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纵马天地
日暮,草原上拢着厚厚的云,很快便落起了雨。
八盏铮亮的利马铜座酥油灯照得北平郡王的穹庐内亮如白昼。
当北平郡王举重若轻地问他是否愿意留下来的时候,昏睡了一整天的李云归,听见自己空荡荡的肚子里发出叽里咕噜的抗议声。
他正出神地盯着面前滋滋冒油的烤全羊,绞尽脑汁地盘算着该从哪下口。
“嗯?”北平郡王的问话打断了他的思路,他本打算今晚酒足饭饱后美美睡上一觉,明天一早就打道回府了。
或许是怕他耐不住草原的清苦,北平郡王直接开出丰厚的条件,二十名奴仆,五百亩草场,五百只肥羊,一百匹骏马,一百头壮牛,而李云归只需在汤药局做个牧马郎中,掌管部落里的畜牧兽医就行。
“得……这辈子又跟牲口干上了!”李云归闻言,心中暗自叫苦。
他心想自己上辈子无能,整天围着牲口打转,这辈子要钱有钱,有样儿有样儿,无论如何不能再走老路了。
可转念一想,自从长安流放营州至今,已经不知不觉度过了一年半的时光,再有半年,流放期满,就可以返回京城了。
这一年多以来,困在赵百草的药铺里,整日跟一堆草药方剂打交道,可谓清苦无聊得很!
如今难得有机会换个环境,想到此,他下意识地望向北平郡王身旁的香兮郡主,心中不由地一阵悸动。
虽然她并非自己朝思暮想那个人,但论模样气质,也决不输给独孤雪见。
本来一想到明天要出发,心里莫名一阵惆怅和不舍,现在有机会留在她身边,不如将计就计,先在此做个快活的弼马温!
李云归想着,飞快扯下一只烤羊腿,塞到嘴里大嚼特嚼着,被噎得直点头,于是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第二天一大早,李云归新官上任三把火,把汤药局仅有的几个老弱病残郎中全都召集过来,普及了一通现代兽医理论,直讲到日上三竿,口干舌燥,下面已经鼾声四起,他才不得不草草收场。
下午,吃一堑不长一智的他,又心血来潮地指导那些不中用的郎中如何保定牲口,如何针刺治疗。
直到一个老郎中,颤颤巍巍地将毫针扎到了自己手上,疼得嗷嗷直叫,李云归才不得不沮丧地将他们遣散。
于是,他也懒得再理那些昏聩的老家伙了,整天到处找人喝酒吃肉,就这么快活了数日。
这一日,迎来了松漠草原的重午节。
睡到日上三竿的李云归,揉着惺忪的睡眼,从毡帐中踱步出去,“好不热闹!”
广场前面,那座围着黄色帷幔,缀满精美纹饰毡条的穹庐前面,立着一柄由两根红色木柱支撑的黑色巨伞,伞下面两侧地上铺满了各色毡垫,众多髡发,身穿各色左衽窄袖袍的男人席地而坐,他们面前堆满了各类肉食瓜果。
中间的空地上,几个束高髻,面涂黄纹,身着各色团衫的女人,伴着胡琴欢快的节奏,右手一块彩巾举过头顶,左手背在身后,右腿微屈,跳着踏步状的舞姿。
舞到兴头上,北平郡王带几个部落头领也加入进来,他们一只袖子举到额头,一袖反背在身后,与女人们盘旋着,更迭起舞。
现场响起阵阵欢呼,大家纷纷涌上前去,众人一起载歌载舞,尽情欢快。
李云归穿行在热闹的人群中,寻不见香兮郡主的身影,心中正怅然,迎面撞上特末等人,被他们硬拉着去喝酒。
几人一直畅饮到日暮时分,来了一人,还没等特末引荐,李云归便一眼认出,此人正是那日在营州都督府后院屠杀契丹武士的那个契丹人。
他那看似平和却暗藏杀气的眼神,令李云归感到不寒而栗。
当尼理淡淡笑着,端起酒杯要与他喝酒的时候,李云归的酒瞬间醒了一大半,心神不宁地地举起酒杯,匆匆喝过一杯,便寻个借口,开溜了。
一弯新月爬上枝头,广场那的人群也散了大半。
余兴未尽的酒徒们半倒在毡垫上划拳猜酒,还有几个契丹武士,干脆赤着上身,借着酒劲儿在草地上角力摔跤。
夜风袭来,李云归揉着发胀的脑袋,伸手入怀中,想找一款熏香提神,无意中摸出一枚金丝香囊,一股清新淡雅的松梅之香扑面而来……
他想起这款“林中雪”香丸是专为香兮合制的,那淡淡幽香,若有还无,令他心神为之一动!
夜色中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牵着他一直朝香兮的毡帐那边走去。
绕过高高的穹庐大帐,再往后行一段,离香兮那座杏黄毡帐还有一段距离,他便听见里面传出一阵愤怒的斥责,像北平郡王的声音,“不顾部族存亡,是为不忠,不遵父母之言,是为不孝!”
“耶娘之言,香兮莫不从命,只这一件,孩儿宁死难从!”
“你……你这大逆不道的混账东西……松漠草原容不下你这样的逆子!”
“耶耶,娘娘,此事孩儿万难从命!香兮唯有来世报答耶娘的养育之恩啦……”
一阵刺耳的刀剑出鞘声,令李云归一阵战栗。
“啊……”王后凄厉的一声哀嚎,仿佛暗夜中一声惊雷,震得李云归头皮一阵阵发麻。
紧接着,哐当一声,刀剑落地,一通厮打和呜咽如同闪电般划破夜空的宁静。
突然,帐门豁地打开,北平郡王愤然离去。
帐内一老一少两个女人的呜咽,让李云归那颗悬着的心多少放下一些,因为他确信香兮暂时无碍。
“哎,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难道貌美显赫如郡主这般,也难以得到自己想要的幸福吗?”
他哀叹着缓缓离去……
暗夜总会过去,与噩梦纠缠了一夜的李云归早早就醒了,脑袋昏昏沉沉,本想再睡个回笼觉,可心里惦记香兮,于是强打精神,一骨碌爬起来。
帐外的日头明晃晃地让他睁不开眼,他眯缝着眼望向郡主毡帐那边,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找她,背后突然传来一阵马嘶。
还没等他回头,悦耳的声音先到,“要不要去打猎?”
“那个……我正打算去找你呢!”
他兴奋地转身,见香兮一身鹅黄团衫,衬一条百褶紫纱罗裙,头戴杏黄帷帽,粉纱遮面,难掩娇俏神秘之美。
“灵儿在大青沟看见两头麋子,骑上你的马,跟我来吧!”
“我的马……”李云归迟疑道。
“你手底下管着成千上万的骏马,别告诉我你还没有自己的马……”香兮咯咯笑道。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相信昨晚那个差点阴阳两隔的人就是眼前这个笑得花枝乱颤的少女。
“我……暂时还没找到合适的……”李云归心下暗道,自己天天净忙着喝酒吃肉,哪倒出工夫想马的事。
“要去便去,好不啰嗦!”
“郡主稍等……我去找匹马……”
“等你找来马,恐怕就得到野狼肚里去打麋子喽!”
香兮忍不住捂着肚子又笑起来,回头冲身后的女仆一摆手,“灵儿,你的马先给他!”
香兮身后的绿衫少女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交到李云归面前。
李云归接过缰绳,笨拙地翻身上马,那匹马有些认生,不住地掀着前蹄,适应了好一阵,才把它稳住。
“驾……驾……”香兮催马飞驰而去。
但李云归胯下那匹马,仿佛还没适应新主人,始终跑不起速度来,远远地被香兮落在后面。
香兮见李云归迟迟没赶上来,无奈地调转马头,绕到李云归身后,挥起马鞭冲他那匹马猛抽几鞭,高声喝着,“驾……驾……驾……”
那匹马嘶叫着,扬起四蹄,飞驰而去。
看着它腾起阵阵黄沙,香兮满意地笑着,驱马追赶上去。
两匹马并驾齐驱,飞驰在无边的草原上,很快便将她那两名随从远远抛在后头。
这飞驰的群山,这清爽的风,这醉人的暗香,他一下子想起在独孤雪见马上的情景,心中腾起一丝莫名的悸动。
那一刻他仿佛灵光乍现,突然与胯下那匹骏马融为一体,兴奋地高喝一声,“驾……”
那匹马会意地腾起四蹄,飞奔起来。
一旁的香兮突然来了兴致,豪爽地放声大笑着,挥起马鞭,奋力追去。
两人你追我赶,恣意纵马,飞驰在无边的草海中。
双骑渐行渐远,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们两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