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倡优果然无义!”
这日,刘昭应酬完比阳左近慕名而来结交的无聊士人,刚回到内院就听见邓氏如是骂道。
“舅母何出此言?”刘昭如是问道。
“我儿不知,当日那卞氏一家见我儿杀了督邮,以为我家要大祸临头了,竟然卷着卖身钱跑了,着实可恶!”不知不觉间,她对刘昭的称呼已从刘昭这小子变成了我儿。
毕竟她那日也被王象所辱,魏家男儿无一人敢拔刀,还是刘昭为她们妯娌报了仇。
对于卷了钱跑路的卞氏一家,刘昭倒是不以为意,他当时只是见那姑娘发型衣着怪异,玩了个烂梗罢了,从未想过要纳她为妾。
不过,刘昭此生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他当日无意间留下的那抹温暖笑意,会让一个女子刻骨铭心一辈子,就连她成婚当夜,花径初分之时,手中攥着的仍是那枚玉佩,眼前浮现的仍是他的面容。尽管因为相去十余载,那面容已然模糊不清。
回到眼下,阴氏因为那日道德绑架女儿出门陪客,如今难免气短一截。
魏氏见她这么多日仍有些惴惴,温声劝道:“母亲,女儿如今不是好好的么,当日那种情形,我们这些妇道人家又能怎么样呢?况且母亲也是为了整个魏家,女儿虽已出嫁,但正如昭儿所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理应为魏家的兴衰存亡担起责任才是。”
阴氏抹泪道:“总之是我对不起你,还有仲永和昭儿姊妹,若不是王象那贼子嫌我老,我恨不能代替女儿出去……”
众人正说话间,当日被魏介指派,去宛中疏通关系的魏洵一路闯了进来。
只见他发髻散乱,满面尘霜,浑身的喜色却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魏洵一进门就大嚷道:“大喜!大喜!昭儿大喜!”
刘昭莫名其妙:“舅父请了,昭不知喜从何来?”
魏洵灌了口茶,气喘吁吁的一口气说请了宛中见闻:“郡府张仲慎说,府君深恨王象公器私用,挟权报仇,说他死有余辜。府君听闻昭儿孝行,大受感动,已决定收昭儿为弟子,还派公车来迎接昭儿入宛呢,估计要不了几日就能到了。”
“呀,这真是天大的喜事啊!”
也不只是谁喊了一声,瞬间冲走了方才萦绕屋内的尴尬气氛。
如今,南阳的政治地位极高,郡守之职是很多官员进阶中枢,官拜三公的跳板。这又是个举贤不避亲的年代,有个三公老师,还愁自己没官可做吗?
想通此中关节,阖家上下一时间颇有种弹冠相庆的味道。
“王府君真是慧眼识英。”阴氏喜笑颜开的恭维一句,浑然忘记前几日还在骂别人刻薄寡恩,酷虐无度。
不是阴氏前倨后恭,也不是她喜欢呵卵舔沟,毕竟在官本位的社会,当两千石长吏向你抛出橄榄枝的时候,谁能真的无动于衷呢,更何况魏氏这样的商贾家庭。
刘延更是喜出望外,他当年在洛阳遍访名师而不得,如今儿子有此机遇,也算是多少弥此一憾了。
与众人的喜形于色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当事主角却不悲不喜的淡然饮茶。因为常被人骂行为轻佻,他已经开始学着喜怒不形于色了。
魏氏笑问道:“我儿何故默然不语?”
刘昭放下手中茶盏,背手踱步到窗前,微微抬首望天,作遗世独立状:“我不打算接受府君之邀。”
魏氏忙起身拉过儿子,声音急切:“这是为何?”
刘昭正欲作答,却听魏介道:“不去也好。”
虽然这只是收徒,若是拒绝,难免有点不求上进的意思。
但如今刘昭闯出诺大的名头,先是卧冰求鲤,然后孝斩督邮,最近又为仇家存亡续绝,义退强虏。
没错,王家院中那一幕虽然被当场拆穿,但刘昭还是着人宣扬了出去。
至于苦主心里苦不苦,应该是苦的吧,但他却毫不在意,反正她们也不掌握舆论,若是像祥林嫂那样喋喋不休,只会让人觉得忘恩负义,不知好歹:孝义刘郎君都如此折节了,你还想怎么样?
总之,既然闯出了诺大的名头,而且还是公车相召,不知情者或许真以为他被太守征辟了。
凡今之人,最是沽名钓誉,避实务虚,面对公府相召,以屡辞不就为美,心里明明火急火燎的,却仍要摆出一副视名位如粪土的恶心姿态。
刘昭混迹于红尘俗世,难免同流合污。别人派车来,你就上车去,平白让人看轻了去。
而且,即使贵为一郡之守,收弟子也只是个人行为,如何能公车私用?如此一来,刘昭就更不能上车了。
其中关节,魏介这个老江湖自然懂。
当然,刘延也懂,但虽然恨不能给儿子装上双翼,让他立刻插翅飞到宛中,但也只能耐着性子,等他演一出三辞三让的把戏糊弄世人。
刘昭见刘延神色纠结,心下一动,又是一计。
他之前卧冰求鲤也好,孝斩督邮也好,都是打着母亲的名号进行的,虽然事母至孝还是事父至孝没有什么区别,但这毕竟还是个男尊女卑的时代,从当下的主流价值观来说,父还是要大母一线的。
刘昭不能一条腿走路,必须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况且刘延一直有个名师梦,至今手不释卷,这种终身学习的优良品格必须要鼓励。
一念至此,刘昭朝刘延拱手道:“父亲当年在洛中求学,遍访名师而不得,遗憾至今,王府君海内名儒,昭尚年幼,愿将此弟子名额让与父亲。”
“这……”刘延先是一喜,只思索片刻,又大摇其头:“我儿至孝,为父甚慰,但为父自有自知之明,当年我在洛中遍访名师而不得,固然有无人引荐的原因在,但主要还是自身才情不足,不能入贤者之眼罢了。”
刘昭笑道:“父亲不宜妄自菲薄,人贵有自知之明,父亲能说出这番话,才情就足以拜入名师门下。”
“为父已老,纵使府君看在昭儿的面上,勉强收下又能如何?”刘延踱步到儿子身旁,抚着他的总角感慨道:
“但我儿却不同,你的才情胜我百倍,如今又名动郡中。但是,我家情况你也是知道的,上无长吏提携,下无故吏帮衬,我儿当抓住机遇,乘势而上,切不可为了些许虚名,自误前程。”
魏氏乍听儿子要把太守弟子的名额让给他父亲,本来心中就不乐意,又听刘延如此说道,连忙揽过儿子:
“你父亲说的对,昭儿听话,那孝经上不是说什么孝始孝终么,我儿若能立身行道,扬名后世,你父亲也能含笑九泉了。”
“是何言也!”
魏介见好好的一幅父慈子孝让学图,被不学无术的女儿信手涂了鸦,当即出言道:“仲永昭儿无需如此,在老夫看来,此事易尔。”
说着,魏介起身踱步堂中,腆肚扶须,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
“你父子二人何不等公车来时,再将方才对话复述一遍,说与郡吏听。所谓君子无适无莫,义之与比,此举虽是刻意为之,但确实发乎真心,也不能说是邀名之举。
如此以来,难题则到了王畅那边,他若收子,则陷子于不孝,若收父,则陷父于不慈,两难之下该当何如?”
魏介自问自答:“届时,说不定会将你父子二人同时收入门下,如此岂不是两全其美?虽然辈分上是有些尴尬,但那些士人,最会颠倒黑白,混淆舆论,届时自有大儒来将其解释为一桩美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