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范盯着那个死人头看了许久,直到子书少晗把他拽回幻境。
“这些人的冤情我已经知晓,等出了这鬼地方,我会告知大理寺和刑部,让他们重新审查杨刺史之死。”
子书不置可否:“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现在我们先出了幻境,然后这一路上也不要停歇,饿死的孤魂野鬼太多,我们这支商队的官味又重,要是一路起祟,我可没耐心一一禳除。”
子书少晗这次的语气不是开玩笑,他是真的没耐心除妖降魔,另外他难得和李范解释了一下这样做的原因。
说难民堕祟是上天降下的惩戒,他身为修道之人不能过分干预天道自然的因果,否则会道心受损。
李范表示理解,身处邪祟化成的诡境,子书少晗是专业人士,有什么问题出去了再说,他才不至于傻到在这和他起冲突。
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将商队里的人救出来,子书对李范说跟着他走。
重新来到三清铁像前,李范还是不由自主往上看了两眼,人们心中的怨气恶毒深郁到了如此地步,以至于疯狂肆意的亵渎神灵。
返回的路线没有经过浮屠尸塔,他们往西边走去,不多会,到达一个阴风阵阵的地方,有股渗人的寒流自下而上的吹拂,李范往下一瞧,心想司丞说得不错,凡是商队里的普通黎庶全被关在一间无顶草棚里,昏昏睡去。
长孙昕和他的两个胥吏日子就不太好过了,云谏本来会些驱邪化祟的法术,自保可以,护着别人就稍显吃力了。
长孙昕待的地方是春院柳阁,子书少晗和李范撩开红色纱幔,里面传出阵阵靡靡之音,还有曼妙的身姿在薄纱下若隐若现。
若是在现实里,长孙昕必然非常欢喜,他很爱胡姬,对于那些来自西方的异域美人,他压根抗不住,舞女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能勾走他的魂。
但是在基于难民的想象勾勒出来的幻境里,围绕在长孙昕周围的莺莺燕燕全是一群白骨舞姬,她们体态丰盈,穿着华美的绫罗绸缎,脖子上却顶着一颗粘着血肉的骷髅头。
长孙昕坐在上座,被这群美女包围,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很久,他实在哭不出来了,自从进了这诡异的春阁,他哭的就没停过,可是越哭的大声,这帮舞女便越是亲热的簇拥上前。
长孙昕是蜜罐子里泡出来的世家少爷,哪里受到了怨祟这样折磨——无数只纤细的手揪住他的袍服,她们端来冒着酸热气的葡萄酒,捻着形状像眼球的水果往长孙昕嘴里送。
哪怕拼命捂住嘴,把脸埋在案上也无济于事,那些温婉可人的舞女不允许他这样逃避,愣是掰着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装饰了珠宝金银的座椅上,接着喂长孙昕吃。
长孙昕把自幼熟知的西天诸佛的佛号在心里念了万遍,两个骷髅美女依偎在他的怀中,鲜血淋漓的手指不停地搅拌佐料,马上要上鱼脍了。
有个拿着菜刀挥舞的白骨舞女在胆战心惊的长孙昕面前显露了一手自己高超的切鱼技巧,她把鱼肉细细地切成丝,再辅以专门的调料,最后把菜刀架在长孙昕脖子上,逼着他吃下这盘美味。
子书少晗看热闹似的躲在纱幔后,等菜刀架在长孙昕脖子上,快要割出一道血痕时他才走出来。
李范躲在屏障后静观其变。
原本围着长孙昕的舞女一下子全让子书少晗吸引住了,她们忽然口吐人言,语气戏谑:“这是谁家俊俏的郎君,快让娘子我享用享用。”
子书笑着回答:“茅山上清道派的俊俏郎君,你要享用我也可以,能碰得着我这件外袍就任你处置,如何?”
无语……子书少晗绝对是李范见过的最轻佻的道士。
此言一出,那帮舞女一窝蜂的往子书少晗那里蜂拥扑去,长孙昕身边顿时连个鬼影也没有了。
李范趁机拉住早已呆滞的长孙昕,见他看到自己只是眼含热泪不说话,担心他缓过劲来大喊大叫会误事,便一击手刃将他敲昏,悄悄拖了出去。
走出春阁,子书少晗已经等在那了,李范不解,他往里瞅了一眼,春阁里面依然热闹非常啊。
“里面的那个我是用青竹杖变化出来的替身,春阁内脂粉气太重,我身为修身养性,远离女色的道士,不愿进去沾染。”
李范差点要破口大骂,这家伙讲的倒是冠冕堂皇,三年前他们各道派的人到长安觐见皇帝,圣人特意安排在龙池殿宴请,那时歌女舞姬何其多,也没见这帮道士推辞,照样看的津津有味。
“这两个胥吏受的罪倒是比长孙昕少些。”
子书出了春阁,李范拖着长孙昕,三人来到一处酒肆。
酒肆的大厅里有个一人高的深坑,里面灌满了浊酒,跟随长孙昕的两个胥吏就徜徉在沸腾的浊酒之间,他们的四肢被铁链锁在四周墙壁突出的铁环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五马分尸的漂流状态。
两个胥吏满脸通红的睡在酒面上,不时打着饱嗝,样子看起来比倒霉的长孙昕惬意多了。
“这……不太好救啊。”
子书少晗环顾四周,没有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
“要不就让他们在这酒池里泡着吧,商纣王的酒池肉林后世没人效仿,这些胥吏占着个吏的名头,平时都干着仆役的活,怪不得那么爱喝酒消愁。”
“别开玩笑了,清甫,现在不是借古讽今的时候,我们还要赶着去汾州,不能再耽搁下去。”
行行行,子书无奈地点点头,他掏出一张符纸随手画了些符文上去,然后将它折成酒尊模样,丢进酒池里。
霎那间,酒池里的水都被这符箓吸了进去,等坑底干了,李范才跳下去将两个喝得烂醉如泥的胥吏拖出来。
子书少晗看了他们一眼,随后不知念了句什么咒,眼前景象瞬间变化,他们又来到了最开始看见的那个石棺面前。
这时石棺附近已经没有旱魃和老鼠的踪影。
李范刚松口气,却察觉到子书少晗的眉头皱起来了。
“你说自己从矮洞那钻回来时看见一个面皮腐烂的人,能否详细说说这人的面貌。”
“他的脸……烂的很均匀,一块好肉挨着一块烂肉。”
“哦……没事,幻觉消失后这东西自然就没了。”
子书拿出画符箓的笔在墓碑上写了一通经文,又拔出胡刀站在墓碑前面,那气势就像胁迫人一样。
“咚!”
墓碑倒了。
土地再次如波涛般翻涌,众人回到了龙门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