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冬之月，群神频行，大腊礼兴。

　　腊月下旬，桃邑逐渐热闹起来，十里八乡的村民汇聚于此，倒也把乡廷前的草市填充的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用后世的话说就是，年味逐渐浓了起来。

　　若是五六年前，还是看不到如此盛景的，那时的桃邑和其它乡治并没有什么区别，辐射范围仅限于本乡而已。

　　也就是近些年，随着刘家工坊出产的商品越来越多，才把远近各乡的村民都吸引了过来。

　　如今商品经济落后，村民先是拿自家种植的粮食、蓄养的家禽或者纺织的布帛来跟刘家换铜钱，然后再拿着铜钱买需要的东西。

　　除了用于过年祭祖的香烛吃食外，卖得最好当属各种铁器。刘氏铁器看似平平无奇，但就是比其他家的坚硬耐用，有时候明明一个很小的改动，却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效果。

　　至于刘家出产的高端货物，就不是这些乡民能够消费得起的，就比如那种名叫茅台的美酒。据说是把当年楚王贡献周天子的苞茅堆积成台以缩酒，故而酒体清洌异常，此酒也得名茅台。

　　当然，其实就是蒸馏酒而已，编造这个噱头，一是为了工艺保密，二是赋予文化内涵，方便卖酒。

　　周天子、楚王、苞茅，这些词汇的历史文化价值，不知道比后世什么乾隆南巡的烂梗高到哪里去了。如此，一坛万钱不算贵吧。

　　刘昭本以为一经推出，会立刻风靡宛洛，熟知大汉有钱人根本不吃这套：此酒如此辛辣苦口，莫不是下了毒？

　　最后逼得他不得不往酒里掺水，如此这般，酒精度数虽然降下来了，酒体却不知为何变得浑浊，极大的影响了卖相，价格直接暴跌十倍不止。

　　眼下，刘昭在一处被围的水泄不通的摊位前停了下来，乡里人多半认识他，远乡人见他衣着华贵，身后跟着的侍从凶神恶煞，婢女肤白貌美，知道是个惹不起的，纷纷避让行礼。

　　原来，也不知哪来的游方术士正在兜售秘制丸药，说什么能夜御十女，通宵达旦：“一粒只要十钱，童叟无欺！”

　　刘昭打开匣子一看，里面满当当装着许多黑色丸药，微微一嗅，浓郁的草药香味扑面而来。

　　那医者见状连忙合上匣子，笑道：“此药虽好，却不是郎君这般年纪该吃的，等再过三五年兴许用得上。”

　　“给我来五十粒。”一个美妇啪的拍下半贯钱，也不在意旁人玩味的目光，昂然道：“要是不管用，乃母砸了你这烂摊。”

　　妇人姓潘，是桃邑西边的杏聚乡人，年纪似乎还不到二十，生的丰乳细腰肥臀长腿，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

　　她夫君名唤武仲，家中略有家资，只是数代单传，听说临乡有个好生养的，便花大价钱娶了回来。哪知不过旬月之间，本就单薄矮小的武仲似乎更加羸弱了。

　　刘昭上次见他还是在秋收之前，当时天气尚暖，他赫然已经换上了冬装，面色苍白，脚步轻浮，一副油尽灯枯的样子。

　　这五十粒虎狼之药灌下去，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命。

　　刘昭微微叹息，生平第一次希望别人卖的是假药。

　　“潘娘子，慎之啊。”周遭围观颇有知根知底的里中邻居，见状纷纷起哄调笑：“武仲那身体可经不起如此折腾。”

　　“要你管？”潘氏冷哼一声，捧着药丸，疾步而去。临走前还咬着嘴唇，俯身拧了拧刘昭的脸蛋，一副要将他生吞的样子，引得魏嫂子横眉冷对。

　　冬日闲暇，无聊的乡民也不顾寒风，就在小摊前热火朝天的议论着不知真假的武仲夫妻秘闻：“诸位不知，武仲那惨样，啧啧啧，堪如溺水，不知所措。”

　　就连见多识广的刘昭都听得津津有味，暗叹大汉人民想象力之丰富，说起他人床笫之私，如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一般，直到引来了三老才兴意阑珊的就此作罢。

　　眼见潘氏终究没回来砸场，众人都有点跃跃欲试，只是除了少数略有余财的殷实人家咬牙买几粒外，多数囊中羞涩无钱购买，刘昭见状很是急人所急，当即高呼：

　　“诸位高邻但购无妨，此间花费由本公子买单！”

　　此言一出，瞬间将本就隆重的节日氛围推向新的高潮，粗鄙村夫们口不择言，也不管合不合适，纷纷祝小郎君坚持不泄，金枪不倒。

　　就连刘武这家伙都乘机拿几粒，也不知道他这个单身汉要此等虎狼之药做什么。

　　刘昭想起魏嫂子的夫君也不是很雄壮的样子，好心问道：“乳母要不要来几丸，反正都是我来付钱。”

　　魏嫂子闻言，本就绯红的脸颊浮起薄怒，再也不管刘昭如何挣扎，令两个婢女架其他就往外走：“郎君今日做下好大事，看如何向主母交代。”

　　千金难买爷高兴，不就是给全村男人买虎狼之药嘛，有什么大不了的。刘昭挣脱束缚，哼着小调，背着手，心情舒畅的寻找新的乐子，直到看到两个被插了标准备发卖的女童。

　　女童身旁跪着个面色黝黑，满脸皱纹，看不出年岁的老丈。

　　老丈见刘昭相貌不凡，衣着华丽，急忙跪地捣头如蒜：“小老这两个女儿虽小，但手脚麻利，吃的也少，还请郎君发发善心买下她们吧。”

　　刘昭仔细看了两个女童几眼，大的约莫六七岁，小的不过四五岁的样子。可能是为了好发卖，特意梳洗过，倒也干净整洁，只是面黄肌瘦，眼小嘴凸，无论如何绝不会是美人坯子。

　　这样的女仆，刘昭不是很想买：“老丈为何非要在腊月里鬻儿卖女，不能等到过完年吗？”

　　老丈哭诉道：“里正昨日告知，若今日再拿不出钱来补缴积年欠下的口算，就把老朽拉到南边打江夏蛮。听说南边湿热多瘴气，戍夫十不存一，家中就老朽一个壮劳力，若是去了恐怕父母幼子都要饿死。”

　　说着，老丈竟当街颜面痛哭起来：“家里田地本来就少，前年还加增了什么亩敛税钱，田赋近乎七而税一，若非实在走投无路，老朽也不会狠下心来卖儿卖女。”

　　“七而税一？！”刘昭闻言大惊，他家可是一直按三十税一在缴！

　　刘昭之前还暗中算过，觉得天下百姓远没到活不下去要揭竿而起的地步。就拿贫瘠的桃邑乡来说，面积看似极大，但乡中耕地不过三万余亩，刘家占其泰半，还剩一万五千亩，平均每户还有十五亩。

　　按如今三石五斗的亩产，每年能得粮五十余石，交完田赋口算，勉强也能满足一户两大三小五口之家的吃用，但若是十而税一，甚至七而税一，还收什么亩敛税钱，再加上其它的苛捐杂税，那就远远不够了！

　　难怪会汉室陵迟，海宇颠覆！

　　如今还能卖儿卖女，再过几年卖无可卖的时候，恐怕就会揭竿而起！

　　刘昭此时若在洛中，定会痛斥桓帝与群臣：祖宗把江山交到陛下手里却搞成了这个样子，陛下不痛心疾首么？想想吧，秦王子婴素车白马，引颈以组才几年呢？忘啦？！！！王莽的头颅还挂在南宫后边，天天地盯着你哪！！！

　　刘武这憨货见刘昭面色凝重，以为他是厌恶了这鬻儿卖女的恶劣行径，出言训斥道：“你这老丈好不晓事，既活不下去，何不将家中多余房舍拿来出租，亦可将多余车马用于载人运货！何至于卖儿卖女？”

　　老丈闻言本欲骂句哪来的无知蠢货，见此人高壮勇猛，只好缩头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