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并非蠢人，只这一听便知有不少水分，唐军战死、累死、失踪的民夫不计入死伤数目，攻下石堡城后，又把城里的部分吐蕃百姓给划拉成了吐蕃军。

　　这一增一减，报上来的功绩便不算太难看。

　　“这事情你知道虚实么？”

　　李隆基冷冷问道。

　　哥舒翰道：“臣虽主将，可从上到下，涉及太多人的利益，未敢明言。臣想说的是，当年王忠嗣在世时，便常言强攻石堡城，唐军顿兵于坚城下，只能得到人命喂出来的功绩。”

　　李隆基不语。

　　“是以当年，王忠嗣常言‘为将以持重安边，不生事。平世为将，抚众而已。吾不欲竭中国之力以幸功名’。”

　　哥舒翰说到这里，叹息道：“王忠嗣若是好大喜功者，也如臣这般不计代价地进攻石堡城，攻取亦非难事。”

　　李隆基愣在当场，这才发现对这个养子不甚了解，心下叹息不已，点头道：“你为王忠嗣求情，不仅豁出去性命，就连手下多报战功的事也一并说出来，若是朕治你的罪，牵连者甚多。”

　　哥舒翰到：“臣不怕。”

　　李隆基笑了，哥舒翰将虚报掺假的战功给说了出来，确实足以治罪。可功劳昨日刚嘉奖完毕，今日便又治罪，岂不是显得做人君的气量狭小？

　　况且，攻下了石堡城，唐对吐蕃之战的战略出发，无疑是巨大的成功，单纯按伤亡比去算成败是不太对的。

　　李隆基摆了摆手：“阵亡的将士，要按照朝廷规定分发抚恤金。你这老臊胡，朕念在你说真话，有功绩的份上，不允追究。”

　　哥舒翰忙道：“谢陛下！”

　　“王忠嗣的事，朕也允了。”

　　李隆基移驾他处行宫，懒得跟哥舒翰磨嘴皮子，纯属是浪费时间。

　　——

　　王震在家中守灵时，不少百姓也闻声而来，其中更有大量的退役军户跟家属，碍于不敢入内，都在门外的空地上祭拜，自发的带上瓜果、纸钱。

　　当他一打开门，见得黑压压的百姓跪了一片，不禁吃了一惊。

　　“诸位，你们的情我王家承了，通化坊路道狭窄，恐勿了行人通行。”

　　王震一揖到地，在场的百姓仍是无动于衷，一批拜完，另一批又至。

　　他眼前人群嘈杂，只得向众人拜了三拜以示感谢，随后撤至一旁，暗想：“怎地突然一夜之间就来了？”

　　有不少前来祭拜的百姓里体型雄壮，虽未披甲胄，可一看就知是军队的人，王震心中明白：“肯定是哥舒翰安排的，长安城亦有许多在陇右当过兵的，私底下一通气，都争先恐后地来祭拜了。”

　　一整日中，前来祭拜者从无断绝，元载跟王韫秀等人只得在旁守着。

　　有了哥舒翰的暗中安排，起先只是陇右老兵及亲人老小来祭拜，到得后来则是长安百姓也知晓此事，扶老携幼的祭拜者不计其数。

　　王震一一道谢，冷不惊地看到一个拄着拐的男子，拖拉着左腿，腋下夹着一把香，两人四目一碰，同时惊呼出声。

　　“袁兄？”

　　“王公子？”

　　袁山一脸地不可思议，盯着他的脸，看着他身上一身缟素，披麻戴孝，讶然道：“王公子，我总觉得你身份不凡，没想到你是王将军的后人。”

　　王震苦笑道：“我一直说自己是王将军的儿子，你也知道的。”

　　袁山苦笑道：“是我想当然了，长安姓王的将军虽多，但如王忠嗣将军这样的，天底下仅此一人。”

　　这倒是实话，毕竟“将军”只是敬称，王姓又是大姓，上下的“王将军”多如牛毛。

　　可如王忠嗣这般的四镇节度使，大唐二百八十九年国祚，仅此一人。

　　王震扶袁山入内，叹息道：“我是戴罪之身，故不敢轻言身世，还望见谅。”

　　“哎，这话就见外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袁山望着灵堂前的棺椁，感慨道：“我等投军的将士，早就听说王将军爱民如子，只恨身份卑微，始终缘悭一面。没想到会是在这一时候见到他……”

　　说罢，拄着拐杖，到神台前的蜡烛点了香，将拐杖丢在地上，郑重地于地上叩拜。

　　这时门外传来响动，伴随着马蹄的踩踏声，有人高声道：“全部散开！长安城内，各坊街道，禁止生火，都把香灭了，各回各家。”

　　王震冲出门外，只见得萧炅已带领金吾卫驱散百姓，先是一拨横冲直撞，将百姓吓得缩成三五团地腾出道来，地上的贡品也被马蹄踩得粉碎。

　　萧炅瞧着几只大香炉插满了香，不住地冒着浓烟，直冲天际，烧纸钱更是飘得到处都是，指挥金吾卫道：“把火给我灭了，万一起火，通化坊屋连着屋，岂不是烧成了白地？”

　　金吾卫将马车上的水桶一只一只的提下来，对着香炉火盆就泼水，“嗤嗤”作响冒着白烟，登时门口一片狼藉。

　　王震拦在门口，金吾卫一时不敢往宅里冲，等着萧炅下命令。

　　两人目光一经撞上，火花四溅。

　　王震冷笑道：“萧府尹，何必做得这么决？大家都在长安，抬头不见低头见。我家正在办丧事，你弄这一阵仗，完全不把我王家放在眼里。”

　　萧炅人在马背上，策马上前几步，马头都要撞上王震了，他依旧不后退一步。

　　“阿郎小心！”

　　王韫秀惊呼出声。

　　萧炅俯身瞧着王震，故作糊涂道：“王公子说得哪里话？本官是府尹，掌管京城的治安，这其中就包括缉匪、消防、巡逻、守卫。你在这聚众祭拜，烧纸钱烧得浓烟滚滚，万一烛火打翻，引发火灾当如何？我自然是要亲自过来灭火。”

　　王震死死地盯着他，想起吉温说的话，沉声道：“萧府尹说得对，一点不错，是我错了。今日一事，我记下了，来日必定加倍奉还。只要我一息尚存，长安没有你的好日子。”

　　萧炅心想你胡吹什么大话？但一瞧见对方狠厉的眼神，心下自怯三分，下意识地勒马退后，又想：“我怕什么？有右相撑腰，捏死你便如捏死一只蚂蚁。”

　　“王公子，这话可就未免小气了，你可不能仗着皇恩浩荡，便视唐律于不顾。本官今日所为，完全符合京兆府管治长安的权力，你若不服气，可状告本官。”

　　王震呵呵一声：“岂敢？萧府尹就是官，我如何向你告你的状呢？”

　　“知道就好，有什么不服气的，尽管来京兆府寻我。”

　　萧炅眼看闹得差不多了，再动粗免得激起民愤，当即拨转马头，带着金吾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