就见前方路边停着一辆马车，驴二脸上挂着憨憨的笑，忙前忙后地劈柴生火，那女人则将一口锅，放到火上，往里面加着水。

　　“郎才女貌啊，小日子还真过上了！”李云归引马经过时，冲那女人不无讥讽地笑道。

　　“不介意的话，郎君也过来一道吃饭吧，我煮了山芋排骨汤！”女人并不介意，淡淡笑道。

　　“不敢叨扰，多谢娘子美意！”李云归微微抱拳，匆匆离去。

　　那驴二只顾憨憨笑着，一路望着李云归离去。

　　李云归嗅着空气中飘过的淡淡肉香，隐隐觉着哪里不对劲，但又一时想不出问题出在哪，于是也懒得去想，引马向前赶去。

　　转过一道山脚，他饿得不想再走了，于是下马，拿出胡饼，给铁奴留出两张，剩下的三两口便塞进嘴里，噎得他直打嗝，抓起水壶，大口灌着水。

　　一壶水已经喝得见了底，铁奴才骑着老马姗姗而来，一下马便跑去路旁撒尿，“那娘子看着挺周正，不想却是个疯子……”

　　“嗯？哪位娘子？”李云归意外道。

　　“就是与你湖边赏雪那个啊……”

　　“你胡说什么？”李云归意兴阑珊道。

　　“好好一身新袍衫，平白无故地烧几个窟窿，你说她不疯是啥？”

　　“净瞎说！”

　　“我亲眼看见的还有假？”

　　李云归不再理他，觉着肚子还是空荡荡的，于是趁铁奴没留意，冲包袱里的胡饼刚伸出手。

　　手疾眼快的铁奴哪能吃这个亏？他早就盯着他的口粮了，一见情势不妙，猛地扑上去，一把夺下两张胡饼，一边往嘴里塞着，一边撕来一块扔给那只小狗。

　　“人还没吃饱呢，还给狗吃！”李云归抱怨着。

　　“这是我的那份，要你管！”

　　李云归懒得理他，靠在路旁石壁上，闭目养神。

　　“那憨车夫只顾傻笑着，要不是我刚好经过，估计给那疯娘子点了天灯都不晓得……”铁奴嘴里塞得满满的，还不忘说着。

　　“……”

　　“你说蹊跷不蹊跷……”

　　“你小娃娃懂啥？人家‘小两口儿’闹别扭，‘新娘子’闹情绪，做出什么都不稀罕！”李云归一脸世故道。

　　“才不是，明明那呆车夫浑然不知，那娘子拿着一根火棍偷偷在他袍子后面烧了几个窟窿……”

　　“哦？要果真这样，还真有点蹊跷……”

　　“我就说蹊跷嘛？要不就那娘子果然是疯子……否则好端端能跟了那个呆子？”

　　李云归琢磨着，突然想起什么，暗道不妙，不禁脱口而出，“事出蹊跷必有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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