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洵报喜的五日之后,公车果然自宛而来。
来吏还是魏家的老熟人,郡府功曹张敞,张仲慎。
经过魏介引荐,刘昭知道了此人还有个兄长,名唤张温,字伯慎,如今正在洛为官。
张敞见刘昭对郡府公车啧啧称奇,笑着解释道:“所谓一器而群工致巧者,车最多,而公车又象征公府对士人求贤若渴的态度,所以格外华美了些。”
刘昭深以为然,点头笑道:“一器而群工致巧者,车最多,此言不虚。”
看来造车在任何年代都是高科技行业。
又经过张敞一通解释,刘昭才赫然明白,有资格乘坐公车多是察举之人,简称举人。因此,公车也就成了举人的代名词。
刘昭莫名想起了曾经的历史老师,此公曾将公车上书解释为那份奏书是在公共马车上起草的,所以叫公车上书。
此时他才明白,所谓公车上书其实就是举人上书。
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了。
眼下,张敞原本以为此行会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轻松将太守弟子带到宛中,结果刚传达了王畅的意思,就听刘昭道:“府君不以小子卑鄙,愿收入门下,小子本该欣然而往才是。”
不出意外的话,就要出意外了。
果然,就见刘昭避席长揖:“但府君国之干城,海内名儒,而小子生性愚钝,才疏学浅,唯恐届时苦其难而不知其益,以至隐其学而疾其师。”
张敞不知道这是要玩那一处,只听过公府征辟屡辞不就的,没听过海内名儒招生,还有人会推辞。况且,只闻来学,未闻往教,王畅此举已经是有违师道了,刘昭若是推辞,就有点不知好歹了。
看了眼魏介,见此人只是淡定饮茶,只好摇头轻笑:“贤弟神童之名享誉郡中,若是连贤弟你都生性愚钝的话,我等愚夫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刘昭正色道:“实非自谦,府君盛情若此,昭不从是为不敬,但若贸然前往,将来学有所成还好,若是一事无成的话,智者当然知道是小子愚钝,愚者恐怕会以为是府君没有真才实学,世间愚者何其多也,坠了府君的名声,反而不美。”
张敞也知道刘昭必有后话:“为今之计,该当何如?”
果然,只见刘昭郑重介绍起他的父亲来:“家父早年求学洛中,欲拜名师而不得,遗憾至今,却仍数十年勤读不辍,五经早已烂熟于胸,若是家父往学,必然事半功倍。况且,人父尚未得名师,人子先之,可谓孝?”
刘昭与刘延原本商量好了,在郡吏面前上演一番父子让学的戏码,将他的名望再往上刷一刷。
本来都排练了好几次,力图做到真实自然,没有表演痕迹,结果事到临头,刘延却反悔了,说什么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哪怕魏介祭出孔子的话,让他做事既要讲原则,又要懂变通也不行。
没办法,这出双主角的戏份只能刘昭一个人领衔主演了,好在刘延虽然不配合,倒也没有添乱,只坐在那里面无表情,不动如山。
“这……”
张敞见刘家父子如此作态,知道其中必有缘故,他也不好多打听,又不能替王畅做主,只能匆匆回宛复命去了。
却说宛城这厢,王畅见公车空空如也,诧异问道:“仲慎何故空手而返?”
他原本也和张敞一样,以为刘家四代白身,魏家一介商贾,断然没有理由拒绝一跃成为两千石弟子的机会。
张敞因为和魏家有旧,少不得又将刘昭让学的事迹添油加醋的陈述一遍,临了又道:“下吏此去比阳,又听到了个关于刘昭的故事。”
“这刘昭怎么会有如此多的故事?”王畅抚额失笑:“仲慎说来听听,莫不是又去卧冰求鲤了吧,如今这个天气,冰上也卧不得人了。”
张敞闻言一笑,又把刘昭保护仇家,义退强虏的事说了一遍:“这刘昭,下吏此番也亲眼见过,容貌的确俊朗,带人接物也进退有序,身量更是远高于寻常十岁童子,但敢跟九尺壮汉拔刀相向,可见胆略非同一般。”
“他小小年纪就敢手刃督邮,胆略自然异于常人。”
说罢,王畅沉吟良久,他最初打算收刘昭为徒,本想示之以恩,堵住刘魏两家的嘴,免得他们四处宣扬所举非人之事,让阉宦知道了横生事端。
如今又听了此子义退强虏,让学于父的事迹,对他的态度从最初的可有可无,逐渐变得郑重起来:“景升,你以为该当何如?”
“此等头角峥嵘之辈,不能以寻常小儿视之,按传出的事迹来看,此子要么真的是心怀至孝大义的仁人君子,要么就是内里藏奸而心思缜密的大恶之徒,表愿亲赴比阳,为师父一探究竟。”
“如此也好,那就有劳仲慎再辛苦一趟。”王畅自无不可。
“固所愿而,不敢请也。”张敞又踟蹰道:“那刘延……”
“仲慎此行可见到了刘延?何等样人?”
张敞想起当时诡异的氛围,失笑道:“见倒是见到了,只是与之座谈其人言语甚少,刘昭说起让学之事,更是不动如尸。”
王畅扶须而叹:“此事易尔,刘昭至孝,想让学于父,刘延不想耽误儿子前程,又不愿违了儿子的一片孝心,所以左右为难罢了。”
“府君明见万里。”张敞不轻不重的拍了个马屁。
“既然如此,那就把他父子二人都收下吧,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言讫,王畅自回衙处理公务不提。
又过十余日,那辆公车再度出现在魏家门前。
领头的依然是张敞,他这十余日为了刘昭之事一直奔波于宛比之间,甚是辛苦。
这一次,张敞身旁赫然多了两大一小三个士子。
那两个年岁稍长的也就罢了,倒是那个年约十七八的年轻士子格外引人注目,只见他身长八尺,姿貌温伟,端一个如玉郎君!
张敞少不得相互引荐一番:“此乃贤弟同宗,鲁恭王之后,山阳刘表,刘景升。”
刘表?!
刘昭心头大惊,好在没有像初见张角那样失声跳脚:“弟久仰景升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正所谓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好一个如玉公子。”
刘表眼前一亮:“贤弟果然好才情,这样的诗句愚兄受之有愧,贤弟这样的品貌气度也是不凡,愚兄还是与贤弟共勉吧。”
话虽如此,他嘴角的笑意却无论如何都遮掩不住,试问谁能拒绝如此清丽脱俗的赞美之诗呢?看他那样子,只怕回去就要找来巧匠,刻成匾额,挂于正堂了。
待二刘互相通报吹捧完毕,张敞又指着另一士子:“此乃我等同郡人士,汝南太守宗叔都之弟,宗慈,宗孝初。”
刘昭肃然起敬,这可是南阳世代显宦的豪族子弟,只是身材消瘦,面色惨白,像是久在病中:“孝初兄公府九辟而不就,视名位如粪土,弟佩服佩服,只愿我兄保重贵体,留得有用之身效命国家。”
宗慈以袖掩面,轻咳一声,笑道:“贤弟过誉了,愚兄不过是有道则见,无道则隐罢了,至于贱体,一两年内应该还是死不掉的。”
另一个黑面士人似乎性子颇急,也不等张敞引荐,当即自我介绍道:“在下岑晊,字公孝,亦为本郡人士,久闻贤弟孝义大名,之前一直无缘相见,日后当好好亲近才是。”
这话说的,容易让人误会。刘昭后退半步,面色微变:“孝初之大名,昭亦如雷贯耳。”
士子聚会,自然少不了品评人物,不知为何就聊到了刘表的山阳老乡,王畅王太守的父亲。
只见刘表满目崇拜之色,叹道:“王龚公当年被谗佞构毁……”
“王公公?”
刘昭闻言噗的一声,喷出一口茶水,还好彼此坐的够远,才未溅到他人脸上。
这真不能怪他行为轻佻,他深受后世文化洗礼,听到公公二字就立刻联想到太监,王畅王大太守人的父亲是公公,那画风简直不要太诡异。
当然,此中缘由不足为这些大汉土著道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