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甫,我得去找叶二娘子,刚才风浪那么大,不知道她现在什么情况。”
叶怀苏毕竟救了自己一命,于情于理他都要去找找。
子书嗤笑,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我看你是昏了头,我不是和你讲过吗?这帮怨祟不伤普通黎庶,叶二娘子独处安全得很,遇到你才危险。”
李范哑口无言,心想好像是这么个理,那些老鼠和无啟民明摆着都是冲自己来的。
说起官气重,这支商队里官气最重的非长孙昕莫属,此人只有斗鸡玩狗的武力,也不知是个怎样的死法。
“你运气好,没过前面的关关卡卡,这地方是难民怨气的源头,他们临死前最深切的想法和愤怒都聚集在这了,我带你去看看。”
“好,去看看。”
李范目前属于无法可想,尽管他对眼前之人并不信任,但跟着子书少晗走,总比在这看着一堆心脏在金盘里蹦蹦跳跳好。
万一那些尸块见自己的心脏这么活泼好动,他们也欢欣鼓舞起来,自己赤手空拳,死法绝对悲惨。
两害相权取其轻,李范决定跟着子书走。
子书仿佛不在意李范的纠结,他将胡刀扣在腰际,那刀随着走动来回晃荡。
这里的浮屠尸塔好像没有尽头,燃烧的檀香伴随着尸臭形成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李范步行其间,备受煎熬。
他都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前世加上今生造了大孽,例如府邸内空养着数百美婢,让她们侍奉一人,虚度青春,才惹得如今受这罪。
但是自己身负重责,没时间也没精力一亲芳泽,看来等腊月恢复岐王身份后,他要挑选些年轻娘子出府,让她们另觅良人,也算积点德。
正胡思乱想间,浮屠尸塔林到了尽头,眼前赫然出现一座山,李范仰望山顶,有些奇怪,这山好像是用铁水浇注而成,山的中间雕刻了三座枯骨人身像,每一座枯骨人身像都有以前武则天在洛阳造的佛像那般高耸。
每个枯骨的头部写满了诡异的佛经,第一个枯骨的四肢上分别砍着巨斧,第二个枯骨的头部,喉咙和心脏三处插着三支黑羽赤杆箭,第三座枯骨的双眼一口被青铜长矛贯穿。
这三个巨型、荒诞、畸形、可怖的塑像以一种扭曲的庄严感俯视着李范和子书少晗。
“这是三清。”
子书看出李范眼中的疑问,淡淡地说。
“什么?这是三清塑像,怎么会!谁敢冒犯三清。”
“走投无路的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人,被活生生饿死的人,他们心中还忌讳什么?”
“……对于他们来说,一斗米比三清更尊贵。”李范渐渐冷静下来,他仰望着在幻境中被难民处决的三清,一阵强烈的恐慌袭上心头。
难道李家会比三清更尊贵吗?不体恤百姓的后果,不顾他们死活的后果,可是明明白白呈现在眼前,李范情不自禁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一帮难民的怨气已然如此,更何况成千上万人。
眼前的三清铁像受到折辱,但他们的表情依旧悲天悯人,不,与其说是悲天悯人,倒不如从难民的视角出发,形容成置之不理的冷漠更为恰当。
那些难民死前肯定恨极了,尤其是那个修道之人,他大概没想到自己会活生生饿死在荒岭野地。
子书收回视线,李范意外地没在他脸上找到丝毫的愤怒,身为道士,他反而比自己更加镇定,仿佛这些人对三清的亵渎是理所当然的。
还有一种解释,那就是他根本不在乎。
绕过这座山,李范再次被震惊到,山的背面是广如大海般宽阔无垠的巨坑,坑底埋葬着数不清的枯骨僧人,其中有上百具体格最大的尸骨,再细看,有三座佛骨最为高大突出。
这大概就是三世佛了,李范心想。
从左到右分别是燃灯古佛,释迦牟尼佛,弥勒佛。
这三座佛像身上缠着很长的经文,燃灯古佛被经文缠住了眼,释迦牟尼被缠住了耳朵,弥勒佛则是嘴巴。
李范生活在佛教兴盛时期,武则天称自己是弥勒佛转世,颁布大云经,给武周找新的精神寄托。
因此就算他本人对佛教不感兴趣,为了投其所好也学念了几本经书,更何况普通黎庶,在李隆基下禁令之前,都城的佛寺其实和魏晋时期的庄园差不多,富裕得很。
深入思考这三座佛的背景,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看不见过去,听不见当前,说不了未来。
单独拎出来这样的结论可能让人有点费解,李范眸色一沉,但结合难民的实际遭遇就很容易解释了。
看不见过去是讽刺当政者不知鉴古,听不见当前是愤懑他们对黎庶的呼求充耳不闻,说不了未来则是指若按照这样的形式发展下去,那么国朝日后的命运就难以言说了。
李范俯视巨坑里数以亿计的佛陀菩萨的尸骨,再回首看向铁山里雕刻出来的三清骸骨,这座山犹如墓碑,而佛坑相当于墓葬坑,李范忽然想起了叶怀苏的话。
她说这里有两座官山宦峰,数不清的官吏在这受刑,那么天下最大的官是谁,这不言而喻。
半棺材大米,死鼠坟……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
原来如此,虽然诗经中是黄米,但那是个通喻,指的是粮食。
“眼下该怎么办?”李范问在一旁沉默不言的子书。
“我也不知怎么办,他们得到了天助,哪怕是得罪了两重天也没降下惩罚,这表示他们先前经历的遭遇难以想象,连天道也垂怜他们,我不能违抗本愿的意志,你们都是有罪在身的。”
“清甫,我们虽然有罪在身,可是被困死在这也无济于事吧,要不你找到怨祟头子沟通一下,我们和他无冤无仇,也很同情这行人的遭遇,请他们把肚子里的心酸苦楚全部告诉我,我定然会为他们做主。”
“就等你这句话,站好别动,一动就会死。”
李范还没消化完这句话,子书少晗便举起刀柄往他脑门上一拍。
李范脑袋猛然昏沉,好像脱离了肉身,随着一群神态各异的魂灵飞过了黄河,悬在漫山遍野的蝗虫上方。
田野上,有几个人跪在泥水里,抓着禾苗紧贴在心口,撕心裂肺地哭泣。
他们嚎哭的多么悲怆。
不光是哭泣自己没了吃食,更是在为即将到来的生死离别哭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