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震回头见这中年文士,见他似乎天然有股愁苦相,笑了笑:“我最见不得别人仗势欺人,因而相助。”
说实在的,若不是让萧炅给气到,王震未必会给他出头,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现在气也撒得七七八八了,顿觉神清气爽。
中年文士笑道:“这酒家能诓别人,诓不了我。长安酒家哪一处的酒我没有喝过?偏是他贵了不承认,还同我理论。”
王震见他谈吐爽朗,浑然不计较得失,看得出来不是软弱,而是真的大度,不禁笑道:“先生好高雅。不知如何称呼?”
“老夫杜甫,字子美。”杜甫道。
王震啊的一声,简直如晴天霹雳一般:“你就是杜甫?怎得跟语文书上的模样不一样?”
“什么书?”
杜甫愣了愣,难道他见过自己,奇道:“小友似乎认得老夫?”
待见得王震一身缟素,必是家中有丧事,怎还会来逛酒楼呢?
“在下王震,听哥舒翰将军提起过你,你还给他写了首干谒诗。”
王震随口解释道:“杜先生的诗果然是极佳。”
杜甫又惊又喜,哥舒翰居然看到了他去年递交给府上的诗,而且这少年还认识哥舒翰本人,忙道:“小友身份不凡,姓王,又一身缟素,莫非是王将军的后人?”
长安城里人口相传王忠嗣的棺椁,正放在通化坊办丧事,已众所周知,杜甫猜出他的身份并不难。
王震点头道:“正是。”
杜甫喜上眉梢。
王震指了指对面的茶楼,笑道:“我约了朋友在茶楼碰面,守丧期间不得饮酒,就不能陪杜先生一醉方休了。”
“哎,无碍,茶楼坐坐。”杜甫拉着他便往茶楼走去。
王震苦笑不已,暗想:“杜甫怎如此没眼力见?我说了约人见面。”
可转念一想,毕竟是诗圣相邀,只得任由他拖着走。
在茶楼的阁间坐毕,杜甫笑道:“王公子,你作的祭诗,豪迈狂放,自成一体,读来既让人扼腕叹息,又让人为之一振,百般滋味,竟汇一诗。”
“杜先生过誉了。”
杜甫为人颇有些书呆子的气,刚一坐下,便谈论起了诗。待见其雅兴不高,又问道:“王将军功勋卓著,哥舒将军义薄云天,此二者皆国之柱石。只感慨于王将军英年早逝,哎——造化弄人。”
王震端起杯喝茶,只是润了润嘴唇,便又放下,说道:“世间不如意者,常十有八九。”
杜甫道:“王公子,方今朝廷黑暗,你不如投边军,以济功名也。”
王震心想这么多人认同投边军,是人才的去处,暗想:“若人人如此想,那些怀惊世之才而不得施展的人才,可就都投了边军,不在朝中任命了。”
唐代科举制度并不成熟,虽成于隋,发展于唐,最终成熟于宋。
在这个制度不成熟的时代,就会有不少世家大族的人钻空子、找漏洞。
出身名门世家的公子哥不愁考不上,自有人举荐当官,或走后门。
寒门子弟皓首穷经半生,本来按实力或许能考个第一,但因为第一、第二、第三已经先内定了名额,亦只能落榜。
这就导致人才外流,到各地边将的帐下,不受用于朝廷,将来安史之乱后形成的藩镇割据,大量人才的积攒应该来源于此。
王震感慨万千:“打进长安,可比考进长安简单多了。”
两人聊着聊着,从诗文到民俗艺术,从长安到边疆,从天上到地下,杜甫心痒难耐,总觉问不出口。
王震眼看诗圣大人如此局促,当即先开了口:“杜兄有意往投于边疆么?”
杜甫眼前一亮,点头道:“正是,正是。不瞒你说,我去年投诗于哥舒府上,半年了无音讯,老夫还以为没机会了。没想到哥舒将军回长安报功,终于看见,我心甚喜啊。”
王震苦笑不已,从他对哥舒翰的评语来看,哥舒翰只把杜甫当成了求官心切的落魄文人。
当然,事实也……的确如此。
再加上历史上的记载,杜甫并没有在哥舒翰帐下效力的记载,很明显这次的投简历失败了。
杜甫期待着王震的下文,他犹豫再三,委婉地说道:“哥舒将军说,唔——杜兄的文采极佳,诗文引经据典,非常的工整流畅,但,但哥舒将军说他没有你夸赞得那么好,言过其实了。”
王震算是尽力地表达出来了,勉强让对方听了不那么伤心。
杜甫闻言,喜色稍减,喃喃道:“原来如此,哥舒将军倒是谦虚了。可他十日即攻克石堡城,奋唐军之威武,老夫赞其‘军事留孙楚,行间识吕蒙’,这——这绝无过誉之赞啊。”
王震安慰道:“哎,杜兄才高八斗,应当在长安当吏做官,何必求投边疆?你的诗文佳作,在我看来并不逊色李白。”
提到李白,杜甫打起了精神,露出神往之色:“太白诗如蛟龙,思如泉涌,文章如神如魅,当代鲜有匹敌。当年待诏翰林,陛下亲为调羹,力士为其脱靴研墨,太白大笔一挥,便是清平乐,云想衣裳花想容,信手拈来……”
王震只听得脸颊直抽搐。
他非常有理由怀疑,李白跟杜甫不适合当官。
李白也是个官迷,因为身份不能考科举,换了个方式得到了玄宗的接见,但是李白这人可不安分,喝酒喝得醉醺醺的起不来。
举一个不恰当的例子,这就好比一个公司里的员工面试笔试各方面过硬,但在交代客户时就松散了,做不了几件实事,没事还爱迟到早退。
这样的员工,天大的才华,做老板的不爱用,做皇帝的依旧不爱用。
唐玄宗将李白赐金放还,就看出了他不是能在朝中任职的实干人才,送到民间说不定还能发挥诗仙的余热。
除了李杜,还有孟浩然也是如此。
老孟当年做客王维家中,恰好唐玄宗大驾临王家,把孟浩然吓得钻进了床底里。
王维不敢隐瞒,同时也为了给孟浩然一次露脸的机会,以实情相告玄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