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坞。
骑都尉黎君,手握兵书,坐在石墩上。
由于此地缺水,他的嘴唇,显得有些干瘪。
一名中年人,趴在地上,敲敲打打,看肩章徽识,却是一名屯长。
屯长手里拿着的,是凿水用的器械,显然是在测量此处水源的深浅。
军营乏水。
浚仪县的北面,就是有名的浚水,营坞所在之处,水位却低得可怕。
屯长没有找到凿井的好地方,一个早上都愁容不展。
此时,一名军侯匆匆走入屋内,说道:“将军,我们抓到了一名细作。”
黎君有些奇怪。
很少人知道他们这次行动的目的,怎么会有细作呢。
他让军候把细作押进来。
军侯大手一挥,两名身着玄甲的士兵,将一名农夫打扮的人拉了进来。
“你是何人?”
黎君问道。
见农夫不说话,军侯毫不客气,一把掀开农夫的常服,里面露出了一个武弁。
武弁是正统军人的首服,可以与帻搭配。
这个人也是一名士卒,只不过乔装成了一名农夫。
“将他的大冠拿来。”
黎君随意翻了翻,发现了这个武弁的特别之处。
武弁笼冠的内部,绣着三个血色的大字,鸿殷阁,就像军队的肩章徽识一样。
“抬起头来。”
黎君眯起眼睛,问道:“鸿殷阁是什么地方?”
或许是因为缺水,黎君说话的音调并不高。
农夫回道:“鸿殷阁无处不在。”
“可笑!”
军侯急了,踢了农夫一脚,喝道:“居然在武弁内绘字,你们莫非要反?”
“造反又如何?”
“匈奴不来朝,哀帝居然不予追究,何其短视。”
农夫缓缓开口道,“汲黯曾经有言,武帝‘罢弊中国以侍夷狄之人’,武帝未曾纳言。”
“如今哀帝当朝,欲则武宣,却失败了。”
“只有对外族过于友好这一点,学得倒是挺像。”
听到这席话,军侯脸色大变。
黎君沉默不言。
大汉跟匈奴打了这么多年仗,有些事情,他心中十分清楚。
西汉元狩二年,浑邪王被大汉打得日子没法过,只好投奔汉朝。
长安县令,因为凑不齐迎接匈奴的两万车马,差点就被武帝砍了头。
投降的匈奴,不但有了汉人的身份,做买卖还有各种优待。
汉代前前后后,三十四个封侯的受降匈奴,取得了大汉的封地,用大汉子民的赋税养着。
大汉一旦衰落,匈奴人马上逃出边郡,或者干脆起兵造反。
“作为庶民,这不是你可以造反的理由。”
黎君缓缓说道。
他是一名将军,只需要恪尽职守。
“将他的钢刀拿来。”
黎君突然对农夫身上的佩刀产生兴趣。
这个年代,骑兵成为军队主力,可以挥动劈砍的刀,越来越受到青睐。
普通刀剑,没有百炼钢的包裹,品质都很差。
眼前的这把刀,却很不一样。
无论从韧性,弹性,亦或者是宛如流水的花纹上来看,都远远领先于现在的工艺。
现在青铜剑还随处可见,结果眼前之人,直接带来了这把钢刀,工艺还如此先进。
黎君有种耳目一新的感觉。
他对炼钢知识也有涉猎,却无法判断这把刀的材质,是块炼铁,还是生铁。
黎君还在端详钢刀,农夫冷不丁开口道:“阁主说过,这种钢,叫做花纹钢,是鸿殷阁独有的刀剑工艺。”
黎君回过神,才记得身前还坐着一个细作。
放下钢刀,黎君问道:“你口中的阁主,到底是谁?”
农夫想了想,说道:“告诉你也无妨,我们的阁主叫做李寻,是一名方术士。”
黎君皱起眉头,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军侯耳目众多,一听这个名字,马上回道:“是那个用符水,给长安城的人治病的方术士?”
黎君这才想起来,以前在长安城的时候,似乎是听说过这么一号人物。
这个李寻,医术精湛,家财万贯,神通广大。
李寻这些年,效仿黄巾起义的巨鹿人张角,用一碗所谓的符水,到处给人治病。
既然张角的太平道能够收买人心,李寻没理由做不到。
李寻穿越前,心肺复苏,海姆立克手法等急救流程,也学习过不少。
有一些意外,并非病理原因造成的,如果处理得好,正好用来收买人心。
“如果是这位方士,手下的人敢孤身前往军营,也就不难理解了。”
“只不过,这次行动是刘歆下达的命令,他跟李寻,应该都是大司马的人才对,怎么会来刺探情报。”
黎君知道,其中可能涉及到某些辛秘,不过,这不是他需要了解的。
“把这个人拖出去砍了。”
黎君命令道。
军侯抱拳,转过身命令下属,将农夫拖出去。
“等等!”
农夫喊道。
黎君冷冷地盯着农夫,让军候等一下。
“前些日子,阁主在浚水县进行了人工水防。”
农夫缓缓说道。
黎君眉毛一挑。
莫非,这就是俊仪县缺水的原因?
农夫解释道:“浚水县城外面,池塘颇多。阁主命人招来民夫,然后用铁索截流。”
“浚水县城外部,一直干涸,截流后也有了城濠。”
“阁主建起堤防,搭建水寨,浚水县内,供水源源不绝。”
黎君在这一番话中,听出了弦外之音。
“这般下来,浚仪县附近,就断了水源!”
大军前天刚到浚仪县。
“这个李寻,早就知道军队会在浚仪县驻扎?还算到了营坞的水位,断了我军饮水?”
行军的位置,是如何暴露的,黎君想不通。
听说谶书能够预言。
这个李寻,真有这般厉害?
“刘歆手握孙太守的竹使符,命五军在此地驻扎,我等去不得其他地方。”
黎君思索片刻,说道:“这里原本有几口石井,只是井里面的水,已经撑不了几日了。你可有引水的办法?”
农夫点头道:“不瞒将军大人,阁主料想,军营定然缺水,叫我等在县城中采购大量竹筒,并用麻漆封裹好。”
“这些竹管,可以将泉水接引过来,阁主称其渴乌。”
黎君从未听闻渴乌,将信将疑道:“你确定有用?”
农夫点头道:“阁主说,渴乌以气引水,出口一端,放入枝叶干草,点燃后,竹筒便可以吸水而上。”
黎君频频点头,吩咐军侯,调出一队军伍,跟随农夫前往浚水县,用渴乌将水引过来。
很快,农夫就跟随着军侯离开了。
拿起兵书,黎君坐回石墩上面。
“这个李寻,不简单呐。”
农夫脱身离开后,浚仪县五军久久等不到水源,方知被骗。
军中粮草倒是颇为充足,只不过水饮不足,只能在周遭到处采集些水源,延迟了些许出发的日子。
“众将士听令,出陈留,前往东平国。”
黎君虽然记恨李寻,却不知道李寻就在济阳县。
不然的话,他率领军队,往东北方向出发,过了小黄与东昏两县,就能将李寻拿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