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敕勒歌:从烽火六镇到盛世长安

第140章 侯景:人神共弃

  公元552年,三月,建康。

  三月十三日,荆州大军挺进到禅灵寺前,不远处就是秦淮河跟运渎的交汇口。

  现在荆州方面在水军上占据压倒性优势,只要大部队继续沿秦淮河长驱直入,在楼船的掩护下登上北岸,再派侧翼部队从运渎和青溪北上,切断石头城、西州城、东府城等几座外围堡垒跟建康之间的联系,侯景的活动空间就会被极度压缩,完全陷入被动挨打的局面。

  不料就在这个关键时候,王僧辩突然收到先锋部队的报告,说前面走不动了。

  原来侯景并没有坐以待毙,在得知侯子鉴失败之后,他当机立断,火速派人把建康周边能够找到的船只都聚拢过来,装上石头沉到河底,彻底堵死了秦淮河和运渎的入口。

  侯景其实也紧张得要命,虽然三年前他曾经成功化解过被几十万大军围攻的局面,但彼时是由于南梁内部矛盾重重,又有萧纲和柳仲礼在两边各种神助攻才侥幸完成的,而现在这些条件已经没有了。

  不过上次的一些经验还可以继续沿用。秦淮河沿岸的制高点都在北边,最高的禅灵寺更是绝佳的瞭望点,只要想办法废掉荆州军的水军,形成双方隔岸对峙的局面,荆州军的一举一动就都被会侯景所掌握,那时候他不仅可以从容指挥防御,让己方立于不败之地,还能及时发现对方的纰漏,寻找破局的机会。

  堵住河道之后,侯景又征发民工沿着秦淮河北岸修筑防御工事,西起石头城,东到青溪口,十几里长的防线修得密不透风。

  王僧辩见水军没法走了,赶紧把陈霸先请过来,跟他商讨破敌之策。

  现在摆在荆州军面前大体有两个方案:要么弃舟登岸,在秦淮河南岸展开阵型,跟侯景的北岸防线对峙;要么回头去攻打石头城,啃下侯景防线最西边的据点,然后继续东进,从侧面摧毁整个防线。

  之前柳仲礼用的是第一个方案,最终没能成功,王僧辩总结教训,更倾向于集中水军先去攻打石头城。

  陈霸先表示先打石头城是对的,但不能只依赖水军。他对王僧辩道:“上次柳仲礼几十万大军隔水而坐,屯兵不前,韦粲也只知道在青塘下寨,不知道过河进攻,北岸的战略要地都在敌人手里,侯景只要登高一望,就可以把我军动态看得一清二楚,如此打仗焉有不败之理?况且石头城本身就是用来对付水军的,如果只从水路进攻,肯定打不下来,必须渡河到对岸完成合围才行。”

  王僧辩道:“兄弟你说的没错,但侯景的野战突击能力不容小觑,咱们上岸之后万一站不住怎么办?”

  陈霸先道:“狭路相逢勇者胜,如果大家都害怕侯景咱就别玩了。这样吧,我先领人过去打头阵,其他人在后面跟着就行。”

  三月十四日,陈霸先带领部队在石头城西侧抢滩登岸,迅速修建好了防御工事。其他部队见陈霸先稳固住了前沿阵地,胆子也壮了起来,纷纷跟着登岸扎营。

  侯景的得力干将基本都折在了西征路上,导致现在很多工作只能他自己亲自干,他起初没想到荆州军会把主攻方向放在石头城,主要精力都在盯着秦淮河南岸的动静。等他回过味来的时候,荆州军已经从西到北围着石头城连造了八座营寨,形成了半包围的局面。

  侯景一看不行,如果让荆州军这么步步为营地往前推进,石头城跟西州城之间的通道就会被切断,那时候石头城就会变成一座孤城,肯定守不住。情急之下,他亲自领人在石头城的东北方向也抢筑了五座营寨,阻止荆州军继续前进。

  如此一来,双方的主战场就从本来预计的秦淮两岸挪到了石头山北,这严重偏离了侯景原来的计划。

  不过好处是双方终于可以在岸上进行决战了。侯景对自己的临阵指挥能力有着极强的自信,在他看来,只要能找到机会用铁骑冲乱荆州军的阵型,后面的步兵再趁势压上,肯定可以一战逆转乾坤。

  侯景现在已经没有更多的容错空间,如果一击不成,后面必定是全面的溃败,再无翻身的可能。他现在最担心的其实是士气问题,毕竟现在手下都是些新提拔的将领,抗压能力和忠诚度都没经过检验,万一临阵有个逃跑的或投降的都很要命。

  三月十七日,侯景下令把从郢城带回来的萧方诸和杜幼安处死,目的是告诉部下,萧绎的儿子都被咱给宰了,你们投降也不会有活路,跟着我拼死抵抗还有一线生机。

  侯景觉得还不太够,正巧这时候有个难得的好消息传来,他派去攻打吴地的谢答仁已经占领东阳,把叛徒刘神茂活捉之后送回建康。

  侯景一看正好拿你个二五仔杀鸡骇猴,他命人专门造了一口大铡刀,当众把狼哭鬼嚎的刘神茂塞到刀下,从脚开始一寸一寸铡到头,让大家看看背叛自己的下场。

  可怜刘神茂被生生剁成了一溜羊肉片,不知道他在咽气前会不会后悔自己当初为啥非去要当带路党,不仅祸害了整个国家,自己也得到了如此惨烈的报应。

  三月十九日,最后的决战即将开始。王僧辩率领部队进军到石头城外的招提寺,侯景则背靠西州城列阵迎敌(西州城的位置在今天南京市朝天宫西街附近)。

  从兵力对比上看,侯景这边总人数大概一万多,而王僧辩麾下有五万人,陈霸先麾下有三万人,即使没有全部上岸,也是侯景的数倍之多。

  但众将都很忌惮侯景重甲骑兵的冲锋,不自觉地都往一起聚拢,生怕过于突出变成侯景优先打击的目标。

  陈霸先一看这不行,赶紧对王僧辩道:“现在我众敌寡,最好的战术是分散扎营,互为犄角,这样侯景再强也只能攻击一处。只要侯景敢出手,他的后方和侧翼就会暴露出来,其他部队出兵掩击,肯定能成功。如果像现在这样大家都聚在一起,万一被侯景找到破绽就麻烦了。”

  王僧辩觉得有道理,当即指挥众将分散到各处,陈霸先也把自己麾下人马分成几个部分,互相呼应。

  侯景起初见荆州大军聚成一团,还在暗自庆幸,没想到片刻之间对方就分散开来,变成一片联营。他心里暗自叫苦,知道对方阵营里有高手。

  明知道对方联营而立就是为了对付自己的突袭战术,但此时此刻侯景已经没有退路了。他见一座营寨看起来稍微弱一点,当即指挥重甲骑兵对这里发起猛烈冲锋,期望能够先手打开局面。

  这座营寨的主将叫王僧志,他根据陈霸先的安排,稍微支撑了一会儿之后,开始慢慢率部向后撤退。

  侯景觉得有戏,指挥骑兵继续往前冲。

  结果这下骑兵的后方就出现了空当,陈霸先立刻派出两千弩兵横截侯景骑兵的后路。

  当时的弩已经高度成熟,不仅射程远,贯穿力也极强。骑兵身上的铁甲能防刀枪和普通的弓箭,但根本挡不住强劲的弩箭。一轮齐射之下,冲阵的骑兵伤亡惨重,剩下的人见后路被袭,不敢再往前冲了,准备回头先对付弩兵。陈霸先见战机已到,立刻下令从两翼开始掩杀,王僧辩手下的王琳、杜龛等人也领兵助阵。几方围攻之下,侯景冲阵的部队伤亡殆尽,剩下的都不要命地往回跑。

  王僧辩趁机全军压上,打算一鼓作气结束战斗,但侯景的实力的确很强,他拼死指挥防守,最终还是守住了阵地没有被冲掉。

  侯景还能撑,可惜石头城撑不住了。守将卢晖略眼见侯景已经没有获胜的可能,惊恐之下直接开门投降。

  侯景首战失利,又丢了石头城,也是郁闷的不行。他通过这次交手,已经看出陈霸先是荆州军的关键,只要干掉陈霸先,其他人都不难对付。

  于是侯景重整旗鼓,开始集中力量对付陈霸先。这一次他决定拼死一搏,亲自披甲上阵带领一百多骑兵开始自杀式攻击。为了提高机动性和恐吓力,他命令部下扔掉长矛,手持短刀冒死往前冲。

  结果他带队左右冲了数次,不仅没有撼动陈霸先的阵脚,自己这边的士气先崩了,守阵地的士兵纷纷扔下武器转身就跑,侯景见大势已去,也只能往回跑。

  荆州大军在后面乘胜追击,一路追杀到西明门(建康都城的西门),见侯景已经关闭了城门,这才停了下来。

  侯景回到台城的大司马门外,让手下散兵抓紧时间休息,然后把王伟叫过来就开始骂,说都是你小子撺掇我称帝造反,现在咋办?骂了一通之后,他不再理王伟,转身开始收拾东西。王伟本来被骂得哑口无言,此时见侯景明显是想逃跑,情急之下拽着侯景的战马缰绳道:“自古天子死社稷,现在宫中卫士尚可一战,焉有逃跑的道理?”

  侯景心说胡扯,能不能打我还不知道么?他长叹一声:“我二十五岁擒葛荣,三十一岁破贺拔胜,困独孤信于金镛,败宇文泰于河桥,天下名将我怕过谁?到南朝之后,度长江如儿戏,取台城如反掌,摧邵陵王于北山,挫柳仲礼于南岸,这些你也是亲眼所见。今日之事,乃天之亡我,不可违也。你好生守城,等我杀回来吧。”

  大司马门外有一对石阙,是梁武帝萧衍所立,名为“神龙”、“仁虎”。侯景仰头看着石阙,唏嘘良久,最后一狠心,带着残兵败将从东门撤离建康。

  王伟心中暗骂,你把人都带走了,让我拿头去守城啊。正好这时候侯子鉴呼哧带喘地从他身边路过,王伟现在也没别的辙,索性跟着侯子鉴一起逃跑。

  侯景的计划是到吴地去找谢答仁。他先到晋陵(今江苏省常州市附近)接收了部将田迁的兵马,之后继续南下。当时谢答仁的部队还在富阳,他得知侯景战败,也立即引兵北上过来接应。

  本来是双向奔赴的事儿,应该很快就能会师,不料关键时刻侯景新任命的东道行台赵伯超反水了,挡在钱塘不让双方过去。侯景只好退守吴县(今江苏省苏州市姑苏区),想等着谢答仁绕路过来。

  结果这么一耽搁,谢答仁还没到,荆州的追兵先过来了。

  负责追击侯景的,正是那个他自以为是同姓本家的侯瑱。

  侯景现在已经无路可走,只能放手一博。好在他已经零零散散地收集了数千人马,侯瑱的追兵也只有五千人,双方相差不多。

  四月十二日,侯景跟侯瑱在吴县的松江边上展开决战。

  侯景本以为兵力相近的情况下,自己的战斗力要更强一点儿,可惜事与愿违,双方还没开始打,麾下的士兵就纷纷主动缴械投降。侯景见部队已经彻底失控,没法再打了,只好带着左右心腹坐船逃跑。

  现在侯景身边只剩下了几十个人和几艘小船,窘迫到了极点。他本来逃跑时还带着在南朝生的两个儿子,现在为了减负,只好把俩儿子都扔到水里。

  好在一通忙活之后,小船终于摆脱追兵,从沪渎(今上海市青浦区古吴淞江河段)进入茫茫大海。

  侯景连日惊吓,精神已经快崩溃了。他迷迷糊糊地告诉划船的人一直往北,到了蒙山再通知他,然后倒头就睡。

  侯景所谓的蒙山在北齐的东安郡新泰县(今山东省临沂市附近),不过这座山并不靠海,估计他此时想的应该就是回北朝再说。

  等侯景睡醒之后,抬头瞥了一下船舱外面,突然发现有点儿不对劲,船两边都能看到岸,不像是在海里。他赶紧叫人过来询问情况。

  一个部将持刀走进船舱。

  侯景认识这个人,此人是羊侃的儿子,名叫羊鹍(kūn)。

  当初台城被攻破的时候,羊侃早已病故。侯景为了表达对羊侃的钦慕,特意把羊侃的女儿纳为侧室,把羊侃的儿子羊鹍任命为库直都督(侍卫武官),时刻带在身边,这次逃跑也不例外。

  所以他看到是小舅子过来了,也没怎么紧张,随口问羊鹍咱们现在在哪儿。

  羊鹍说这里是胡豆洲(今江苏省南通市境内)。

  侯景脑袋嗡了一声,心说这再往前不就是京口?过了京口不就是建康?合着我兜了个大圈又被人送回来了?他暗道不好,一抬头,发现羊鹍已经拔刀在手,满身杀气。

  侯景大惊失色,问羊鹍想干啥。

  羊鹍道:“我跟你混了这么久,结果现在山穷水尽,一事无成。我也没别的要求,就想用你的人头换个功名,补偿一下自己。”话音未了,挥刀直奔侯景的脑袋。

  侯景反应还算快,一扭头躲过刀锋,转身就往船舱外面跑,企图跳水逃生。

  结果还没出舱,另外两柄刀又劈空而至。

  侯景一缩头,知道这船上想杀自己的不只羊鹍一个人。眼看着出不去了,他情急之中揭开脚下的盖板,滚进船舱的最下层,抽出佩刀猛凿船底,想把船底凿个洞出来。

  可惜只凿了几下,只听咔嚓一声巨响,一柄精钢长槊自上而下贯穿了船板,把侯景钉死在船底。

  侯景就这样死在羊鹍的手中,他的首级被送至江陵,示众三天之后,头骨刷上油漆保存到武库里以警后世(跟王莽一个待遇),双手被剁下来送到北齐,剩下的部分则被扔到建康大街上。劫后余生的南梁百姓们恨侯景恨得牙根痒痒,得到消息后蜂拥而上生食其肉,抢不到肉的就抢几块骨头回家烧成灰兑水喝掉,连溧阳公主也参与其中,以报自己父兄被杀之仇。

  长达四年之久的侯景之乱终于走向尾声。这场浩劫造成的影响非常深远,不仅使得南朝的社会经济遭受了空前的破坏,门阀士族们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同时也引发了南朝政治格局的持续动荡,加剧了北强南弱的实力对比,为未来的南北统一埋下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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