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公然决裂
邺城,东魏首都。
1.高欢之死
这一天,高澄院子里的一颗大树上,聚集了很多乌鸦,它们的叫声让人心烦意乱。乌鸦本来就被认为是不祥之兆,何况这么大一群?高澄叫来了斛律光:“明月,你给我把它们全部赶走,这些家伙让人很沮丧。”
只听“嗖”的一声,斛律光一支飞箭从叶间穿过,那群乌鸦就一哄而散了。就在这时,段韶匆匆走了进来。高澄本来就心神不定,看到段韶后,他猜到了七八分:老爹不行了。
段韶是自己表哥,他从晋阳过来而且神色慌张,那一定是受高欢的派遣。
果然,段韶开口就是:“世子,丞相病危,嘱咐你去晋阳商议大事。”
段韶此行,除了来通报这个绝密消息,另外一个任务是来辅助高洋镇守邺城的。
既然是父亲的安排,高澄没有什么意见,他对表哥的能力和人品也是相当信任。那还有什么担忧的呢?高澄担忧的是权力是否能顺利交接。
高欢就像是镇妖宝塔,有他在,那些元老功臣任由高澄怎么折腾,也不敢有想法。高澄这几年在邺城没少打压权贵,之所以能如此雷厉风行,除了个人能力,更重要的还是高欢的默许和支持。如今,老爹快不行了,自己真的能镇得住场子,能驾驭这些创业元老?
很遗憾,高澄没有那个信心,而他最担忧的就是侯景。虽然,司马子如、孙腾、高隆之都被自己整治过,但他们毕竟没在地方掌握军权。侯景却不一样,他带领的十万大军,已在河南镇守了十几年,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凭什么会听我的摆布?
想到这里,高澄灵机一动,何不趁老爹还有一口气,我来试探试探侯景?于是,高澄叫温子昇模仿高欢的笔迹,给侯景写了一封诏书,叫他到晋阳来议事。高澄的盘算是,侯景一来,当着父亲的面给他个下马威,解除兵权。
听说是高欢写的加急信,侯景如往常一样,没有直接看内容,而是先看背面的记号,不过,侯景翻来覆去也没有看到黑点。当初,高欢把河南之地交给侯景的时候,侯景留了个心眼,建议高欢每次给他写信都要在背后加个小黑点,以证明这信是高欢的亲笔信,免得别人挑拨离间。
这个秘密只有高欢和侯景知道,高澄也不知道,因为高欢也要防着高澄提前接班,没办法,他这个儿子太优秀了,不仅私通小妈,还雷厉风行打击元老。
“呵呵,如我所料,欢哥一定是不行了,现在朝中就有人看我不顺眼,还想糊弄我。”侯景看着信,对谋士王伟说道。
“将军,我料想,这信应该是高澄写的。”王伟笑道。
“既然高澄对咱们不放心,那我们是时候保存实力,静观时变了!”
“是的,先生和我想到一块去了。”说罢,侯景就把信扔到地上,一个大胆的想法涌上心头。
高澄对能召来侯景并没有多大信心,他就这样提心吊胆地上路了。
来到晋阳后,高澄看到了一个瘦骨嶙峋、面色惨白的高欢,他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情绪,放声痛哭起来,为顶梁柱倒塌而哭,为波涛汹涌的前途而哭。
“澄儿”,高欢咳嗽了两声,接着说,“我虽病危,但你好像哭的并不只是我的病。”
高澄默不作声。
“你担心的是侯景造反吧?”高欢直击要害,看穿了儿子的内心。
“侯景专制河南十四年之久,此人飞扬跋扈,只有我能驾驭他,你是不能的。”高欢示意高澄把自己扶起来,靠在床头。
高澄问道:“父亲,我该如何是好?”
高欢娓娓道来:“能对付侯景的,只有慕容绍宗,此人腹有经纶,在尔朱氏手下几次差点要了我的命,我一直没有重用他,故意冷落他,就是为了让你去施加恩惠,让他死心塌地追随你······”
高澄没有插话,只是紧紧握着高欢的手,眼中闪烁泪花。
“现在,天下局势并不稳定,我死后,不要急着发丧,一定有别有用心的人趁机作乱。厍狄干、斛律金二人,品行耿直忠厚,终不会辜负你;可朱浑元、刘丰二人不远万里来投奔我,必定没有二心;贺拔仁征战不多,但为人朴实可以信任;潘相乐原来是个道人,心地和善厚道,你们兄弟几个人会得到他的帮助的;韩轨是我发小,有点耿直愚鲁,你们应宽容待他;彭乐,这个家伙脑子不好使,容易被人利用,你要小心他······”
高欢喘了几口气,接着说:“段孝先这个人忠实、正直、坦白、仁慈、厚道,既有勇又有谋,在所有内外亲属中,只有这个人,军机大事要和他一起商量。”
“邙山战役时,我没有采纳陈元康的忠告,给你留下了隐患,我死不瞑目······”
高欢说累了,也就躺了下去。
高澄走后,娄昭君来到床边,早已哭成泪人。
病榻之上,高欢气息奄奄,枯瘦的手轻轻抚摸娄昭君的脸,眸中褪去了往日逐鹿天下的锋芒,只剩化不开的温情与牵挂,高欢嘴角含笑:“君妹,这么多年了,你还是那么好看!”
娄昭君强忍着泪笑了一下,指尖抚过他布满风霜的脸颊,声音哽咽:“高郎,你再撑一撑,太医说,总会好起来的。”
高欢缓缓摇头,嘴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微弱却清晰:“君妹,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这辈子,能遇见你,是我高欢最大的福气。”
话音落,过往的碎片似在眼前浮现,他轻声呢喃,似回忆,似倾诉:“还记得那年,我还是个落魄的边镇士兵,一无所有,是你不顾宗族反对,冲破世俗偏见,下嫁给我,陪着我熬过最难的日子;还记得沙苑之战,我兵败垂头丧气,是你守在我身边,劝我重振旗鼓,说只要心不散,高氏就不会倒;还记得这些年,我常年在外征战,家里的大小事宜,宗室的繁杂纷争,全靠你一一打理,替我撑起后方,替我教养诸子……若没有你,我高欢走不到今日,更没有高氏今日的根基啊。”
娄昭君的泪终是落了下来,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用力点头,哽咽着回应:“高郎说的哪里话,夫妻本是同林鸟,患难与共本就是分内之事。当年我信你绝非池中之物,今日亦然,你一定会好起来,再陪我看看孩子们长大,看看咱们打下的江山。”
高欢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眼神渐渐变得郑重,语气也添了几分嘱托,气息愈发微弱,却字字恳切:“君妹,别哭……我走之后,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澄儿和这高氏基业。澄儿虽有雄才,性子却太过急躁,不够沉稳,如今朝野未稳,侯景野心勃勃,宗室之中亦有窥伺权位之人,他一个人,撑不起这局面。”
他顿了顿,用尽最后几分力气,紧紧攥住娄昭君的手,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我知道,你聪慧严断,有勇有谋,这些年,你替我稳住了后方,也镇住了宗室。我只求你,在我走后,多费心辅佐澄儿,约束好外戚与宗室,帮他稳住权位,教他沉稳行事,守住咱们辛辛苦苦打下的一切,护好咱们的孩子……”
娄昭君抹去泪水,眼神变得坚定无比,她俯身,在高欢耳边郑重承诺:“高郎放心,我答应你。此生我既嫁你高欢,便会守好高氏基业,拼尽全力辅佐澄儿,约束宗室、稳固后方,帮他平叛安邦,护好孩子们,绝不会让你失望,绝不会辜负你这些年的信任与托付。”
高欢望着她,眼中露出欣慰的笑意。
547年正月初一,发生了日食。高欢得知后,睁眼说出此生最后一句话:“日食是为了我么?那我死了也没有什么遗憾。”此后几天,高欢奄奄一息,说不出一句话。
正月初八,高欢撒手人寰。
高欢真的没有遗憾么?至少宇文泰就是他的遗憾。高欢是一个高瞻远瞩的男人,他一直以曹操自比,可惜没有曹操的魄力和见识。
曹操的格局和眼光,咱们从他的诗词中就可见一斑: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这是何等气魄?曹操的政治手腕、军事能力都远在高欢之上。
可能问题还是在出身上。高欢虽然也是来自渤海高氏,毕竟是个破落贵族,从小受的教育就没法和曹操比,他的朋友圈、交际网也没法和曹操比,他对权贵的号召力也不那么强。然而,他却能克服不利条件,依靠尔朱荣这颗大树崛起,又干掉尔朱兆走向权力巅峰,不可谓没有能力。
就在他要一统北魏河山之际,宇文泰出现了。宇文泰以关陇一隅之地,对抗高欢十几年,彻底击碎了高欢的雄心壮志。既生欢,何生泰?高欢过于迷信权谋,缺乏曹操的那种冒险精神,导致几次战争中的重大失误,给了宇文泰咸鱼翻身的机会。
当然,如果高欢晚死几年,并且把关陇吞并了,那历史对他又是另一番评价了。不过历史的精彩之处也在这里,高欢一死,那迷人的乱世就开启了。而这乱世的主角正是侯景。
2.一声怒吼
侯景绝对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他对王伟说:“先生,高欢死了,高澄必定容不下我,你看我该怎么办?”
“大丈夫活着,就要出人头地,何必寄人篱下,束手就擒······”
没等王伟说完,侯景直接拍桌子站了起来吼道:“反了他娘的!”
“我相信朝中不满高澄的大有人在,只要我振臂一呼,高澄必定能成为我阶下囚。你看应该如何操作?”
索超世等的就是“造反”二字,他仿佛早已成竹在胸,笑着说:“造反不能单枪匹马,咱们先试探河南诸州,看看有多少人支持,再做下一步计划。”
“索兄说得对,我完全赞同。”王伟说。
于是,侯景摆下鸿门宴,让各州刺史来商议军国大事。
“弟兄们,高澄打击贪腐的时候,你们也深受其害,现在高欢一死,高澄不会放过咱们这些老家伙。跟我一起干大事吧!”侯景开门见山表达了想法。
结果不容乐观,只有颍州刺史司马世云(司马子如侄子)明确表示要跟着侯景干,各州刺史支支吾吾,都不敢有所表示,毕竟造反不是小事。侯景对此早有准备,他下令,让索超世带领刀斧手把在场的大佬全控制住了。
接着,侯景拿着各州刺史的手令,派小分队去接管各州军权。在威逼利诱下,豫州刺史高元成、襄州刺史李密、广州刺史暴显等相继归附,除了西兖州刺史邢邵。
邢邵作为宫廷御用文人,起码的气节还是有的。一看到侯景派来的两百顶盔带甲的武士,知道事情不妙,他略施小计就把这两百人收拾了,一问才得知侯景要造反。
邢邵赶紧做了两件事:一,写一篇檄文,告诉河南其他还在观望的州郡,给侯景的行动定性为叛乱,占据道德制高点,尽量拉拢更多盟友;二,派人通知高澄。
阴谋已经暴露,侯景等不了了。
正月十三,他派人去西魏提交降表,扯旗宣布造反,造反的理由是:杀掉崔暹,清君侧。
这一天是高欢死后第五天。
直到高欢死的那一刻,高澄也没有等到侯景来报到的消息,他就在怀疑,难道侯景知道老爷子死了?
“不好了,世子,侯景造反了!”高澄正在想着,却被邢邵的使者打断了。
“这个混蛋,果然还是行动了。”高澄恨恨不已。
既然高欢知道侯景要造反,为何不强撑着病体,一鼓作气把侯景弄死,非要留给高澄?这就是利益最大化原则。军事是政治的延续,既然能够为我所用,就要用到最后,没必要大动干戈,高欢也没料到自己病得那么急。
侯景在河南独当一面,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如果贸然除掉侯景,西魏和南梁很可能趁虚而入。
另外,侯景在河南带兵,也能威胁高澄,高澄在河北一带也不至于太嚣张,如此,高欢才能睡得安稳。更重要的一点是,河南是四战之地,即便他侯景能收买十三州的人心,河南也会面临着西魏和南梁的争夺,他侯景守不住的。
所以,高欢根本不担心侯景会颠覆他高氏政权。
本来期待一呼百应的侯景,结果很意外,那些元老并没什么动静。司马子如被高澄整治过,为何不响应侯景呢?人各有志。不仅如此,孙腾、高隆之等人也都不支持侯景。
是的,不满是一回事,但是造反又是另一回事。侯景步子迈得太大了,司马子如等没必要拿命去拼。
司马子如虽然不敢跟着侯景搞事,趁机来公报私仇还是可以的。他劝说高澄:“当年崔季伦反腐得罪了太多人,侯景起兵就是因为他,只要把崔暹杀了,侯景也就罢兵了。和平解决问题,这才是天下百姓之福。”孙腾、尉景、韩轨等人也在一旁附和。
高澄这下不知如何是好,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机打击元老重臣,到头来他们还是联合起来逼自己。现在他才知道,姜还是老的辣。
关键时刻,陈元康站了出来:“万万不可,世子,之前反腐是你们父子二人拍板决定的,崔季伦不过是个执行者罢了,把他杀了就等于推翻之前的政策,政令不一,怎么治理国家?现在虽然天下还未太平,但国家法纪已经确定。如果因为几个将领外叛,为了讨得他们的欢心,便枉杀无辜、破坏刑典,岂止有负于上苍神灵,而且又用什么来安抚黎民百姓呢!你忘了晁错的故事了么?”
汉初,晁错建议汉景帝削藩,结果引发七国之乱。汉景帝杀了晁错后,七国并没有罢兵。陈元康就是把崔暹比作了晁错。
“哎呀,我怎么没想到,长猷,我差点坏了大事。”高澄立刻醒悟过来,接着询问对策。
“现在最要紧的就是,秘不发丧,用心腹来守住晋阳,然后去邺城稳住人心;同时,传檄天下,揭发侯景的罪行,派人去讨伐他。”陈元康的思路很清晰。
高澄很快冷静下来。能否顺利接管老爹的政治遗产,就看他接下来怎么做了。
3.高澄演戏
首先,高澄把段韶从邺城叫来,让他和赵彦深一起镇守晋阳。因为高欢去世的消息要绝对保密,故而,高澄让陈元康模仿高欢的笔迹,写下了几十条命令交给段、赵二人,让他们按照命令去办理。
随后,高澄前去拜见娄昭君。
“母亲,父亲刚走,天下尚未安定,民心不稳,您对我有什么教导么?”
“澄儿,你从小聪慧,母亲一直都相信你。希望你做事沉稳,多留心眼,处理与功臣的关系,笼络各地的官员,和天子保持友好往来。你放手去干,我一定会约束好娄家的人,不给你添乱。”
“儿谨遵母亲教诲!”说罢,高澄迈着坚毅的步伐,扬长而去,他的眼前是一条康庄大道。
高澄离开晋阳前,拉着赵彦深的手哭着说:“我把母亲和弟弟们都托付给你了,希望你不要辜负我。”赵彦深虽然不知道咋回事,但他隐约感觉到了重担在肩,也就赌咒发誓要做好留守工作。
其次,高澄做出了军事安排,派韩轨为帅,都督厍狄干、可朱浑元、贺拔仁、刘丰等数万大军讨伐侯景;派斛律金领潘乐、薛孤延去镇守河阳,以防备西魏的救兵。至于老爹说的慕容绍宗?高澄和他几乎没有来往,怎么可能一上来就用他呢,先让他歇着吧。
舆论引导是第一位的。高澄必须对侯景的行动给予官方定性,他第一时间让魏收写檄文昭告天下。魏收不愧是才子,檄文五十几页纸,不到一天就搞定,把反抗职场霸凌的侯景活生生写成了叛徒。
做完了上面两件事,高澄前往邺城做最重要的事情:安定人心。
四月初六,高澄来到了邺城,受到了元善见的隆重欢迎。
“大将军,你回来啦?朕给你准备了酒席,你离开后,很多政务都处理不善呢。”元善见其实对高欢的死也有所耳闻,所以故意整点喜庆的氛围,以便试探真假。
元善见这些年的傀儡生涯,已让他形成了一种低调内敛、与人为善的性格,不仅人帅,还浑身是肌肉,他可以抱着石狮子翻墙,而且箭不虚发。就这能力和魅力,让元善见圈粉无数,他在邺城的影响力不容小觑。
“皇恩浩荡,微臣感谢陛下。”说罢,高澄就磕头下拜,脸上没有丝毫异样的表情。
随后,高澄带头大吃大喝起来,和旧臣新贵们把酒言欢。演戏,他们高家父子太擅长了,为了把戏做足,高澄还边唱边跳,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看到这一幕,元善见不由得后怕起来,暗自想到:“没想到和高澄在邺城相处多年,还是没有看透他。我的苦日子恐怕还要继续延长。”
接下来,高澄要做的就是拉拢朋友,打击敌人。
五月十八,高澄晋升库狄干为太师,孙腾为太傅;晋升汾州刺史贺拔仁为太保,青州刺史尉景为大司马,以元徽之弟元旭为太尉,免去了难以驾驭的元晖业的太尉一职;晋升司空韩轨为司徒,以领军将军可朱浑道元为司空,以尚书令高隆之为录尚书事,以高洋为尚书令、领中书监;以徐州刺史慕容绍宗为尚书左仆射,以高阳王元雍之孙元斌为尚书右仆射。
此外,潘乐、刘丰、韩轨、斛律金等都有晋升。可以说,高澄还是比较相信父亲的话的。不久,尉景、孙腾去世,追随高欢而去,怀朔兄弟又少了两个。这一番人事变动下来,军政大佬们都被稳定住了,纷纷表示坚决和侯景划清界限,除了骆超。
骆超自从做了战俘,他在东魏的日子不好过。高欢父子从来没拿正眼瞧过他,只是花点钱把他养着而已。可骆超不这样想,我堂堂一个地主老爷,想当年我在关陇一带风生水起,莫折念生、贺拔岳、元修、宇文泰哪一个不给老子面子?
坐了接近十年的冷板凳后,骆超等到了侯景造反的消息,他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当初,正是侯景把他降服的,他就喜欢侯景身上那股傲视群雄的劲儿。可惜,骆超注定是个配角,邺城的大佬基本上都倒向了高澄,他的阴谋也很快被发现。
骆超就这样领盒饭了,他的妻儿都被送入宫中为奴。妻子叫陆令萱,儿子叫骆提婆。这两人将在以后的岁月里掀起血雨腥风。
再说回侯景,侯景的革命事业进展如何呢?
宇文泰看到侯景的降书后,只是用鼻孔出气,连续“哼”了几声。王悦及时说出了领导心里的想法:“侯景之前是高欢的发小,后面和高欢是君臣,现在高欢刚死,他就发动叛乱,这号人物岂能忠于我朝?”
宇文泰太了解侯景了,当年他前往平凉接管贺拔岳部队的时候,就在路上碰到过侯景,侯景可不是善茬。宇文泰只是给侯景发了太傅、河南道行台委任状,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不发一兵一卒。
“这黑獭真狡诈,他娘的,这空头支票有啥屁用?”侯景骂道。
“将军别急,所谓狡兔三窟,这不是还有梁国么?萧衍一定会接纳我们的。”王伟笑着说。
“先生妙计!”
二月二十二日,侯景的使者丁和到达建康,表达投降诚意。
4.金瓯无缺
那萧衍最近可好呢?不怎么好。
就在正月初四,老五萧续病死在了荆州刺史位置上。死前,萧续良心发现,他给参军谢宣融留下了一封信,献出一千多件金银器皿。萧衍这才知道儿子萧续如此富有,便问谢宣融:“庐陵王的金银财宝只有这些吗?”
“这些已可以说是非常多了,怎么可以更多呢!大王的过失就象日食月食一样,是有目共睹的,他想让陛下您了解这一切,所以最终没有对您隐瞒。”
“好吧,也算是个诚实的孩子。”萧衍心里的疙瘩这才解开了。这有啥解不开的,萧正德、萧综叛逃你都能原谅,萧宏和你女儿私通,密谋杀你你都能原谅,人家萧续不过是多挣了点钱,而且还交代了,有什么不能原谅的呢?
萧绎听说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老五呀老五,死得好,死得太好了!你霸占我的荆州刺史之位,也该还给我了!”萧绎手舞足蹈,一边笑一边跳,他的鞋都跳坏了。
果然,萧衍让萧绎圆了梦。随即任命湘东王萧绎为都督荆、雍等九州诸军事以及荆州刺史。于是,萧绎重新回到了荆州,回到了情人李桃儿的身边。
说回萧衍。萧衍听说东魏的侯景要来投降,丧子之痛的阴霾一扫而光,他激动地说:“快,呈上降表!”
降表是王伟一气呵成的,表达了侯景和东魏的决裂之心、对大梁的向往,内容如下:
“我听说朝中大臣相互融洽,四海就和协安定;朝臣彼此猜疑,国土就会分裂。因为周公、召公能够同心同德,所以远方邦国的进献就来到周朝;纣王的佞臣飞廉、恶来离心离德,诸侯便因此纷纷背叛。这是国家成败的根源,古今一样。
“我过去和高欢并肩协力,共赴国难,每次战争,我总是冲锋陷阵,为国尽忠。可惜,现在高澄要置我于死地,我死不足惜,可就这样白白死去,毫无意义。高澄天性嫉妒,对人猜忌,弄得朝堂上乌烟瘴气,我畏惧谗言害怕被杀,拒绝召唤不回晋阳。
“我现在已经举起旗帜了,并且联络了河南诸州刺史一同起义,我们都愿意归附圣朝,我和高欢父子已经没有和好的余地,也没有这个想法。我们都仰望陛下接纳,请允许我率领函谷关以东,瑕丘以西,豫州、广州、郢州、荆州、襄州、兖州、南兖州、济州、东豫州、洛州、阳州、北荆州、北扬州等十三个州来归附,而青州、徐州等几个州,我只要随便写封信过去就能来归降。况且黄河以南,都是我管辖的范围,行动起来易如反掌。倘若青州、徐州一旦平定,就可以随后慢慢攻取燕、赵之地了。”
难道真的是佛祖保佑?萧衍读完降书后,哈哈大笑起来,赶紧召集群臣商议。
尚书令谢举首先表示反对:“陛下,我大梁和魏国和平交往已有十年,如果撕破合约接纳侯景,肯定会重开战火,导致生灵涂炭。”徐摛、徐陵父子,庾肩吾、庾信父子也都反对。
一看属下都出马了,太子萧纲也该有所表示了,他对萧衍说:“父皇,儿臣也认为不妥。如今朝廷开支巨大,若再次开战,耗费巨资还不一定能取胜,万一······”
萧纲看萧衍陷入了沉思,他也就大胆说了出来:“儿臣是说万一,万一失败了,北虏可能趁势而入,给大梁带来灾难。”萧纲一番分析后,朝臣纷纷点头称是,大家都一致反对接纳侯景。
“尽管如此,如果得到侯景的话,塞北就可以到手了;机会难得,怎么能胶柱鼓瑟而不知变通呢。”面对着巨大的诱惑,萧衍是很高兴的。
朝堂上依然七嘴八舌。
萧衍不以为意,等大家都安静下来后,他淡淡地说出了之前做的一个梦:“正月十七那晚,朕做了一个梦,中原被平定,我大梁朝全国欢庆。”
说罢,他向群臣望去,看到朱异用着崇敬的眼神看着他,便对朱异说:“朕生平很少做梦,做梦就一定能实现。”
朱异便眯着眼乐了:“陛下,这个梦意义非凡呀,这是天下一统的吉兆,万民之福,微臣在这里先恭贺陛下了。”说罢,他就“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开始磕头下拜。
丁和听说后,眼珠一转,赶紧补上一句:“对对对,陛下,咱们侯将军就是正月十七那天决定归附陛下的。”
只听周弘正“哼”了一声,他走上前来,煞有介事地说:“陛下,我刚才算了一卦,接纳侯景会带来灾祸。还请陛下三思。”周弘正是周易大师,不仅深受萧纲器重,也受萧衍推崇。
毕竟是军国大事,萧衍也不得不谨慎起来,自言自语地说:“我们国家好像金瓯一样,完整无缺,太平无事多年了,如今轻易地增加土地,难道合乎情理吗?万一招致什么麻烦,就后悔莫及了。”“金瓯无缺”这个成语就是萧衍此时发明的。
萧衍是不想要土地了么?当然不是,他不过是想找点安慰消除恐惧罢了。这一切都被朱异看在眼里,仔细揣摩后,他说:“陛下治理国家,上应天意,下合百姓,北魏的黎民百姓谁不仰慕我朝?如今,侯景来归顺,不费一兵一卒就可以增加领土和人口,这是天意,陛下,天意不可违呀。”
朱异这几句话正好说道了萧衍心坎上。
萧衍下令,封侯景为河南王、大将军、使持节、总督河南南北诸军事、大行台。
周弘正私下哀叹着说:“从此,我大梁要陷入动乱了!”
三月初三,萧衍第四次舍身同泰寺了,首先要去感谢佛祖免费得到土地,其次也是最重要的,勒索群臣捐款来筹集军费。
初九,在寺庙里,萧衍就下达命令,派出司州刺史羊鸦仁率领三万大军,都督湛海珍等将领,前往悬瓠城(河南汝南县),给侯景运送粮草装备。
四月初十,收到群臣的捐款后,萧衍这才走出寺庙。
二十一日,萧衍自我感觉良好,于是改元“太清”,大赦天下,准备迎接盛世。
结局我们都知道,正是侯景终结了大梁,打破了南北均衡,加速了后三国的统一进程。有人可能在想,萧衍这个傻叉怎么会接受侯景投降嘛,侯景一看就是反复无常的小人。这就是刻意难为萧衍和侯景了。
首先来说萧衍,能白白得到河南十三州,我为啥不试一试?赵国能抵挡上党地区的诱惑?谁看到路边掉落的几百块钱,不去捡起来?以果推因没有任何意义,萧衍接纳侯景基本上是出于理性考量,任何有雄心壮志的帝王,他都对土地和人口有着嗜血的渴望。
萧衍的帝国危机重重这不假,中央和地方、皇权和宗室、贵族和平民之间的势不两立,这也是真的。可是,旁观者清,局中者迷,萧衍他一个局中者怎么知道?各位读者能知道自己明天会发生什么?
只要萧衍手腕高超,他完全有可能吞并河南,借机北伐中原,那就水到渠成。
再说侯景,一个男人在创业的时候多跳槽几次就是反复小人了?那刘备是不是小人中的战斗机?他高欢是不是?道德绑架没有任何意义,对我们认清历史没有什么直接帮助。如果侯景就这么窝囊地去晋阳被高澄弄死了,史书上他的形象就是檀道济、白起、韩信、岳飞一样的人物。
而且人们还会惋惜,你说侯景傻不傻,为啥不造反?岳飞为啥不造反,死这么窝囊,要是造反那不就成佛作祖了么?自己单干不香么?是呀,侯景就是造反了呀,不过结局不好,也就成了乱臣贼子了。
可惜,本书要说的是,侯景不是造反,而是革命。
5.洛阳伽蓝
在这之前,名义上东西魏还是北魏,名义上华夏大地还是南北对立的格局,而且是南强北弱,但侯景革命之后,南强北弱的格局被打破,北魏最后的体面也被颠覆。就在这一年,杨衒之的《洛阳伽蓝记》问世了,它就是北魏最后的挽歌。
伽蓝,佛寺。洛阳伽蓝记,也就是杨衒之在参观洛阳寺庙的时候,所见所闻。早在538年七月,侯景打败独孤信后,带兵进入洛阳,一把火把洛阳以及周边的寺庙都烧干净了。这一年,秘书监杨衒之受高澄委托,去洛阳巡视,安抚因侯景起事而带来的恐慌,映入眼帘的是“城郭崩毁,宫室倾覆,寺观灰烬,庙塔丘墟”,杨衒之感慨万千,一路上心事重重。
想当年,杨衒之是亲眼见证过永宁塔的辉煌灿烂,亲历过北魏佛国最耀眼的时刻,如今,只剩下废墟一片。于是,记载着佛教兴衰、洛阳兴衰、历史兴衰的《洛阳伽蓝记》就这样诞生了。
《洛阳伽蓝记》共五卷,以洛阳佛寺为纲,按城内、城东、城南、城西、城北的地理顺序,详细记载了北魏时期洛阳的佛教寺院兴衰、建筑形制、园林风光,并广泛涉及政治事件、人物轶事、市井风俗、地理交通、中外交流等内容,是一部集历史、地理、佛教、文学于一身的“百科全书式”名著。
我们来简单看一下该书的序言:
三坟五典之说,九流百氏之言,并理在人区,而义兼天外。至於一乘二谛之原,三明六通之旨,西域备详,东土靡记。自项日感梦,满月流光,阳门饰豪眉之象,夜台图绀发之形,迩来奔竞,其风遂广。至於晋室永嘉,唯有寺四十二所。逮皇魏受图,光宅嵩洛,笃信弥繁,法教愈盛。王侯贵臣,弃象马如脱屣,庶士豪家,舍资财若遗迹。於是招提栉比,宝塔骈罗,争写天上之姿,竞摹山中之影;金刹与灵台比高,广殿共阿房等壮。岂直木衣绨绣,土被朱紫而已哉!暨永熙多难,皇舆迁邺,诸寺僧尼,亦与时徙。至武定五年,岁在丁卯,余因行役,重览洛阳。城郭崩毁,宫室倾覆,寺观灰烬,庙塔丘墟。墙被蒿艾,巷罗荆棘。野兽穴於荒阶,山鸟巢於庭树。游儿牧竖,踯躅於九逵;农夫耕老,艺黍於双阙。麦秀之感,非独殷墟;黍离之悲,信哉周室!京城表里,凡有一千馀寺,今日寥廓,钟声罕闻。恐后世无传,故撰斯记。然寺数最多,不可遍写,今之所录,止大伽蓝。其中小者,取其详异,世谛俗事,因而出之。先以城内为始,次及城外,表列门名,以记远近,凡为五篇。余才非著述,多有遗漏,后之君子,详其阙焉。
大意如下:
古代典籍的义理,下达人间,上通天外。至于佛学的理论,国外很详细,华夏记载的比较少。自从汉明帝引入佛教以来,佛学盛行。到西晋永嘉年间,佛寺才四十二所;等到北魏建立后,大肆佞佛,王公贵族挥金似土,纷纷沉浸在佛教之中,寺庙、佛塔到处都是,非常壮观。等到永熙年间(534年),孝武帝西迁,僧尼和寺庙都随着时代而改变了。到了武定五年(547年),我到洛阳出差,发现这里已经成为废墟,寺庙佛塔都成为了灰烬,野兽成群,农夫在这里耕地,禾苗长在原来的宫阙之上。黍离之悲,油然而生。
洛阳城内外,往昔共有一千多所佛寺,如今却一片空旷寂寥,难得听到钟声。我担心这段历史在后世失传,于是撰写这部记文。然而佛寺数量极多,无法一一记述,如今所收录的,只限于规模宏大的寺院;其中一些小寺,只选取那些记载详实、事迹特异的收录,世间的世俗往事,也借机一并记述。本书先从洛阳城内开始,再记述城外,标注城门名称,以记明寺院的远近方位,总共分为五篇。我才疏学浅,如果书中有缺失遗漏,以后的君子还请核查。
我们大概可以看出该书的价值。
史料价值:它不仅是研究北魏佛教史、洛阳城市史的第一手资料,还详细记录了北魏孝文帝迁都、六镇之乱、尔朱荣乱政、东西魏分裂等四十年间的重大政治事件,弥补了《魏书》等正史记载的不足。书中对宋云、惠生西行求法的记述,更是研究古代西域与中印文化交流的珍贵文献。
文学价值:全书叙事主要用散文,形容描写则往往夹用骈偶,条理清晰,洁净秀丽。其中有不少历史故事和神怪传闻的记述,情节虽不复杂,文字也颇简练,但写得生动具体,形象鲜明,与南朝的志怪小说和《世说新语》内容相近。
思想价值:故都伽蓝不仅是北魏佛教隆盛的象征,而且是北魏国运的象征。经历了巨大历史变故的作者在“重览洛阳”之际,立志要让消逝了的梵钟之声在文字中遗响后世,字里行间流露出恍若隔世的悲怀,构成了全书的情感主旋律。作者以佛寺兴衰为切入点,寄寓“黍离之悲”,深刻反思北魏因佞佛奢靡、朝政腐败而速亡的历史教训,具有强烈的现实关怀与鉴戒意义。
历史上,《水经注》《齐民要术》和《洛阳伽蓝记》并称为北魏三大奇书。杨衒之虽生平记载简略,但仅凭《洛阳伽蓝记》一书,便足以名垂青史,成为后人窥探北魏洛阳盛世风华与历史变迁的最重要窗口。
王侯将相的奢靡,佛塔寺庙的辉煌,北魏帝国的荣光,这一切都在侯景的愤怒中,化为了灰烬,接下来才是推倒一切的时代。
南梁的羊鸦仁还没到悬瓠,东魏的平叛先锋已先到了······
首发于2022.10.2,修改于2026.1.28,再改于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