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早。
何进被阵阵哭闹声吵醒。
他坐在床上,迷茫的拍了拍着脑门,良久才知道身处何处。
何进踉踉跄跄的出了卧室,又见弟弟何苗与长妹何华正在挣抢一块糕点,幼妹则躺在地上弹着腿嚎啕大哭。
何母像是早已习惯了这一切,头也不抬的兀自整理着摆了一地的布匹丝帛,漆器瓷器,以及各种一看就价值不菲的东西。
“这是何物?”何进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我家何曾有这些东西?”
“这都是你那刘家兄弟昨夜送的。”何母欢田喜地的拿起一块艳丽锦缎在身上上下比划,见儿子醒了,忙放下锦缎,端起一杯温水奉到他跟前:
“我儿别动,你手上有伤,来,母亲喂你。”
何进后退半步,躲开喂到嘴边的水,低头果然看见左手上裹着细麻布,隐隐还有血迹渗出,心道怪不得昨夜做噩梦,手被人砍了。
何母放下杯子,轻轻拉过儿子的手,气吐如兰的帮他吹着。
何进又后退半步,抽回左手,疑惑道:“这是何故?”
何母见他避如蛇蝎,心中微恼:“你昨日和刘郎君歃血为盟,结为兄弟,今日怎么来问我?”
“我昨日只是和刘郎君吃酒,何曾与他歃血为盟,结为兄弟?”何进皱着眉头,紧闭双眼,重重的拍着脑袋,低头回忆良久,终究一无所获:“此事不妥!”
“有何不妥!刘郎君何等样人,愿意与你结为兄弟,是你莫大的荣幸,你反而不乐意了。”何母嗔了儿子一眼,指着满屋东西,欢喜的埋怨道:
“昨日下午,你吃酒吃的伶仃大醉,还是刘郎君送你回来的呢。他见你家徒四壁,说什么兄弟有通财之义,晚些又亲自送来了这么许多财货,如今家里连个收的地方都没有,总不能还让别人送几口箱子吧。”
何进灌了几口凉水,脑袋清醒了不少:“我不是说过,不能随便收别人的馈赠吗?更何况如此贵重的东西,赶紧收拾起来,我雇辆车拉去还给人家。”
何母闻言脸色一窒,扭着纤腰坐到塌上,答非所问道:“自你父亲去世后,家里一日不如一日,我没一件像样的衣服也就罢了,左右不出门,只是你却不同。你是男人,要在外面结交应酬,昨日穿着满是补丁的衣服参加宴饮已经是失礼了,幸亏刘郎君没有嫌弃你。”
说着,何母拧着手帕嘤嘤起来:“你父亲去世前,我曾答应过他要照顾好你们兄妹几人,只是如今……我愧对你父亲呀。”
“不是这样的。”何进见后母哭了,顿时手足无措的请罪:“这不关母亲的事,都是儿子无能。”
“哼!”何母瞬间不哭了,冷哼一声:“你无能?你能耐大着呢!那破摊位成日被一群浪荡子围的水泄不通,你不驱赶他们也就罢了,还捧着本烂书,假模假样,就算真的有人想买肉,也不会去买你的。”
“母亲。”
何进无奈的央求道:“卖肉只是权宜之计,要想光耀门楣,重振家业终究还是要靠名望,有了名望才会有人肯举荐儿子做官。”
“说什么光耀门楣,重振家业,你没见你弟弟妹妹们为了一块糕点都要抢破头了吗!里中哪个不笑话你!”
何母心头大恨,她命途多舛,第一任丈夫给她留个拖油瓶就撒手人寰了,无奈之下只能再嫁给了年长她许多的糟老头子何真,本来看重他颇有家资,只是没想到不过数年就一病不起,延医问药几乎败空了家业。
好不容易又熬死了一任丈夫,本以为苦尽甘来,能守着小不了自己几岁的俊朗继子关起门过小日子,怎知此人生的倒是身材魁梧,相貌堂堂,却是个迂腐不知趣。
这种事不提也罢。
何母叹了口气,转身拉着何进,轻声劝道:“我知道遂高素有大志,如今郡中都说那刘郎君的老师会官拜三公,他如此看重你,都愿意跟你结为兄弟了,自然会举荐你。你整日装模作样,所求不正是如此吗,如今机会就在眼前,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何进拿起一匹锦缎,细细打量几眼:“左传曰:将求于人,则先下之,礼之善物也,我与刘郎君萍水相逢,身份悬殊,他如此礼遇,必有所图。”
何母以为说动了儿子,赶紧再接再厉,边捧边打:“我们这样的人家,就怕别人无所图,如今我家家徒四,还有什么好怕的?就是你这一身皮肉,只怕也没人家好。”
何进神色坚定的摇了摇头:“正是如此,所以只怕他所图非小,儿子若是孑然一身也就罢了,为之效死也没什么,只是如今不是还有母亲大人在堂吗?”
何母听他这么说反而慌了神,急忙拉着儿子的手哀求道:“我儿,你可别做傻事,你若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母亲,你这是什么话。”
何进被她的频频暗示弄得不厌其烦,又见弟妹仍然争吵不休,当即怒道:“别吵了,阿苗,你年纪大,就不能让着妹妹吗?”
听到骂声,何苗忿然转身背对何进,将抢到手的糕点盒子重重掼在地上,恼怒的冲出门去,跑出好远又恨恨的回头:
“你又不是我兄长,凭什么管我。”
他正准备找里中伴当玩耍,远远望见一队人马逶迤而来,为首乃是一个相貌不凡、衣着鲜丽的少年郎君。
赫然便是刘昭了。
刘昭打马经过何苗跟前,拱手笑道:“敢问这位小哥,何进何遂高可在家?”
何苗眼珠一转,试探道:“可是刘郎君?”
刘昭跳下马,笑道:“怎么?你认识我?”
何苗喜形于色,长揖到底:“果然是刘郎君,我是何进的弟弟何苗,兄长此刻正在家中,方才我们还提到郎君呢。”
“竟是遂高之弟吗,那昨日为何没见到苗兄弟?”
“昨日找里中伙伴玩耍去了,不在家。”何苗牵着刘昭的手就往家里拉,大喊道:“兄长,刘郎君来找你了。”
何进听到呼喊忙迎了出来:“刘郎君何故屈尊来此?”
刘昭挥了挥左手:“昨日你我二人约为兄弟,小弟理应前来拜见兄长以及……伯母。”
真有这等事?何进狐疑的看了眼那只同样裹着白布的手。
何母听到动静也迎了出来,见到刘昭霎时笑颜如花,屈膝行礼:“刘郎君来了,快快有请。”
“伯母不必如此多礼。”刘昭躬身参拜道:“小子昨日不知礼数,让伯母见笑了。”
“哪里的话,刘郎若是愿意叫我嫂嫂,那就叫吧,我也乐见如此。”说着,何母横了眼不知趣的何进:“你兄弟二人稍坐片刻,我去为你们整治些上好的酒菜来。”
何进苦笑摇头:“小户人家,不知礼仪,让刘郎君见笑了。”
刘昭望着何母摇曳而去的背影,终究忍不住好奇:“遂高,伯母为何如此年轻?”
何进只以为刘昭看出了点什么,白皙的脸庞霎时涨的通红,喃喃道:“后母,后母。”
刘昭见他满脸羞红,以为这二人之间果然有点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心中暗道一声,好你个何遂高,真你乃母的会玩。
这,真刺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