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九五之尊
1.郢州沦陷
赤沙亭,侯景的赤壁。
侯知道,这次西征已经败了,及时止损才是正确的选择。侯景当机立断放弃巴陵,即刻召开会议,任命丁和为郢州刺史,宋子仙率两万人驻扎,又派别将支化仁镇守鲁山,范希荣代理江州事务。
侯景认为,只要郢州、江州两个战略要地还在手里,那自己算不得失败,只不过是丧失了一些生力军而已,以后或许还有机会。
551年六月初三,侯景下令放火烧掉营帐,连夜带着几千残兵顺流撤退了,对外宣称自己大胜而还,来年开春再去找萧绎决战。
萧绎哪儿会给你这机会?萧绎任命王僧辩为征东将军、尚书令,胡僧祐也加官进爵,萧绎让他们带兵东下。大仙陆法和却有别的想法。
陆法和要求回江陵,到达后,对萧绎说:“侯景乱党,自然很快就会被平定,不必挂心了。但蜀地的贼兵将到了,请派兵遣将守卫险要之地,等待贼兵到来。”
“妙呀!实在是高人!”萧绎一直提防着益州的萧纪,没想到陆大仙看穿了自己心思,为自己提前谋划了,于是就让陆法和带兵驻守峡口(宜昌市西陵区)。
六月十八日,王僧辩率大军进攻鲁山,支化仁被捉住送往江陵;十九日,进攻郢州,郢州外城被攻克,宋子仙退守内城,王僧辩修筑土山,轮番发动进攻。
侯景一路上狂奔,真可以用草木皆兵来形容。好不容易来到濡须口(濡须水汇入长江处,安徽省无为市北),以为可以喘口气,没想到被荀朗带兵从巢湖杀出来偷袭,侯景的残兵再次大败,战舰前后都失去了联系,太子萧大器都不知去向。侯景顾不得萧大器,自己带着心腹朝着建康跑去。
这确实是萧大器逃离侯景控制的绝佳机会,手下人也建议他逃亡北齐。
萧大器严厉呵斥:“国家危难以来,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现在皇上蒙尘,我怎么忍心离去?我现在跑了,那就是背叛父亲,不是躲避乱贼。”
在萧大器的坚持下,他们也朝着建康驶去。
侯景的想法很美好,现实很残酷。郢州、江州虽然还在,但宋子仙等人已是孤军。兵败如山倒,拦都拦不住。王僧辩拿下这支没有士气、没有粮食补给的孤军,只是时间问题。
六月二十二,宋子仙自己先泄气了,他主动提出议和,表示要献出郢州,条件只有一个,允许自己回到建康。
“准了,来人,给宋将军一百条船。”王僧辩强忍着笑,答应了宋子仙的使者。
王僧辩给周铁虎使了眼色,让他去准备。没多久,周铁虎真的把一百条船送到江边交给宋子仙。
宋子仙一行只想着逃跑,哪儿还有别的想法?突然听到一片喊杀声,宋子仙大呼“糟了”!原来,在宋子仙准备逃跑的时候,王僧辩已命杜龛带着一千猛男,翻越城墙,进入了郢州内城,周铁虎的船一送达,便立刻发出信号。
周铁虎、杜龛二人内外合击,宋子仙没有还手的余地,边退边打,最后全军覆没,宋子仙、丁和都被俘虏,旋即被杀。
王僧辩从宋子仙手里得到了一个人,沈炯。沈炯,沈恪的同宗,出身官宦世家,四处为官,宋子仙东征三吴的时候,他全家被杀,强迫他给自己打工,从事文书工作。等宋子仙被杀后,王僧辩如获至宝,让他给自己写公文。
至此,萧绎取得了巴陵之战的彻底胜利。
侯景覆灭只是时间问题,陆法和又封锁了萧纪的出口,是时候对萧圆正下手了。
江安侯萧圆正是萧纪的次子,任西阳太守,他为人宽容和气,喜欢施舍,慕名去归附他的人很多,以致手中拥有一万军队。西阳在自己地盘上,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萧绎想吞并他,封他为平南将军。等他前来晋见时,又不见他,而让南平王萧恪陪他喝酒,等他喝醉了,就把他关在内省,却把他的部曲分散编入别的部队,又指使人告发他的罪行。
囚禁了萧圆正,萧绎与萧纪之间就再没有缓和的余地了。
王褒、庾信、萧韶、萧恪、萧泰等狂拍马屁,萧绎踌躇满志,这么多年了,为了剿灭侯景,他确实“煞费苦心”:又是引入宇文氏、高氏,又是和兄弟侄子自相残杀,又是扶持地方势力陈霸先!总之,为了胜利,准确的说,为了当皇帝,萧绎无所不用其极。
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侯景还在回建康的路上,就传来了一系列坏消息。
2.蠢蠢欲动
首先搞事的是侯瑱。侯景的大部队败退后,豫章郡一带的于庆立马失去了依靠,在余孝顷、黄法氍、周文育等人的合力反攻下,于庆兵败如山倒。
于庆带着残兵来到豫章城下,却被侯瑱拒之门外,看到城头挂着萧绎的旗帜,于庆心头一惊。
“大胆乱贼,你还不束手就擒?你看这是什么?”侯瑱拿着于庆老婆孩子的头颅,向城下示意。于庆一口鲜血喷出来,惨叫一声,随后被部下搀扶着,离开豫章,朝着江州城跑去,占据了郭默城。
其次搞事情的是萧贲,就是那个曾经积极投靠侯景,帮侯景干脏活累活的“梁奸”萧贲。这段时间他经常白天睡觉,梦里总是梦到萧正德、萧会理、柳敬礼、萧劝等被他害死的人的鬼魂来殴打他,惊醒后,他不停地求饶祷告,内心惭愧不已。
对萧贲来说,他没有什么明确的价值观和道德立场,他遵循的是理性经济人的原则,谁有前途,老子就跟着谁。为了告别鬼魂的困扰,干脆浪子回头吧,如此就能睡个好觉了。
恰好,侯景在前线吃了败仗,萧贲立刻展开分析:侯景不行了,大梁还有救,刘神茂也造反了,赶紧改弦易辙,和侯景划清界限才是当下要做的。萧贲找到夏侯譒、裴之悌,后面两位贵族也是投机分子,想拨乱反正,因此满口答应。最后,萧贲试图联系周石珍,和自己一起刺杀王伟,控制建康然后摇身一变成为大梁的功臣。
萧贲想走的路,正如之前萧正德、萧确、萧会理、萧邕等宗室想的那样,这么多想搞刺杀的都失败了,萧贲也不例外。
虽然同为“梁奸”,同样为侯景干着那些见不得人的事,二人却有本质区别。周石珍出身卑微,穷怕了,他就想跟着侯景、王伟吃香喝辣,改变命运;萧贲是皇族,本来就是吃香喝辣,只不过他想要的是更多政治权益。萧贲跟着谁都可以吃香喝辣,周石珍只有跟着干革命,才有出路。
周石珍果断举报了萧贲一伙。王伟当机立断,果断采取措施干掉了萧贲三人,稳住了建康局势。
最后搞事的是革命元老刘神茂。刘神茂本来就是南梁的官员,加入革命后摇身一变做到了司空的高位,当然够本了。在地方实力派吴郡(苏州)陆氏、东阳郡(金华市)留异等人支持下,刘神茂反了!
刘神茂联合尹思合、刘归义、王晔、元頵等将领,一起占据东阳公开反对侯景,投降了萧绎。刘神茂派出部将李占,攻下建德市,程灵洗进攻新安郡(黄山市徽州)、张彪进攻永嘉响应刘神茂,浙东一带全部独立,刘神茂成了这一带的领袖。
程灵洗是新安郡的世袭地主,身体矫健,可以日行两百里,擅长游泳和骑马,从小就是一方人杰,曾经组建民兵在家乡剿匪,以及抵抗革命军。萧绎任命程灵洗为谯州刺史,兼新安太守。
七月十六日,侯景最终到达建康。于庆的控诉信也送到,愤怒的侯景下令处死侯瑱留在建康做人质的家人。
3.江州失守
逃到江州的于庆,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七月三十日,王僧辩顺流而下,攻占了湓城(瑞昌市),因为连日作战,士兵疲倦而且粮食缺乏,王僧辩暂时休整下来。同一天,陈霸先率领三万北伐主力到达巴丘(江西吉安市巴邱镇),将要和王僧辩会师。
陈霸先不是在二月份就击败李迁仕了么,怎么五个月了才到达巴丘?陈霸先北上实在是困难重重,除了萧勃、蔡路养、李迁仕这些人的阻碍,还有江西地界的各种险滩瀑布。
所幸,陈霸先的先锋周文育,早已从豫章郡出发,而且带来了三十万石粮食!陈霸先总共才有粮食不过五十万石,他能把五分之三的粮食都给王僧辩,足见他积极投靠萧绎的决心和信心。
王僧辩大喜过望,他口中反复念着陈霸先的名字:“周将军,这陈兴国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嘿嘿,咱大哥呀,那是人中龙凤,英雄盖世,急人之所急,一心以天下为己任,”周文育的脸上都快笑开了花,他望了望听得入迷的王僧辩,拱手道,“我们大哥跟您王将军一样,英雄惜英雄,他也很敬佩您的为人,故而愿意相交。”
“哦,是吧,我还真想见见他本人呢。”王僧辩摸着胡须,陷入了沉思之中。
“快了,我们大哥正带着主力赶来和您汇合,过段时间就能见面了。”周文育答道。
陈霸先总算还是没迟到,如果都等王僧辩剿灭了侯景他才来,那基本就分不到什么功劳了,任凭你是剿灭李奔的第一功臣,可谁记得李奔?在众人眼中,侯景才是天下第一大盗!所以,好钢要用在刀刃上,陈霸先深知此理,因此下血本加入了这场豪赌之中。三十万石粮食,能换来自己的前途和功业,值得!
八月初一,王僧辩得到粮食补给后,派出王琳、周铁虎等人快速对江州发动进攻。于庆扔掉郭默城逃跑,范希荣也扔下江州州城浔阳城逃跑,王僧辩进驻浔阳城,萧绎下令,王僧辩在浔阳城待命,等待各路大军集结。
王僧辩的成功导致一呼百应,晋熙郡的土豪王僧振等起兵围攻郡城,王僧辩派沙州刺史丁道贵去帮助他们。最后,晋熙在内的五个郡都归附了一个叫鲁悉达的人。鲁悉达是新蔡县的土豪,天下大乱,他在新蔡县一带招募乡兵,保境安民,囤积粮食,收揽人心,救济灾民。慢慢的,鲁悉达的名气越来越大,他趁机派弟弟鲁广达跟从王僧辩讨伐侯景,名义上他听从萧绎的调遣,实际上是独立军阀。
如此以来,侯景在长江中游的两个重要据点郢州、江州就这么轻而易举地丢掉了,真是可惜。这两处都是任约辛辛苦苦打下来的,也是因为任约在赤沙亭战败被俘,又轻轻松松地吐了出去。失去了战略纵深,侯景的事业长不了。
4.另起炉灶
这几天,侯景一直心神不定,他没想过自己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赤沙亭之战后,诸事不顺,各地都是反对他的旗帜。
“大王呀,因何发愁呀?来,臣妾给你揉揉肩。”溧阳公主的柔情似水从后背扑了过来,刚好淹没了侯景的心窝。
侯景这些年创业干革命太累了,一个人像孤狼一样四处奔波,还要被萧家子孙视为乱臣贼子,时刻警惕自己的生命安危,怎么能不累?侯景也渴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侯景也希望有个温柔的女子可以去擦拭他的英雄泪,而溧阳公主正是这个女子。
这年侯景四十八岁,溧阳公主十五岁,一个是英雄迟暮,一个是花季少女。浴血沙场的老男人,怎能不拜倒在妹妹的软玉温香之中?虽然溧阳公主是被迫嫁给侯景的,但侯景确实对她好,如果说爱情可以跨越年纪、跨越阶层,那他们之间应该是有爱情的。
“宝贝是你呀,”侯景一把搂过来溧阳公主,他低声说道,“革命事业到了低谷期,本王不知何去何从,所幸还有你在我身边,哎······”
说着说着,侯景的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横着流了出来。
看到二人你侬我侬,王伟心里很不爽,他早就建议侯景远离溧阳公主,以免她耽误了革命事业。侯景非但不听,还把王伟的话转述给了溧阳公主。溧阳公主多次说王伟的坏话,引得侯景也不高兴。
为了革命大业,王伟只好把攻击的对象转向皇帝萧纲,只要这傀儡一死,溧阳公主你还能掀起什么大浪呢?
“咳咳,丞相,微臣有话要说。”王伟示意,要和侯景单独说说话。
侯景秒懂,招了招手,让溧阳公主退了下去。
看到自己的美人儿走后,侯景拉着王伟的手说:“先生,我这次败得很惨,称帝一事不能再等了。咱们干吧!”本来侯景经常把北定中原后再称帝挂在嘴边,但现在萧家子孙他都搞不定,北定中原更是遥遥无期了。
“我这次来就是为了此事!”王伟眼前一亮,他慎重地说,“自古以来夺取他人政权的,必须要有废有立,这样既显示我方的威权,又断了对方的民望。”
“先生的意思是?”
“丞相,你不能直接接受萧纲的禅位,咱们要倒腾一手,先重新拥立一个新的萧氏皇帝,再从他手中接受帝位······”
“对对对,先生说的是,萧纲的帝位是萧衍给的,我不能接续他们的帝位传承,否则我的革命性就不足了。”侯景坚定地说。
“那,谁有资格在中间倒腾一手?”侯景问。
“豫章王萧栋。”王伟早就想好了人选。
萧栋是萧欢的嫡长子,萧统的嫡长孙,萧衍的嫡曾孙。萧统英年早逝,萧衍没有立萧欢为皇太孙,反而立萧纲为太子,这引起了萧欢、萧誉、萧詧等萧统一系的不满,更引起了遵守朝廷礼法的一批大臣的不满;而且,萧统有贤名,在民间的声望很高。
“丞相,这是微臣代拟的禅位诏书。”王伟把诏书递上。
“哎呀,先生你的办事效率真是高呀。”侯景接过诏书看了起来。大意如下:我们大梁出现皇室内斗、自相残杀,日月星辰也失去了原有的秩序,这都是因为朕不是正统的继承人,才给国家招致这样的灾难,因此朕决定禅让给豫章王。
侯景找来吕季略,让他去找萧纲誊写诏书。吕季略来到萧纲面前,简单说了来意,然后逼萧纲抄写这禅位诏书:“请吧,陛下。”
“这,这······”萧纲知道这一天会来,没想到这么突然,他当然不甘心。
“侯景欺人太甚。”张僧胤冲了上来,他就要上前撕毁诏书,却被周石珍的侍卫按住。一巴掌两巴掌,张僧胤被打得奄奄一息,因为年纪太大了,身体扛不住,最终死在当场。
“张爱卿!”萧纲再也忍不住了,哭喊了出来。
“本王和你们拼了!”太子萧大器见状也冲了上来,他抓住了周石珍的衣襟,举手就是一拳。周石珍默默承受着这一拳,旁边的侍卫要反制,却被周石珍叫停了,毕竟人家还是太子,打吧,让他打,反正很快他就不是太子了,到时候再来收拾他也不迟。
“住手!我写!”萧纲也怕萧大器出事,赶紧叫停了萧大器,“也罢,这皇位本来就该是我大哥(萧统)一家的,现在物归原主也好,呵呵。”
“父皇!哎!”萧大器把头转向别处,不住叹息。
萧纲一边流泪,一边抄写诏书,他不曾想,关键时刻为他而死的竟然是一个太监,那些和他平日里诗词歌赋的周弘正、殷不害、王克、徐陵等人都不见了踪影。
八月十七,侯景派卫尉卿彭隽等人率领士兵进入宫殿,强行要求萧纲搬家。
萧纲一脸愁容,被强行抬走,被改封为晋安王,被幽禁在永福省。侯景把萧纲的内侍和卫兵都撤了,让严亶带领精锐的骑兵把他严密看守起来,并在墙头插上枳、棘一类多刺的树枝,类似于今天的铁丝网,让你没办法翻墙。
十九日,禅位诏书送到了萧栋这里。
萧栋和其他皇族一样,一直都处在严密的关押监视之中,他天天生活在暗室中,饮食很差,吃的是蔬菜和红薯。这一天,萧栋正在和妃子一起种葵菜,突然听到迎接他的车辇声,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哭着就被拖上了车。
听说皇帝萧纲被软禁,那位正气凛然的徐摛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一心想要求见萧纲。侯景哪里会答应这种无理的要求?徐摛已是七十八岁的老人了,急火攻心,很快就一命呜呼。儿子徐陵知道了,也不敢表达什么悲愤之情,只是悄悄给父亲收尸。
5.斩草除根
接下来便是杀戮。侯景的贴身保镖王僧贵亲自带队,去执行任务。从太子萧大器开始,萧纲的子孙们,如寻阳王萧大心、南郡王萧大连、南海王萧大临以及萧大春、萧大壮、萧大昕、萧大球、萧大钧等,只要在建康及周边居住的,没一个能跑掉。兄弟们都是哭爹喊娘,悔不该生在帝王之家,他们各自在被囚禁的府邸,挨个被杀。
其中,萧大连试图逃跑,结果未遂,被残忍杀害。
萧大心看到王僧贵闯进来后,他绕着床爬行,哭着说:“我把整个江州都送给你们了,为何苦苦相逼?”
王僧贵面无表情:“要怪就怪你生在了帝王家!”随后,萧大心被乱箭射死。
当时,看守萧大器的人员,有意放他逃跑,萧大器却说:“父兄都在遭难,我不能独活,死有何惧?”
萧大器倒是愈发气定神闲,泰然赴死,永远保持一副骄傲自信的样子。
左右亲信问他为何如此淡定,萧大器说:“贼党如果明白事理,不一定就要杀掉我,所以我虽然对他们傲慢轻蔑,乃至呵叱他们,这班人也不敢说什么。如果杀我的时候到来了,我即使对他们一天跪拜一百次,也没有什么用处。我估计,我一定会死在贼人前头。因为,如果皇叔们能消灭贼党,贼人一定先把我杀了,然后自己再去死;如果贼党没有被消灭,贼人也会杀害我以换取富贵。既然这样,我怎么能用这一定会死的生命去作无益的犯愁呢?”
左右听了无不感慨。
“启禀太子,贼人,贼人来了!”亲信一边哭一边跑进来报告给萧大器。
“好,我早知道这个结果,我就是觉得它来得太晚了!”萧大器拍了桌子,一下站起来。面对王僧贵的咄咄逼人,下人们全都哆嗦不已,萧大器依然是面不改色。
看到刽子手正在整理给萧大器行刑用的衣带,萧大器大喝:“这条带子软绵绵的,不能把我勒死。去,把本王家里系帐幕的绳子拿来!”
两个刽子手互相看了一眼,又看看王僧贵,还以为萧大器有什么阴谋,难以置信。最终,王僧贵同意了萧大器的要求,找来了那根又粗又硬的绳子,两个刽子手用力一拉,萧大器命丧黄泉。
萧大器算是萧纲儿子中最有骨气的一个,和皇三代的萧确、萧会理一样,算是没有给萧衍丢脸。
二十一日,萧栋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元天正。
面对侯景的改朝换代,革命军内部也有不同意的,比如郭元建。郭元建从江北巡视回来,听说侯景换皇帝了,他心急如焚:“萧纲是先帝钦定的接班人,没有什么过失,你废他干嘛?”
“王伟对我说,‘早除民望’,所以我就听从了,以安定天下。”侯景答道。
“哎,此言差矣。我们挟天子令诸侯,都害怕不能成功;现在皇帝没有过错而废掉,这是自取灭亡的路子,哪儿能带来安定?”郭元建作为革命军仅存的三大主心骨(任约被俘,宋子仙被杀)之一,他的分量还是很重的。
侯景一听,觉得有道理:“是呀,曹操挟天子令诸侯最终取得天下,先生,要不咱们还是迎回老皇帝吧?”
“废立大事,怎能改来改去?”王伟立刻阻止了侯景的做法。
看侯景、郭元建还是一头雾水,王伟娓娓道来:“挟天子令诸侯,那是建立在实力基础上的。现在我们在前线一败再败,谁还会把我们的天子放在眼里?如今之计,就是要彻底和梁朝斩断关系,和旧制度说拜拜,我们推倒重来,再造乾坤。”
“有道理,我们彻底打倒萧氏贵族老爷,说不定能争取更多底层人心。”侯景也开始思考这事儿来。郭元建还是不同意,愤愤离去。
二十四日,为了拉拢郭元建,侯景把萧大器的太子妃赏赐给他。面对这种彻底打破阶层壁垒的激进做法,郭元建接受不了,他仰天长叹:“哪儿有贵为太子妃却给人做小妾的道理!”郭元建不和太子妃见面,听她的想法去做尼姑了。
二十五日,萧栋追封父亲萧统为昭明皇帝。才子萧统死得窝窝囊囊,这下算是死得其所,至少也当了个皇帝。
“大王,萧纲一日不死,这大梁就一日不亡呀。这事情不能拖了。”王伟进言道。
侯景双眼一转,低声说道:“先生,这事情就交给你去办了。”
萧纲被幽禁的地方,谁也不许来看望他,只有殷不害可以。殷不害负责给萧纲送一些吃的穿的,还有笔墨等东西。十月初一,殷不害又来送笔墨了,萧纲对他说:“我昨晚梦见自己吞了很多土,这个梦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么?”
殷不害想了想,说道:“重耳流亡的时候,有农夫给他进献土块让他吃,最终重耳回到了晋国当国君。陛下梦到吃土,这应该是个吉兆。”
“假如是幽冥中的神灵显示的预兆,希望你说的这番话就不是虚言了。”萧纲将信将疑,心神不宁起来。
十月初二,彭隽带着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来到永福省。萧纲知道这一天会来的,他正在不慌不忙地在墙壁上写文章呢。等士兵都站定后,王伟命人抬上了几桶酒,他笑着拱手道:“丞相想着陛下最近可能心情忧郁,因此特令我等带来美酒,给陛下祝寿。”
“哈哈哈,王伟呀,我已经禅让帝位了,怎么还叫我为陛下呢?”萧纲扔掉笔,转过头来。
王伟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萧纲自顾自地说:“这莫名其妙给我送寿酒,我今天恐怕要命丧于此吧?”
王伟也不装了,只是一脸平静地说:“请陛下饮酒。”
萧纲一坛接一坛,拿过来就喝,喝得十分尽兴,还对彭隽说:“彭将军,听说你擅长琵琶,可否为我弹奏一曲?”彭隽也就叫人拿来琵琶,放开手弹奏起来。
“好,实在是好!”萧纲跟着手舞足蹈起来,一边喝,一边跳。整个大梁王朝也跟着萧纲的身体抖动起来,萧纲很快就意识模糊起来,他哈哈大笑:“没想到今天还能痛饮取乐到这种地步,哈哈。”
说罢,萧纲一头栽倒在地,睡了过去,王伟走近一看,萧纲的脸颊已被眼泪打湿。
王伟对彭隽说了一声:“就交给彭将军了。”然后,转身走了出去。彭隽令人搬来了一个盛了土的大口袋,把它放在萧纲的身体上,自己则爬到上面坐着。
“我终于知道,梦见土,是,是什么意思了。”萧纲艰难地说出了最后的话。
就这样,南梁第二位皇帝被活活憋死了,时年四十八岁。
听说萧纲断气了,王伟从门外走了进来,觉得门板还比较结实,他把门板拆下来给萧纲当棺材用。走到内室,仔细阅读了萧纲写在墙壁上的诗文,王伟也忍不住感慨流泪:“文辞凄惨,感人肺腑,哎,可惜呀可惜。”
萧纲这一生是大起大落的,他是宫体诗派的领袖人物,也在地方官上做出过业绩,当太子时候小心翼翼,面对朱异弄权一直是敢怒不敢言,在对付侯景革命时又显得优柔寡断,最后沦为傀儡身死国灭。总之,萧纲活在太平盛世,一定是一个守成之君,可侯景并不给他这个机会。
萧纲是萧誉、萧范、萧大心、萧纶之后第五个丧命的有影响力的皇族,现在有机会中兴南梁的只有萧詧、萧纪、萧绎、萧勃四人,萧詧卖身给了宇文泰,萧勃割据广州不思进取,也就只有萧绎、萧纪两兄弟进入最终决赛。
6.登基称帝
十六日,萧绎得知了萧纲的死讯,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痛哭不已。
“三哥,你死得好惨。”
萧绎给萧纲的谥号是“简文”,庙号为“太宗”,后世称萧纲为“梁简文帝”。
十一月初五,萧绎先后收到从前线寄来的劝进信,一封是王僧辩让沈炯写的,另一封是陈霸先派长史沈衮送来的。
“嘿嘿,这个王僧辩,真是有长进呀。”萧绎暗自开心。想了想陈霸先这么主动,萧绎虽然心里舒服,但也没那么激动。
萧韶、萧泰等也纷纷劝进,给萧绎狂拍马屁。萧绎当然是开心了,但现在他却丝毫不着急,他认为萧纲一死,自己做皇帝的资格是毫无争议的。
这个时候谦虚一下,退让一下,反而能给自己带来名声和美誉,反正自己现在和皇帝也没什么区别嘛。自己当皇帝是迟早的事情,先给下属们加官进爵倒是真的。
萧恪被任命为湘州刺史;萧韶被任命为郢州刺史;萧泰被任命为侍中;儿子萧方矩为中卫将军;王褒为吏部尚书。江州这么重要的地方,自然不能给陈霸先这个地方实力派。萧绎把之前给陈霸先的“江州刺史”头衔给了王僧辩,另外封陈霸先为使持节、东扬州刺史。陈霸先始终得不到萧绎的信任,不过是个工具人罢了。你被我驯服的,我爱;你主动贴上来当舔狗的,我却爱答不理。
萧纲之死,萧绎是绝对封锁消息的,因此萧纪并不知道。
萧纪只知道侯景和萧绎在大决战,这时候益州长史刘孝胜却来劝进。刘孝胜出自彭城刘氏,刘孝胜兄弟几人都在南梁各地为官,刘孝胜本人很早就被萧衍任命为蜀郡太守,他在益州的资格比萧纪还老。萧纪称帝,刘孝胜自然可以混个开国功臣,而且还可以扩大他们刘家的势力,何乐不为?
徐怦又及时站出来坚决反对,他的理由还是“兄弟和睦”“停止内战”等那一套大道理。
萧纪虽然不爱听,但不得不考虑两个问题:一,萧绎把自己次子萧圆正囚禁了,投鼠忌器;二,公然称帝就是和萧绎决裂,就是帮助乱贼侯景给萧绎捅刀,萧绎就可以名正言顺号令天下讨伐萧纪,毕竟萧绎可是官方认可的“代理皇帝”。
就算萧纪知道萧纲死了,他也要顾虑上面两个问题。
不过,刘孝胜的提议,萧纪很受用,心情很舒畅。既然不方便公开称帝,至少提高一下个人的工作生活待遇是可以的吧?于是,萧纪出入使用的车马都按照天子的规格来,称帝也就是一步之遥了。
初八,侯景加紧了行动步伐。刘神茂的问题不得不解决了,侯景下达了一系列人事任命。赵伯超为东道行台,进驻钱塘;田迁为军司,占据富春。谢答仁为右厢都督,带领军队讨伐刘神茂。
初九,萧栋给侯景加九锡的特权,并让侯景自行在汉国设置百官。侯景志得意满,忽然有野鸟在侯景头上飞翔,红脚红嘴,形状像山鹊,大家都拿着箭去射,没有能射中。王伟赶紧上前阻止:“别大惊小怪的,这是吉兆。野鸟都来祝贺我们丞相,这是天命所归呀。”
萧栋也表示祝贺:“恭喜丞相,此乃吉兆。”
这时候,侯子鉴从城外赶来,说是自己捕获到了白獐子以及白鼠,要献给侯景。
萧栋也很知趣:“这是上天的旨意,朕愿意禅让帝位给丞相,还望丞相不要辜负了万民的期待。”
“嘿嘿。”侯景乐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经过王伟、周石珍前后奔走,加班加点设置各种礼仪制度,十九日,萧栋把帝位禅让给侯景,侯景在南郊登基称帝。侯景下令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大始。
这一天,侯景戴上皇帝的冠冕,冕上垂着十二条玉珠串,树立起天子的旌旗,出入要清道戒严,乘坐金根车,驾六匹马,备青黄赤白黑五色副车,设立旄头和云罕旗帜,乐舞用八佾六十四人,乐队是四面悬挂钟磬的宫悬······非常气派。
刚要登坛受禅,有只兔子从他面前跑过,不久便不知去向,又出现白虹穿过太阳。侯景内心由衷说不出的忐忑,很久才平静下来。
“朕奉天承运,荣登九五,就是要彻底和梁国的那帮贵族老爷们划清界限!”侯景开始了激动人心的演讲。
“三四年了,革命事业一直无法取得巨大突破,朕以为是革命彻底性不足导致的······”
大家在台下高呼“万岁”,每一个人都热泪盈眶,希望侯景能带领自己创建新的天地。
禅让仪式完毕后,侯景在百官的拥护下来到太极殿。
接下来便是封官许愿,王伟、王克、周石珍、严亶、殷不害、徐思玉、田迁、彭隽、吕季略、郭元建,甚至是任约、宋子仙等已经投降或战死的革命党人,侯景全部给了封赏。三公这样的职位,侯景一口气设置了十几个,至于仪同三司那更是数不清,以至于有的骑着一匹马独身行走没有侍从,有的只得自己拉着马缰绳。
成千上百的官员拥挤在太极殿,大家争先恐后,歌颂侯景的恩德,气势威严。
“好呀,我今天才知道当皇帝的威严。”侯景对眼前的场面很满意,低声对身旁的王伟说道。
“还有更威严的事情呢。”王伟笑道。
说罢,王伟跪下,大声说:“陛下,微臣请立七庙。”
“爱卿,何为七庙?”侯景拨开冠冕上的玉珠吊坠,认真地询问。百官哗然,有的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
王伟说:“天子要祭祀自己的祖先七代,给他们设立庙宇,这就是七庙。”
“额,其他的我都不记得了,只知道我父亲名标;况且他死在朔州,这么远,他怎么能来建康享受祭祀呢?”侯景一脸认真。
百官们哄堂大笑起来。
“很好笑么?”侯景怒了,他对着百官大喝道,“你们记得自己祖宗七代的姓名么?只有那些贵族老爷们,家中有族谱的,他们才记得。而我出身草莽,通过自己努力一步步荣登九五,这才是真英雄。”
“啪啪啪”,一阵掌声响起来了,那鼓掌的正是王伟。
王伟叹道:“陛下真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胸襟如此坦荡,令微臣钦佩,我真是没有跟错人。”
是的,我们没有资格嘲笑侯景,扪心自问,有谁知道自己祖上七代的姓名?能知道自己曾祖父的名字就很了不起了。从这一点来说,侯景是个率真的人,他也不做作,也不虚伪。
屁股决定脑袋。侯景也逐渐从屠龙少年变成了那条龙。侯景之前做丞相的时候,在西州接见文武百官,不分尊卑,大家都有说有笑的;现在当了皇帝,住在皇宫之中,一般人想见侯景也见不到,将领们开始抱怨起来,侯景也是百无聊赖。
十二月初八,侯景觉得这样太无趣了,就骑着马,在花园里用弹弓射杀飞鸟。这一幕恰好被王伟看见,王伟赶紧来拦住他:“陛下,您现在贵为天子,不应该轻易露面,要保持天子的威严,用帝王之术来控制和驾驭群臣······”
侯景即刻打断了王伟的话:“又来了。这不能干,那不能干,我这当个皇帝还不如以前当将军自由。”
“报,前线大捷。”索超世一脸兴奋在殿外高呼。
原来是,谢答仁、李庆绪二人攻下了建德,李占、元頵二人被活捉。
“好!”只有战争能让侯景重新找回做人的乐趣和信心,侯景瞪着眼睛说,“来呀,把他们二人砍去手脚,告诉天下人,这就是背叛朕的后果。”
李占、元頵二人在闹市被砍去手脚,血流如注,一直痛哭流涕,直到几天后才死去。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边将发来消息,说北齐屡屡骚扰边境······
首发于2023.3.22,修改于2026.3.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