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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燕京城篇 过年(五)

侠影伶仃 青枫楠茗 6408 2026-04-17 15:21

  房门被轻轻叩响,杨芷晴提着一方红漆雕花食盒立在门口。月白裙裾扫过门槛积雪,裙摆处沾染的雪粒在温暖的室内迅速融成深色的水渍。

  炭盆里的火哔剥作响,烤得屋里暖融融的。她推门进来,带进一阵裹着雪气的冷风。

  “我给你带了点金陵的桂花糕,还沏了壶热姜茶。”杨芷晴的声音轻轻的,将食盒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拢了拢袖口,“你昨夜宴席没怎么用,又练功到这么晚……”

  林裕盈缓缓吐息,结束了冥修。他睁开眼,看到桌前略显局促的少女,脸上冷硬的线条柔和了些,起身走到桌边。

  “多谢,还劳你特地跑一趟。”他语气平和,甚至主动拉开了另一把椅子,“坐吧,外头冷。”

  杨芷晴依言坐下,双手交叠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着。屋里一时安静,只有炭火噼啪声。

  “昨天的事……”她抬起眼,看向他,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火光,“我是来道谢的。也……也为我当时说的话道歉。我不该那样劝你,好像……好像你做了错事似的。”

  林裕盈拿起一块还温热的桂花糕,没有立刻吃,只是拿在手里。

  “你不用道歉。”他摇摇头声音依旧温和,“我知道你是好心,闫东也常和我提起你,说你是个惹人怜爱的妹妹。说到底了你们才是杨家的主人,考虑自然是要比我多些。”

  他顿了顿,看向她:“但我不是杨家人。我看事情的角度的确和你们不太一样。”

  杨芷晴微微咬唇:“我明白……我只是担心。杨崇虎他们家在晋地经营多年,又与各家都有往来。我怕他记恨你,日后使绊子。闫东哥哥现在忙得脚不沾地,有些事未必能立刻照应到……”

  “我明白你的顾虑。”林裕盈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理解,“在这大宅院里,人情世故确实复杂。你从小在这里长大,看得比我透。”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缓,却多了一丝认真的探究:“只是,你说府里有府里的规矩,下人犯了错,应当按例处置。那昨天……杨崇虎那样又该按什么处置呢?他算是在行使主子的权力,还是在肆意践踏别人?”

  她想起昨天雪地里那个单薄发抖的身影,想起棉袄被扯开后通红的皮肤。

  “那丫头……我会妥善安置她。”她最终避开了直接的评判,选择了行动上的承诺,“绝不会让她再受委屈。”

  “你心善,我知道。”林裕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力,“你能给她换个好去处,是你的慈悲。可杨小姐,如果昨天站在那里的不是你,是另一个不管这事的主子,或者……根本没有主子路过呢?”

  他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用那种平和却清晰的语气说:“我不是在怪谁。我只是觉得,一个人运气好,遇见个好主子;运气不好,就只能认命。这道理放在哪里都不太对,你说呢?让一人之命运全系于他人之品行。”

  杨芷晴的脸色渐渐有些发白。这些话像细密的针,轻轻刺入她从未被触碰过的认知领域。她习惯了“规矩”,习惯了“主仆本分”,却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那些她视为理所当然的权力,对另一方而言,意味着毫无保障的。

  “可……可是世家大族,不都是这样吗?那些穷人家的父母都还挤着把孩子送进来。”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而且没有尊卑上下,如何治家?如何立世?”

  他放下手中的糕点,目光投向窗外纷飞的大雪,声音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我在北境见过真正的战场。我最敬爱的师傅和将士们把命拴在裤腰带上,守在边墙,吃雪卧冰。”他转回头,看着杨芷晴,眼神清澈而认真。

  “杨将军,闫东的父亲,此刻就在那样的边关。他流的血,受的伤,是为了守护百姓们的安居乐业。”他的语气至此,才略微沉肃了一些,“所以当我看到有人躺在先辈挣来的功劳簿上,用这功劳赋予的权势去作践更弱小的人时,我没办法视而不见,你能明白吗。”

  他重新看向杨芷晴,目光温和,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问我怕不怕报复?我不怕。我既然做了,就担得起。但我今天说这些,不是要指责你,也不是要你认同我的这些拙见。

  我只是希望,至少你能知道‘规矩’之外,我们都是活生生的人。”

  杨芷晴静静地听着,起初的局促、辩解的冲动,渐渐都化作了茫然的沉默。她看着眼前这个平静述说的青年,他语气始终没有抬高,甚至称得上温柔,可话语里的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打在她十八年来建构的世界认知上。

  “茶要凉了。”林裕盈的声音将她从失神中拉回。他提起食盒里的姜茶壶,倒了一杯,推到她面前,“喝点暖一暖。”

  杨芷晴看着面前那杯袅袅冒着热气的姜茶,又抬眼看了看他。他脸上已恢复了之前的平和,仿佛刚才那番触及根本的谈话只是寻常闲聊。

  她慢慢端起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却暖不进心里那片突然空出来的地方。

  “桂花糕……你记得吃。”她站起身,声音轻得像雪落。

  “好,谢谢。”林裕盈也站起身,送她到门边。

  杨芷晴推门走入风雪,回身轻轻带上门。在门合拢的最后一瞬,她看见他依旧站在桌边,目光落在那个红漆食盒上,侧脸在炭火明灭的光影里,平静而遥远。

  …………

  一夜无眠,林裕盈结束了冥修,张总管给的灵器是有时限的,所以自己要抓紧一切时间提升修为。他也不知道刚刚自己为什么要跟杨芷晴说那些,刚刚冥修时他也在复盘刚刚的对话。平日里这样的复盘情节是在反思自己骂人时有没有骂到位,而今天反思过来却觉得自己不该和她说那些,可能是最近实在无聊,有感而发了,后续再给人家道个歉吧。

  他小憩了一会,早上的练武还是雷打不动,披着单衣,林裕盈又出了门。

  即便昨晚没睡好,杨芷晴还是雷打不动的靠坐在窗边,看着林裕盈的训练,长枪划破空气她的侍女小梅正在给她梳着头发。

  “小姐!您还是吃点东西吧,您昨晚就没怎么吃东西,还没怎么睡好。”

  “你想要自由吗?小梅?”杨芷晴没来由的问了一句。

  “小姐不要嫌弃小梅!小梅有什么做错的地方,尽管小姐指正!不要赶小梅走。”看得出来,小梅被她的话吓坏了,手边的东西一个没拿稳落在地上,身子不自觉的跪了下去。

  杨芷晴听了这些回答,长舒了一口气:“放心你什么也没做错,是我有些莫名其妙了。”她自嘲着笑自己。

  “您别为了那个人烦恼了,我也替您打听了些,他们北境少有礼法约束,山猪吃不了细糠……”

  不等小梅说完,杨芷晴就抬手打断了她的话:“休要再说这些,不然我真的生气了!他也是苦命人,在战乱的北境,连亲人都不知所踪,还要嘲笑人家不懂礼法吗?”

  “奴婢知错。”小梅赶紧道歉,她也不知道小主最近是怎么了?那北境佬到底给她下了什么迷魂药。

  “但您也就见过他几面,他背后既没有家族更没有势力……”

  “无论他是贵是贱,我更不想跟一个士族子弟相看两厌的了却余生。”杨芷晴长叹一声。

  “那您究竟喜欢他什么呢?我看了半天也没感觉他比那些公子有什么突出的地方啊?”小梅试探性的询问着。

  “具体我也说上不来,可能笼中的鸟会羡慕窗外的鹰吧……”

  …………

  几天前

  杨芷晴的院外传来了敲门声,门口一个又高又瘦的身影矗立在木门前。

  “请进。”杨芷晴整了整衣衫,端正坐姿。

  “叨扰了。”张总管推门进入,看见他杨芷晴不禁有些害怕,这院子的所有孩子没一个不怕这只老狐狸,跟杨闫东一样,她也不怎么喜欢这个老头。

  “气色不是蛮好啊,还在长身体的年纪,可不能熬夜啊。”这话里略微带刺。

  “张总管有事找我?”

  “是来给你带个信,你父亲的。”

  “他怎么不亲自来?”杨芷晴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听了你就知道了。”他故作神秘语调勾起了她的好奇心,他将一封信函交到了她手里,“你的婚约,对方家里是远洋水师都督的儿子,也是久闻你的大名,爱慕你许久了。”

  “什么!”杨芷晴难以置信的接过信函,忙不迭的拆开来看。

  “慢慢看,这东西造不了假。”

  的确是符合规制的高档宣纸和漆引,一行娟秀的小楷和文段末尾水师都指挥使的大印,无不印证了这封信函的真实性。

  “我父亲是什么态度?”杨芷晴语气冷的吓人。

  “他目前没有表达任何态度,但他让我把信交给你也算是一种态度——让你来决定。”

  “我……”这太突然了,对于一个尚未满二十岁的姑娘,这样的终身大事压的她喘不过气。

  “我不会替你做决定,但作为你们讨厌的长辈,我有必要跟你阐明利害。首先,你家的生意主要是近海运输的船舶业和盐业,最大的威胁是大量的倭贼和海盗,而远洋水师的大舰巨炮光是摆在那里,就能保证安全。”

  “但他也只是都指挥使,不是都督,总不能直接调配军船私用吧。”

  “确实不行,但是把近海的驳船点改到你们生意的沿线很简单,换言之只要想保护,简单得很。”

  “请容我思考……我的选择既要对家里负责,也要对自己负责。”

  “请便。”

  张总管退出了房门,房间内只留下了杨芷晴和小梅面面相觑……

  …………

  与此同时

  北原沙河堡

  城头上的士兵躲在城垛下不敢抬头,远道而来的北原骑兵终究是不愿意拿人命攻城,而是从山林间搜集原料搭建攻城器械。

  当然他们也并不会让里面的守军舒服,大量的骑射手围城巡视,强弓一轮轮箭雨不断打击城头上的射手,守军的射手被压制的死死的,只敢透过射击孔观察外面的情况,但凡有一点露在外面,就会迎来一发冰冷的箭矢。

  忍耐,现在能做的惟有忍耐,杨赫西在城中间的塔楼上俯瞰着整个战场。帝国人总是单纯的将北原人看做蛮子,仿佛当年蹂躏帝国子民的强大帝国未曾存在。

  伴随着文明的交流和对抗,科学技术总在有意无意的传播,尤其是对抗了数千年的两个文明形态。

  针对如何在军事上击败对方这个课题,双方都有意无意间大量学习到了彼此的科技和战术。北原军队的工程器械越来越像模像样,帝国的骑兵同样不遑多让。

  当下,杨赫西除了让士兵出城放置拒马、马刺,挖掘陷马洞,只能加紧训练。

  他手下只有三个百户的骑兵,别说出城劫营了,缺乏实战经验的新军骑兵出城转一圈都容易丢俩。

  倒不是杨汝霖不顾自己儿子死活,他的确分不出多余的兵力了。此次战役他要同时指挥两个大防区,而云州又直接拱卫着京师,绝对不容有失,他只能带着近几年宣府防区新组建的军队投入战场,将自己的老班底尽数留在了云州交给自己最信任的老部下率领。

  他自己驻守的武州城依托着长城,只留下了一个亲卫军营、三个常备军营和四个新军营的守军,兵力同样空虚。但这两座城堡里的基本已经是他的全部军力了,在宣府城中,临时征召的部队正在整训,但短时间内也指望不上。

  密集的箭雨无形中在消耗守军的士气,城中军队各营兵马正在整训,阵灵域暂时还没有打开,毕竟城内储备的灵石是有限的,不可能在敌人不攻城的情况下空耗资源。

  这阵灵域也是帝国自古以来对外战争中积累的灵力技术,他能通过阵法与灵力的结合在战场上压制所有灵修的灵力。

  这一创新性的技术将战争拉回了单纯的兵器和战术对抗,让灵力这一变量被最大限度的控制。除了个别宗门老祖级别的顶尖灵修,否则几乎没人能摆脱“阵灵域”的影响。

  一件反直觉的事在于,虽然明汉帝国拥有广大的人口、资源和疆域,但在灵修的培养上,帝国严重缺少低阶灵修,尤其在战争方面,掌握灵力的中低层军官可谓是凤毛麟角。

  当前,帝国培养灵修的途径基本只能通过设立在各地的武院和世家大族内部的培养。尤其是在上一任皇帝压制各民间门派之后,官办的垄断式的灵力培养体系相当于将全部的资源倾注到人口基数极小的一部分精英中,使得他们能够在修炼中达到更高的高度。

  而北原的灵力培养体系则恰恰相反,草原上弱肉强食,自从统一的游牧帝国解体之后,再也没有一个强大到有力量约束整个草原灵力发展的强大政治实体。

  零散的小部族族长最快提升实力的方式就是让自己手下能觉醒的灵力,用数量换质量,其部族在草原上的实力和威望就更强大,加之塞外大量秘境的存在,北原的低阶灵修在军队中是扎堆一般的存在。

  他们可能仅仅掌握一、两个灵技,但也能在小规模遭遇战中占据绝对优势,即便是大会战中觉醒了灵力的士卒也凶悍异常,中等品阶的灵修都是作为大首领和各部族首领的亲卫。

  …………

  静坐战争就这样持续着,只有夜晚时会有北原的小股斥候试图摸到城墙下,被值夜的军官发现,随后用远程武器驱逐。

  真正的战争直到战争的第五天的“炮战”才算拉开了帷幕。

  北原军的配重式抛石机被部署在了距离城堡400步距离的位置上。见到敌人没有架设火炮还击,他们便借由暮色开始准备。

  倒不是说北原落后,他们其实也拥有火炮部队,但草原上的金属和火药资源十分稀缺,在大漠深处,上等的钢甚至被称为“黑金”。所以火炮部队在他们被赶回大漠的时候就成了花架子,一问哪家部落都能拉出来几门有年头的火炮,但实在是养活不起,只能当个装饰。

  但攻城掠地的需求并没有改变,于是老式的配重抛石机被重新列装。抛石机的主框架由巨大的原木捆绑、镶钉构成,长十余米的抛射臂一端是沉重的配重箱,另一端是皮制的弹兜,一块百斤以上的巨石已在其中蓄势待发。

  头戴赤色羽饰盔的千骑长亲自指挥,观测手根据计算的落点进行最后的目视瞄准调整。

  城墙上的守军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紧盯着这个可怕的怪物。

  “放!”旗挥下,锤击机关,挂钩脱开。配重箱在重力作用下轰然下坠,抛射臂以惊人的速度将另一端猛然甩起。巨石脱离皮兜,划过一个高高的、缓慢到令人窒息的抛物线,在空中发出沉闷的破空声。整个抛石机框架随之剧烈后坐,深深嵌入泥土中。

  经过了数轮次的试射,第五发巨石精准的砸在由夯土和砖石垒砌起来的城墙上,发出了沉闷的碰撞声。

  巨大的动能首先作用于外层的砖石,被直接命中的夯土瞬间土崩瓦解,形成一个蛛网般的白色撞击坑,在阳光下扬起一团黄褐色的粉尘。

  城墙在命中瞬间传来沉闷如地震般的震动,垛口后的守军被震得东倒西歪,耳鸣不止。灰尘从垛口和城墙后方弥漫开来,烟尘熏的守军睁不开眼。

  登上城头,杨赫西观察着敌军的攻城器械,四台中型的配重投石机向城墙倾斜着怒火。在观察到敌人暂时没有派兵进攻后,他命令射手暂时撤下城头。

  “传令!投石机装弹试射!给我打回去!”命令下达,守军士兵有条不紊的调试着敌楼上的器械。

  城墙传来的、有节奏的沉重撞击声,让城堡内守军的每一次呼吸都十分凝重。杨赫西在城头上,透过垛口的观察孔,死死盯着远处那个喷吐死亡烟尘的抛石机阵地。让敌人这样不受干扰地“敲打”下去,城墙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但比城墙更先崩溃的可能是守军的精神,在接连的炮火和溅起的粉尘中士兵们的士气愈发低迷,时刻担心着会不会有一颗巨石正巧落在自己头上,巨大的噪声和一阵阵因烟尘导致的咳嗽声,让守军士兵从生理到心理都遭受着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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