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传有云:春蒐,夏苗,秋狝,冬狩。
眼下秋高气爽,马肥膘壮,对于宛城人来说,西北五十里处的攻离山不远不近,正是秋猎的好去处。
这日,刘昭带着何进,会同许攸、娄圭、张机等一群郡中士子浩浩荡荡往西北而去。
出城不远,就遇到了另一群同样身着劲装,背弓佩箭之人。
其中两个还是刘昭的老熟人,一个是他的便宜姨夫邓秉,另一个则是当初在比阳被他喷的狗血淋头的岑晊。
话说,这邓秉也是个秒人,当日刘昭大闹邓家,甚至公然调戏他的妻子,此子非但不恼,反而特意带着妻子登门致歉。
起初,刘昭以为邓秉是个五六十岁的糟老头子,实际上别人今年才刚满三十,一出生就被封淯阳候,自己姨母还要比他大上五六岁。
难怪邓夫人会说什么姨母早年掏空了邓秉的身子,只怕他也是刚回弄,就被夺去了贞操。
既然道左相逢,自然不能装作不认识,刘昭驱马迎了上去:“子之茂兮,遭我乎狃之道兮,文让也去射猎么?”
“子之昌兮,遭我乎狃之阳兮。”邓秉对了句诗,踩着仆从小心翼翼的下了马车。
他身材矮小瘦弱,冬天还未到就裹上了厚重的皮裘,下马后顺手整了整衣冠,笑着拱道:“不期在此遇到诸位郡中贤达。”
刘昭与邓秉寒暄一番,便直扑掩面欲逃的岑晊身旁,拉住他的马缰,笑语盈盈道:“公孝,别来无恙乎!”
“别来无恙,别来无恙!”
岑晊生怕刘昭又像当日那样突然发疯,若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再发作他一番,他今后可没脸在郡中混下去了,只能尬笑着含糊其辞,说罢便往人群中躲去。
刘昭扯着他的衣服下摆,佯作无辜的阴阳怪气道:“唉,公孝兄,何故避昭如蛇蝎耶?”
岑晊无奈翻身下马,乘机抹了把额头的细汗:“哪里哪里,刘郎郡中名士,品行高洁,晊近亲还来不呢,怎么会躲避呢?”
“哈哈哈!如此甚好,昭还以为公孝记恨小子呢。”刘昭毫无加害者的自觉,与岑晊把臂而谈:
“昭边鄙小子,来到郡中虽有半载之久,但多数时间被文饶公拘在郡府读书,无缘结交同乡英俊,公孝兄何不为昭引荐一二?”
看到这画面,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二人是抵足而眠,促膝而谈的至友呢。毕竟当初刘昭骂岑晊的事,只有区区数人知道,他们当然不会大着嘴巴四处乱传。
岑晊只想快点摆脱这小子,便如他所愿的指着两个已经下了马的鹖冠男子,简要介绍道:“此乃李释,字季言,固始候之后。此乃吴要,字子效,安阳侯之后。”
刘昭与二人相互见了礼,肃然起敬道:“卜者说,昭今日出门必遇贵人,果然如此呀!”
这固始候指的是李通,安阳侯指的是吴汉,二人皆是为大汉中兴立下汗马功劳的名将,再加上岑晊细阳侯岑彭之后,邓秉高密侯邓禹之后,一出门果然就遇到四家勋贵之后。
当然了,这也是因为南阳地方,功臣将相,继世而隆的缘故,出门遇到勋贵之后的概率很大。
许攸这些宛城土著和这几人都相互认识,只有刘昭这个复阳土包子才需要一一引荐,众人团团见礼毕,正准备并车而行,遥遥望见道中一群羊咩咩惨叫着逃窜而来,羊群后面赫然还尾随着数十名鬼哭狼嚎的骑士。
刘昭一行人数百人挡在道中,羊群无路可走,转头冲到了路旁的麦地里。
那些骑士也不顾刚刚泛青的宿麦,纷纷调转马头跟了过去,将羊群团团围住。
不过片刻,又有近百骑士簇拥着三个锦帽貂裘之人飞驰而来。
一行百余人就在这麦田里左右驰骋,横行无忌。
“住手!”那领头之人抽箭搭弓,怒骂不止:“你们这役夫快住手,让乃公先射!”
说罢,朝着羊群便是一箭,那箭绵软无力,只将将没入半个箭头,那可怜的羊儿吃痛,腿上挂着箭,在麦地里四处乱窜。
“各位郎君,各位大人,别射了,别射了,老朽辛苦一整年,就养了这几十头羊,这可是我一家的性命呀。”
一个满身鞭痕的老者一瘸一拐的匆匆赶来,根本来不及喘气,就跪在路边捣头如蒜。
“你这老倌好不晓事,我家公子射你的羊是你的荣幸,再啰嗦连你一起射。”
话音刚落,一支箭就钉在老者面前,溅起的土块打到老者脸上,吓得他连滚带爬窜出老远,引得那群骑士笑声震天。
看到这那还有人不明白,这必是哪家纨绔子弟横行乡里,欺压良善了。
刘昭心头大怒,今年豫州大饥,涌入南阳的流民也越来越多,这群恶霸却肆无忌惮的毁坏农田,于是打马上前,骂道:“你们一群壮汉欺负一个老人,算什么大丈夫,有种来找他较量。”
刘武见自己被点了将,昂然打马上前。
那群骑士也是欺软怕硬,见刘武身材高大若此,没有一个敢应战。
对面领头之人见刘昭一行也是鲜衣怒马,器宇不凡,心中一时也是惊疑不定,悄声问着身旁两个伴当:“此乃何人?”
其中一个伴当孰视片刻,踟蹰道:“方才喊话的那个应该是近来声名鹊起的复阳刘昭,其余骑马乘车的好像是许家、娄家、邓家子弟。”
“原来是他们,乃公正想找他算账呢,没想到自己送上门来了。”说着,那人驱马来到路旁,马鞭遥指当面之人:“复阳刘昭是吧!”
刘昭跟这群纵马践踏青苗的纨绔子弟也没什么礼好讲,昂头鼻视道:“正是本公子。”
那人嗤鼻一笑,也不以为忤,只冷冷道:“就是你大言不惭,说的什么诛宦有死,请从昭死?”
听到这话,岑晊许攸等人相互对视一眼,各自带着仆从家兵打马围了过来,将刘昭护在中间。
“曹郎,曹郎,误会,误会呀。”邓秉见双方有火并之势,不待刘昭答话,一个踉跄,跳下马来,疾走几步,立于两军阵前,团团揖手:“郭郎,郑郎,我们俱为同郡人士,秉斗胆为三位郎君引荐一二,此乃卧冰求鲤、孝斩督邮的刘郎君。”
“哼!”对面三人冷哼一声,撇过头去,露出不屑一顾的神色。
刘昭心中狐疑,时至今日,在这南阳还有人对他不屑一顾?
“刘郎,不可轻举妄动呀,此乃育阳侯侄孙。”邓秉神色慌张的摆了摆手,虚指着对面中间那人,侧身对刘昭引荐着:“曹传,曹郎君。”
刘昭闻言有些凌乱,育阳候侄孙不就是你邓秉的侄孙么?旋即便醒悟过来,原来这是曹节的侄孙。
曹节因诛杀窦武陈藩有功,刚刚被进封为育阳候。
如今的育阳候被一个阉人霸占了,也不知这邓秉是和感想,想必是不敢言更不敢怒吧,只见他又指着曹传左右两人道:“此乃郭常侍族人,此乃鄛乡侯之孙,郑郎君。诸位千万听我一言,我等俱为南阳人士,自当同心同德。”
“文让!何出此言!”岑晊本就嫉阉如仇,听到邓秉这么说,戟指怒道:“我等士人,如何能跟这群东西同心同德!”
邓秉当年被阉宦吓怕了,闻言小心的瞥了一眼岑晊,嘟囔道:“我也是一片好心,如今阉……中官势大,若是发生冲突,最终吃亏的还是我们。”
“多谢文让好意,伯虎把他带回来!”
眼见刘武拎鸡般把羸弱不堪的邓秉夺回本阵,刘昭环顾左右正欲说话,才赫然发现眼下局面竟和大汉朝堂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士人联和外戚共同对付宦官。
“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啊。”刘昭哑然失笑,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本公子今日出门没看黄历,不曾想碰到这么一群东西,真是晦气。”
说罢,便在马上噌的一声拔出佩剑。
“刘昭,你想干什么!”曹传听过刘昭手刃督邮的事迹,很有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的觉悟,抓起缰绳时刻准备调转马头逃跑。
“汉律,其为群盗,令赎鬼薪鋈足,尔等这……”刘昭拿剑粗略点了下对面人数,厉声呵斥:“尔等已有百余人之众,如此公然打家劫舍,抢夺财物,分明是想聚众谋反!”
旋即又回头吩咐道:“伯虎,你速派人拿着我的名刺通知府君,就说城外有百余人聚众谋反,让他速速发兵缉捕。”
言讫就有刘氏家兵打马飞奔而去。
曹传闻言瞬间慌了神,毕竟县官不如现管,曹家在朝中的势力再大,他眼下终究还在南阳地界,而这些地方长吏拿中官没办法,最爱拿他们的族人出气。眼下正值窦武陈藩新败,士人还在气头上,这个时候犯了事,岂能善了?
曹传想起张汎故事,而当时的另一个主角似乎就在眼前,怎能不胆战心惊,忙狡辩道:
“非是我等故意抢夺他人财物,乃是最近又起了时疫,有人告诉我等,说这群羊染了疫,所以准备带回去检测一番,若是检查无碍,自然还给这老人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