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大唐镇诡司

第36章 活活困死

大唐镇诡司 野笙墨水 2507 2024-11-15 08:30

  很快,山里活着的,能下咽的东西都被一波波前赴后继的难民吃光了,东庄村人只好继续南下,为了绕开城门,他们跋山涉水,躲避官兵的追捕来到了吕州。

  吕州刺史算是个宅心仁厚的,他不顾手下幕僚的劝说,坚持开仓放粮,结果导致属吏不满。

  放粮的第七天,城外的济民棚全部拆了,一排排衙卫全城搜索难民,他们说这帮人恩将仇报,嫌刺史施的粮少了,居然擅闯私邸,把刺史一家全杀了。

  此言一出,吕州人无不愤慨,叫嚷着要把这些外乡人全都赶出城外,让他们自生自灭。

  “杨刺史好心放粮,这帮贼獠竟然将杨刺史全家老小统统杀光,而且剥去了衣服,席卷财物逃窜,还有王法吗?!”

  “本就不是我们吕州人,这些浮浪户,背土离家,什么恶事干不出来,听说他们还煮人肉吃,如今太平年岁,吃人肉。”

  “君子有节,就算饿死也不能吃人肉,他们已经变成一群祸害其他无辜黎庶的妖鬼了,我们应当奋起反击,不要可怜这帮人,也行蝗灾就是上天看他们不仁不义,特地来惩罚他们的。”

  “有理,有理,从今日起,任何人都不要接济这帮难民,也不许他们进城,要是在周围村庄晃荡,我们就联名上书,告到朝廷那去。”

  在越来越猛烈的声讨中,东庄村人骨子里的一点被极度饥饿逼出来的恶慢慢变成仇视,外人常以人与类聚的成语来掩盖一些迫不得已的偏见,不能说双方谁对谁错,站在立场的角度看,其实没有对错可言。

  凡是途径的村庄,当地农夫和衙兵像驱赶瘟疫一样驱赶他们,在荒郊野岭又要和一群同样饥肠辘辘的人争夺可怜的食物。

  在饥饿的驱赶下,人的嗅觉堪比猎犬,南下已经待不下去了,实在不行就北上,回到老家,哪怕饿死在田野里也算回归故里,落叶生根。

  但是回家的路已经被阻绝,先前被其他难民扫荡过的村庄自发组织起了守卫队,他们拿起了手中的柴刀和斧头,如今这帮难民失去了律法赋予的作为人的资格,他们不是人了,是一群潜伏着祸患的野兽,杀了他们,是除暴安良,是保家护乡。

  一旦这种观念有了正当的理由并得到了大多数人的默许,人之间的自相残杀就免不了了。

  如今野外也不安全,因为有时会有附近村庄的猎人专门去搜寻小规模的难民,他们发现人数较少的难民群后就回村报信,村民也学精了,不会闹哄哄的打草惊蛇,而是慢慢包围,来个出其不意。

  “杀了这帮贼獠,如果不杀他们,我们的耶娘妻子就要死在他们手里!”

  对于最近频频爆发的惨事,县令和刺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的手下这些兵士的武器可是全靠粮仓里的禄米维持着。

  可怜他们?笑话,吕州刺史就是前车之鉴,可怜谁也别可怜外地人,知人知面不知心,谁晓得那层肚皮里面跳着的是个什么东西。

  于是,在绝望的潮涌中沉浮的一帮人终于来到了孟门山和龙门山的夹道间,他们仰望着山林,双膝跪地祈求天上的神明相助,祈求他们指引一条活路的方向。

  有人捡起路边的石头含在嘴里,年幼的孩子一脸呆滞的坐在山石上,他们望着石缝边冒出来的小草,先摘一点放在手里揉搓,搓出汁液,接着便舔。

  “这草也是苦的!”

  他们终于忍不住了,向着瘦骨嶙峋的阿娘干嚎,阿娘伸出竹节般的手臂,连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一伙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看样子就要曝尸荒野了。

  “苍天不仁!苍天不仁!”

  领头人愤然从地上站起,对着老天大骂,“我有什么罪!为什么要把我们逼到这般地步,这世上根本没有天,没有神!那些当官才是天!才是神,从来都是人祸害人,人糟践人!老天啊!我有何罪,以至于耶娘饿死,妻儿难保!”

  “我们已经是油尽灯枯,若身上还能榨出几两油,就给这些孩子燃灯吧。”望着悲愤呼号的领头人,他们完全失去了希望。

  “说得太轻巧了,我们回不去了,他们肯定还会来搜寻这两座大山。”

  “我们就是肉,任人宰割的鱼肉,既然都是死……”有人欲言又止,忽然拿刀砍下自己的左臂,其他见了大惊,尽管已经饿的没力气了,也赶忙上前阻止,帮他包扎。

  “我不痛!残疾好啊,残疾人不用去打仗,不用去服徭役,你们看我这手臂上还剩几两肉,大家煮煮吃了,要是不吃,就是白费了我断臂的心意,反正我家人都死光了,活着也是孤魂野鬼一个。”

  可能断臂的人也没想到,李范站在他身边,脸上的表情无言用言语形容,这一举动造成了这个小队伍里新一轮的惊慌。

  下一个断臂供肉的会是谁?

  一次无偿的义举在恐慌的发酵下变成了压在人们心头上的义务。

  首当其冲的就是领头人,要是大家再没吃的,他似乎就必须效仿此人的行为断臂割肉。

  他得做个榜样。

  当天晚上,断臂的那人死了,他眼睛圆睁,咽下最后一口气,临死前他发出一声不解的呻吟。

  而这微弱的呻吟如同暴雷迅速猛烈的劈裂了众人心中最后的一丝的信任,他们开始疑神疑鬼,开始怀疑夫食妻,子吃父,于是连晚上睡觉都要睁开一只眼。

  困倦,饥饿,以及无休止的猜忌终于将这群人逼疯了,他们开始了新一轮的自相残杀。

  李范惊愕不已,原来那片尸地实际上是屠宰场,什么亲情友情在求生本能面前都不堪一击。

  这两家做了三十年邻居,现在他们互相砍掉了对方的脑袋,扯下了对方的耳朵。

  李范受不了了,因为他就站在混战中央,看着这帮人在自己周围自相残杀。

  “住手!住手!”明知是徒劳,他却忍不住打吼道。

  风吹草动,微微晃动的枝丫给柔和的月光让出了探进来的缝隙。

  领头人跪在地上,李范跪在他身边,他突然回头看了眼李范所在的方向,然后双手指天,嘴里不知念诵着什么,最后叹息,“我不该贪图俗世的幸福而放弃修道。”

  过了良久。

  低垂的头颅骨碌碌滚到地上,化为了怨祟。

  至此,距离他们离开东庄村不过二十八日。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