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楚自然不会想到,自己故意给刚入军营的刘炎一个巨大的威吓,企图将刘炎始终玩弄于股掌之中。
可是,这却让刘炎有了难得的御下之机,刘炎趁机约束纪律,团结乡丁,以期同仇敌忾,共同应对周楚接下来的无故刁难。
这一残忍的刑杀之后,行军又恢复如常。
未有几日,全军便已开进青城山下。
这期间,行军路途上也零零散散的遇到一些天师道的信徒所聚居的村落,有的是专门为做法事而聚来的祭坛。
而这些牛鬼蛇神在周楚眼中皆是一群土狗瓦鸡、乌合之众,周楚只要遇见,丝毫不知道抚恤,二话不说,尽皆纵兵驱杀道徒,捣毁聚落祭坛。
周楚大军所到之处,尽是荒田野冢、断壁残垣,而被驱逐的道徒,便仓皇逃奔青城山脚下的关寨之中,周楚如此驱民为贼,就算是一些道徒不想反,也最终被周楚逼得上了青城山。
如此倒行逆施之举,刘炎看在眼里,愤懑之中又有一丝悻悻,心想这周楚尽失民心、逆天而行,真所谓“天欲其亡,必与其狂!”
他的大限之日确实不远了!
而周楚从中夺来的粮食自然是“因粮于敌”,尽情的使役刘炎一干人等搬运,也引得运夫们对周楚敢怒不敢言,刘炎亦宽慰众人道,此时正要忍辱负重,只等待双方交兵的良机到来。
大军进驻山脚下十里,才过一日。
此日,周楚便又风风火火来到运夫营,才进营门,便点名要刘炎来见。
刘炎有了上一次的前车之鉴,对属下运夫约束甚严,同时在刘炎将心比心的体己关怀下,运夫们亦是甘心跟着乡宗公子走下去,再也没有发生过运夫趁夜溜营的事件。
周楚见到刘炎,丝毫也不寒暄,立即喝令道。
“从你的人中,选些个手脚利落的,用装粮食的麻袋填满沙土,堆满十车,随本将爷走一趟!速去!”
用麻袋装沙土?还要堆十车?这是又要故意役使我们吗?刘炎愣在原地,在心里腹诽着。
“岂不知军中令行禁止!速去!”周楚厉声喝道。
刘炎回过味来,深知此时还不是忤逆周楚的时候,于是便依令而行,吩咐兄弟们用粮袋填土装车,之后选了二十位手脚麻利的兄弟,随周楚一道,赶着牛车,同出军营。
行至半路,便来到青城山下,向山脚下眺望,竟然已经能够看到山中徒众把守着的关寨!
人尽皆知,青城山自古称为“青城天下幽”,通往青城山的道路,亦是九曲回肠,要想进入青城山腹地,亦是天师道的宗庭,必须要先经过这些山脚下的关寨,然后再沿关寨背后的山谷进入青城山腹地。
如今他们所在的地方,距其中一个最近的关寨也就只有几里远,估计站在关寨的望楼上就能眺望到这一行人。
这岂不是暴露了行踪?周楚这到底是要干什么?
却见周楚胯在马上,亦望着远处的关寨,咧嘴一笑,冲刘炎说道。
“本将爷远道而来,自然应该给当地主人奉上一份大礼!这十车满载的‘米粮’,就劳烦你给本将爷送过去吧!”
刘炎听完大惊,没娘养的东西!现在就迫不及待要借刀杀我了吗!
让我用十车沙土糊弄人家,这是嫌我死的不够快?
却见周楚勒回马头,低声冲着刘炎嬉闹一般的说道。
“嘿嘿嘿~听好了!你就装作若无其事,沿着山前的这条大路,将车赶慢一些,径直向前走即可,那些道寇若对你有意思,自然会出寨来抢的,嘿嘿~到那时候,你投奔道寇的机会不就来了么!”
“你不是说要投道寇么,我倒要看看,这群道寇收了你的拜门‘大礼’,还会不会留你性命!”
刘炎冷冷的向周楚回怼,“想杀我就早说,何必费这么大周章?还连累我几十号兄弟!滥杀无辜,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本将爷何时要杀你了?放心!山前大路不远处的丛林中,我都已经埋伏好了骑兵,若是这群道寇杀出寨来夺粮,我自会令骑兵杀出,趁机夺寨。至于你们……嘿嘿~我当初事先都嘱咐好了,要你选腿脚麻利的,这要是跑不过敌人的马蹄,也只能怪自己没有活命的本事喽~”
懂了,刘炎恍然大悟!这周楚原来是用我运粮,诱敌夺寨!
简直就是把我当成被敌人吞入口中的诱饵!
钓鱼佬哪会在乎诱饵的死活?
看见刘炎始终愣在原地,周楚蹙眉厉声催促道。
“既然听明白了自己的任务,就赶紧给本将爷赶车上路!”
“我部署的伏兵可是有一阵子了,要是拖得久了,耽误了马力、懈怠了士气,敌人一旦纵马奋全力冲出来,本将爷完全可以临时起意,不再下令突袭,尔等就只能被敌军白砍,一个也别想活着奔回来!”
这混蛋又拿军机来摆弄老子!
刘炎怒不可遏,但也无可奈何,看着手下几十号兄弟都将渴望活命的眼神注视在自己身上,自己亦感到肩上压力很大。
无奈的扬起柳鞭,打在牛背之上,十辆载满‘米粮’的牛车终于缓缓上路了。
山前大路由南向北,横铺在山脚下,亦横铺在关寨前,关寨大门距大路仅有一里有余。
而刘炎如今尚不知晓周楚所埋伏的突袭奇兵尚在何处?
到时候,一旦敌人冲出关寨,又能否给自己解围策应?
虽按周楚所说,敌人杀出,自己就跑,他会令骑兵突袭杀出,进行策应,牵制敌人。
但人怎么可能跑得过马?
更何况,要是敌人在马背上搭弩射箭呢?在强弓硬弩面前,还不个个都是肉靶子,只跑又有什么用?
但最可怕的,还是这个周楚!
若是周楚故意坑自己,见敌人势强,临时起意,不让骑兵杀出,自己就算是玩命跑,也跑不过敌人的马蹄!
就算是被俘要投降,可哪个来拜山门的送礼送十车沙土?这岂不是照样要被敌人砍了?
所以!绝对不能听周楚的!
要听他的,见敌人奔出就疯跑,那兄弟们肯定是死的死、伤的伤!
刘炎把心一横,一面驱牛赶车,一面斩钉截铁的对身边的张弋与赵襄说。
“听好了!把我这话传给后面的兄弟们!若要是敌人杀出来,千万别慌乱,别玩命乱跑,最先要做的就是,让兄弟们躲在沙袋后面,俯下身,先防敌人的弓弩!保命要紧!”
“要是周楚派人杀出解围,那最好。要是我们被敌人围了,千万不要反抗,就地投降!有我在呢!我去与敌人套近乎,这个我擅长!”
随即嘱咐赵襄与张弋,“把这话带给后面的每一个兄弟们,兄弟们如今每日除了疲累就是惊吓,已经够苦楚了!以后绝对不能再死再伤,哪怕是一个!”
刘炎自然深知,这坐落在山脚下的关寨,周楚是必须要攻下来的。
要想继续进军,进入青城山腹地,必须拿下山脚下的关寨,只有这些关寨背后的山谷,通向道寇的戝巢。料想周楚不会放弃此次诱敌截寨的机会。
但周楚必定是周楚,行事大荦,风风火火,自己也真猜不出他哪句真哪句假。
如今只能先求自保了!
众兄弟听完刘炎的嘱咐,亦是斗大的汗珠挂在脑门上,始终注视着关寨的大门,尤其是望楼上飘起的旌旗,如今只顾急促的赶着牛车,唯恐老牛走的太慢!
但谁也不敢在多发一句扰人心志的言语,也只盼望着这关寨的门千万不要开,自己也就能少历一次劫数。
势与愿违!
“咣咣咣!”只听望楼上传来三声梆子响!
这声音传到刘炎耳中时,寨门顷刻间已经大开!
马嘶人吼,一齐蜂拥而出,奔在前面的十几匹快马,直冲刘炎等人而来,铁蹄顿地,其声吭吭,后面几十个仗刀的悍匪亦是跟在骑兵之后,狂奔而来,颇有势在必得之势!
众运夫兄弟既不披甲,又不执兵,以血肉之躯直面这股凶悍的道寇,个个亦是显得惊慌失措。
也幸好刘炎提前给大家做好的心理准备,此时又听见刘炎撕心裂肺的大喊着。
“莫要惊慌!莫要乱跑!躲在沙袋后!躲在沙袋后!躲在沙袋后!”
众人赶紧遵照刘炎的嘱咐,俯身趴在沙袋后面,就是为了防止敌人突放冷箭!
果不其然!
刘炎话音刚落,窣窣窣!
为首的骑兵便射出了弩箭,有的直接穿透到了沙袋之中,有的将将高过头顶,擦着头皮飞了过去!
刘炎窝在沙袋后破口大骂!
天杀的周楚!今日若是真从听了这个没娘养的玩意儿,还不知道又要死我多少兄弟!连自己也够呛能活!
周楚?周楚呢?
你他娘的还敢不敢冲!
趴在沙袋后,躲着敌人的冷箭,迎着敌人声势浩大的杀喊,眼见敌人奔来势猛,离自己越来越近,刘炎环顾四方,找寻着救兵周楚的身影。
人呢?马呢?
这没娘养的种,真不会是要故意坑死我吧!
话音未落,只听见,铛铛铛!
关寨望楼上忽然响起了一阵破锣声!
这破锣声一响,却见直取刘炎的这些人马,就像忽然收到紧急信号一般,竟然放弃抢夺刘炎的粮食,冲到半途就打马转头往回跑!
那破锣声一直在响,刘炎沿着声音望去,却见关寨大门前已经乱杀成了地罗场!
人马稠密的连马蹄都挪不动地方,只顾用大刀长槊一阵乱砍!
并且还有源源不断地步兵,从关寨两侧的密林中涌出,奔向关寨大门前,加入一阵厮杀。
刘炎此时才终于看明白,这周楚完全就是利用自己诱敌夺粮,赚开寨门,调虎离山,企图直取关寨!
而在自己的两侧,他却丝毫没还有布置救兵,完全是把自己抛弃了,让自己凭运气而活,自生自灭!
天杀的周楚!就该遭雷劈的周楚!
哪怕是敌人的马再奔快一点,敌人的箭再射准一点,自己与兄弟们都有可能丧命!
刘炎尝试着从沙袋底下探出头,冷静的观望着如今的形势。
远远望见刚才还雄赳赳奔向自己的几十号悍匪,此时正极其狼狈的奔回寨门。家都要被偷了,更是个个惊恐惶惶,仓促应战。
刘炎由衷的送去一声呵呵。
出寨劫粮这么重要的行动,连一百号人都拉不出来,那这个关寨总共又能有多少能战之丁?!
而周楚麾下可是有近二千人的规模,只要这寨门一旦打开,这种在人数上的压倒优势,从两侧源源不断涌出,顷刻间就不会再让寨门关上。
这群企图据寨而守的道寇,只会连人和关寨一齐被官军端掉,大势已定,周楚进占关寨只是时间问题。
众兄弟看见刘炎已经肆无忌惮的向外扒着头,关注着不远处的官匪血战,便都逐渐放松了警惕,紧绷的面容缓和过来,从沙袋后面探出身子,知道这次无端的劫难又已经转危为安了。
确实是多亏了自家公子刘炎当机立断,让大家在悍匪疯狂奔来时,保持镇定,事先躲避冷箭,而不是像一群无头苍蝇一般,四散而逃,那样只会成为悍匪冷箭下的肉靶子!
如今,顺利躲过此次危机,并且未伤一人,大家在心底里佩服和感激着刘炎。
这也是对众兄弟的一次试验与敦告:
只要听他刘炎的,兄弟们就能活命!
刘炎于是重新聚合徒众,一面卸车,一面看戏。
这周楚打仗确实有点能耐,不是那种只会逞匹夫之勇的莽夫。自己要想在接下来的战事中搞死周楚,亦要多费一些脑筋了。
此时却见周楚慢悠悠的骑着马,面色从容,从背后沿着大路,向刘炎赶来。
刘炎见到周楚,气愤填膺,当面破口大骂。
“卑鄙小人!杀人狂魔!要想杀我就来个痛快的!何必回回玩弄于人,连累我一干兄弟!”
周楚胯在马上,从容远望着关寨战事,篾笑一声,冷冷说道。
“呵呵,你早就该死!但也不急于一时,等我直捣贼穴,捉了老妖道范贲,我要将你联同那个小贱婢,一并砍了!”
“我将要处死的人,你都敢收,我要你拿命来偿!”
随即继续喝令刘炎。
“关寨既破,领着你的人,把沙袋卸了,赶着车,与官军一齐打扫关寨,将米粮堆在车上,随我一同进山,本将爷要乘胜追击,再破一关!”
刘炎将一腔怒焰憋在心里,这周楚确实在兴头上,小胜一场,便已有了骄矜之态,如今只可顺其意而不可忤其志!
刘炎于是唤来徒众,姑且顺从周楚之令。
此时却见周楚身旁走上一副将,极力劝道。
“少将军,如今我军兵贵神速,已夺下关寨,可谓是打通了进山之路。只是若想要再进一步夺关,恐怕会孤军深入,徒增险阻!更兼如今我军进军神速,周大都督援军尚未到来,若未等合兵就贸然进山,恐有不虞之险啊!”
“哪会有什么不虞之险!就以如今这群土狗瓦鸡之辈,本将爷能一鼓作气,连破十关!”
周楚面对劝谏,完全是一副不耐的情态,之后又冷声问道。
“前关何地,守将为谁,驻军几何,可探查清楚了?”
“前关名叫青木关,驻军人数尚不清楚,但关上守将确实是名望在外,此人正是成汉旧将,镇西将军邓定!”
“哦?邓定么?确是位悍将!”
周楚听到邓定的名号,终于摆正脸色,严肃的说道。
“当年我父攻成都时,在他身上就没有立得多大功劳,李氏都降了,他宁可上山为寇也不降晋,真是冥顽不化!确实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何止是你爹难啃,这邓定还想啃掉你爹呢!刘炎听到邓定的威名,亦是在心里嘲讽着周楚。
却见周楚略作犹疑后,捋了捋马缰绳,仍然直截武断的地说道。
“哼!关寨险要,既以夺下,便不可再让与人!呃……全军暂歇进驻关寨,马上派人再去打探,给我弄清楚,这邓定在青木关究竟有多少人马!”
刘炎在暗中静静的打量着周楚,从周楚此时的情态中能看出来,周楚对这个邓定,是既嫉恨又忌惮,不甘心就此收手,但又不敢轻易触碰这只拦路虎。
也难怪,这位邓定,成汉最后的镇西将军,可谓是成汉政权最后一位能够统领一方的大将!
正是他辅佐着范碧的祖父范贲,再次攻回成都,强行为成汉政权续命近两年有余,可谓是新成汉政权的柱国大将军,妥妥的军事一把手!
刘炎心中漾起悻悻,自己的机会终于要来了!抱大腿就要抱最粗的!
这回终于让这愣头青周楚遇见硬茬了!这邓定连你爹都不敢随便惹,我倒要看看你周楚如何过这关!
悍将临关,此时若周楚还敢轻举妄动,那自己就要在后方鼎力助推他周楚一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