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楚令下,全军进驻关寨,采取守势,逐渐修整了三日。
这三日之间,刘炎在运夫营中,亦是在不断的琢磨着,若周楚不再继续冒进行动,只是驻守关寨,那自己也很难趁乱觅得背刺周楚的良机。
若是要想暗中联通青木关守将邓定,又忌惮于关寨把守甚严,派出去的觇人,稍不留意就有可能又被周楚捉来砍了,而且又会落下通敌的把柄。
眼见行期一天天过去,若是等到周抚派出的援兵赶到,再与周楚合兵,那时候周楚便会兵多将广,自己背刺的机会就更加渺茫了。
虽然如今全军修整,并无战事,但刘炎心里深知,在这青城山上,随着行期推进,留给自己的机会将会越来越少。
但他与周楚,注定只有一人能活着走下青城山!
周楚虽然傲慢如斯,拖延许久不杀自己,但自己却要一直寻找机会,背刺周楚!
又是一夜,晦日无月。
军中一更唱罢,正是入帐定寝之时。
而就在此时,众人正欲入寝,忽然听得寨外人吼马嘶,点名督粮官刘炎来见。
刘炎见面方才知晓,此人正是周楚的副将,但让刘炎没想到的是,这位副将竟然此时前来催粮造饭!
竟然张口就要十石米粮!这可是近千人的饭量!
刘炎纳闷,黄昏入暮之时,军中明明已经开过灶了,如今已是深夜,为何又要催粮造饭?
莫非!刘炎突然警觉起来。
这周楚深夜飨士卒,莫非是要趁夜搞突袭?要去强夺邓定的关隘?!
刘炎一面令运夫运粮,一面心里不断琢磨着,这周楚终于按捺不住了,他那争强好胜的性格一定会让他轻举妄动的!
只是这周楚确实很有将略,也确实会选择时机!
刘炎亦是从充为运夫的道寇俘虏口中得知,如今正值晦朔之期,空中无月,天师道醮科之礼中讲求“晦朔济阴”,即,做好的饭食不能食用,要用于渡济阴间诸魂。
晦朔之期,就是夜间天空中看不到月亮的时日,少则三天,多则五日。
道徒将做好的饭食摆在供桌上,而自己全以野草菜蔬充饥,不食谷物与肉食。
甚至传言有的老人因此修成了神术,便能靠餐风饮露为生。
刘炎抬头望着一片漆黑的夜空,亦是深知,周楚选择此时搞夜袭,定然是派探子打听清楚了前方敌人虚实。
若真是只凭野草菜蔬坚持三五天,不进食谷物肉食,这群道寇哪来的力气守营?那敌军这几天的战斗力便可想而知了!
再加上是趁夜搞突袭……这周楚确实有一套!
刘炎又看着被运出寨门的整整十石粮食,这可是近千人的饭量。
这周楚带出来的精锐也就是他的麾下一千五百人甲士,这次搞趁夜偷袭竟然要出动千人之数!
考虑到营寨必须要有相当兵力来驻守,所以这次用于夜袭的人数可不是个小数目
看来周楚是想要孤注一掷,就算是等不来他爹周抚的援兵也要抓住这次难得的机会,企图一鼓作气拿下邓定!
而剩下的五百军士,多数也是沙汰下来的老幼兵丁,估计就要留营驻守了……
“机会来了!”
刘炎竟然没有忍住,兴奋的叫了出来!
这平白无故的一声,令身旁的赵襄张弋不明所以,纷纷好奇的追问着。
既然周楚都敢不惜出动全部精锐,也要去抓住难得是时机,那我们也要抓住周楚轻举妄动留下的最佳时机!
刘炎将赵襄张弋赶忙拉到帐中,抑制住兴奋的气息,谨慎的嘱咐道。
“快去挨个告诉兄弟们,今晚不睡觉了,咱们也要干大事!”
干大事?
赵张二人同时吃惊地看着刘炎。
“周楚马上就要挪窝了!今夜不管他能不能拿下邓定,咱们都要给他来个窝里反!把他逼上绝路!”
这是准备要在周楚背后捅刀子了吗!
可如今,没刀没箭,没甲没马,拿什么反?
听到刘炎终于要走这步险棋,赵襄与张弋兴奋的脸上不无忧虑的补充道。
“可咱们三百九十三个运夫,都是手无寸铁啊!打得过四五百披甲仗刀的留营兵士么?”
“就算是要与留营兵火拼,可咱们的人也损失惨重,周楚要是再杀回来,难道要束手就擒吗?”
“哼!只会逞武火拼,乃是匹夫之勇!”刘炎亦是决绝的说道。
“既要重创留营士卒,又要保全自家兄弟,为今之计,只可智取!”
智取?
看着刘炎成竹在胸的神态,赵襄与张弋连忙求问智取之计。
刘炎令二人坐下,自己则站在二人面前,挑眉俯身,激越的说道。
“可别小看了我们运夫!我们三百九十三号兄弟虽然不能被甲执兵、骤马冲锋,可别忘了,我们还有二百辆车,二百头牛,还有堆积如山的干牛粪!”
牛车?
牛粪?
这些物什怎么能打仗?!
赵张二人越听越迷糊。
这晒干的牛粪,平时就是做饭当燃料用,怎么能用来制敌?
咱大哥不会是想让二百号兄弟骑牛上阵,用晒干的牛粪猛砸敌人吧?
牛跑的那么慢,牛粪那么酥软……
运夫骑牛起义?
亘古未闻啊!
“公子,你这是在开玩笑吧!”
却见刘炎狡黠一笑,从容说道。
“嘿嘿!别小看这牛粪,要强重创周楚的五百留营兵,非此物不可!”
赵襄趁机问道,“公子难道是想用火攻?用干牛粪当干柴,火烧留营兵的营寨?”
刘炎摇摇头,向二人解释道。
“牛粪贵在燃烧持久,但并不猛烈,要想火攻,牛粪不如干柴来的痛快。但在兵寨周围堆柴一定会被轮戍的留营兵发现,若只在营寨外围放火,烈火亦不能自行移动,根本烧不到营寨里面,其结果很大可能被人扑灭,所以。火攻之法根本不能全歼留营兵!”
“那这臭牛粪,还能干什么?”张弋不耐烦的问道。
“公子打算如何做?告诉兄弟们吧,也让兄弟们提前准备!”
刘炎重新俯下身,对二人贴耳传计。
“嘿嘿嘿!你们已经猜对了一半!你们是用火烧,我是用烟熏!”
用烟熏?
“对!我就是要烧牛粪,但是要用牛粪燃烧久、底力足的优点,覆盖湿草毡来沤浓烟!浓烟灌寨!让他们藏无可藏,直接熏死周楚的留营兵!”
“这能行吗?”
这可是第一次听说用烟熏敌人的!
赵襄与张弋听到此等制敌计策,皆是似信非信。
赵襄毕竟脑袋更活络一些,补充问道,“既然要用烟熏敌人,那就要牢牢把利用好地势与风向,这二者缺一不可啊!”
刘炎两眼发亮,直接果断的说道,“不错!就是地势与风向!这二者就是我们能成功的关键!”
刘炎蹲在地上,一面拿石子描画着,一面向二人解释道。
“这整个关寨的地形,亦是这座大山的豁口,是典型的山谷地带,就像是河流出山时冲出的扇形岬角一般。而周楚夺下关寨后,为了监视我们运夫营,特意将屯兵的寨子安置在整个山谷中的最高的坡上,这样便可以俯视着我们运夫营的营寨,居高临下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这周楚可谓是用心良苦!”
“殊不知,这却利于我们在低处放烟!让浓烟顺着风势向高处流去,山谷之中,浓烟一旦集聚在谷中的坡顶,被风阻托,便不易散开,只需要短短一刻钟,这些留营兵估计很多还在睡梦中,就会被浓烟熏得喘不得气,窒息而亡!”
“可是,这风向怎么掌握?”二人急忙问道。
“这就像当年赤壁大战一般,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啊!”
“如今此战亦是,有风则成,无风则败!”
对!这便是另一个关键哏节!
刘炎此时微微一笑,却变得默不作声,心中暗忖,没想到高中学到的地理知识,在如今这么关键的时刻,却能够派上用场了!
随即从容指派二人说。
“二位贤弟不必忧虑,随时可以出去感受一番,此时刮得究竟是什么方向的风!”
看着刘炎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二人亦不敢耽搁,立马起身奔出帐外,张开双手,撩起衣袖,试着风向。
果然!
不出刘炎所料,这风确实是从山脚向山谷中流动,而他们所在的运夫营寨,正好是周楚屯兵营寨的上风处!
只是此时风力尚小,就只能微微吹动发梢而已。
二人马上回帐,向刘炎表示出了忧虑,“这风虽然方向对了,但风力太小,若是在我们熏烟之时,风力还这么弱,或是忽然改变风向,那我们不就功亏一篑了?”
刘炎此时只是呵呵一笑,双手抚在二人肩上,示意二人将心放在肚子里。
“呵呵~二位兄弟尽管放心!这风在今夜绝不会改变风向!并且随着夜色越深,山脚气温越低,这风只会越来越大,绝对够我们放烟熏寨!”
赵襄与张弋听到此言,瞠目结舌,咱家公子成半仙了吗?
竟然比当年的周瑜诸葛亮还要神机妙算?
刘炎看着二人惊异的表情,却在心中默默言道。
嘿嘿~人教版,诚不我欺!
却见赵襄与张弋二人听到刘炎如此自信且笃定的回答,简直是不明觉厉!
若说赤壁之战时,周瑜与诸葛亮成功预测出了风向,立下了盖世之功,那今天咱家公子不仅能预测出风向,竟然还就此断言出了风力大小!
咱家公子是瑜亮转世了么?
赵张二人相互瞋视一番,由衷的惊叹着。
只见刘炎察言观色,业已猜出二人心里所想,心里一阵得意。这点小计策又算什么,让你们想不到的还在后面呢!
随即又拍了拍二人的肩膀,继续嘱咐道。
“我料周楚在此时飨士卒,应该会在二更时分聚集士卒离营,三更时分突袭邓定的守关。三更之时,我估计风力应该比现在更有力度,我等众兄弟亦要在周楚离营后,抓紧时间,分派人手,暗中进行部署!”
“屯兵营寨在我们运夫营寨约有二百步距离的坡上,要想不被居高临下的巡逻营兵发现,就只有在自己的营中大量的燃牛粪沤浓烟,借助风力让浓烟流向屯兵营寨!”
“同时为了防止一部分敌人在遭受浓烟后,从兵寨向外逃窜,要在浓烟灌寨之时,用粮车堆满沙袋,一定要堆得高高的,直接推到兵寨门前,设法堵住兵寨大门,绝不能让其轻易跑出来!浓烟包围之下,哪怕是能够拖住敌人一时一刻,那也足够让敌人难以呼吸,损耗敌人的体力,大大降低敌人的战斗力!”
“而对那些仓皇之下偶尔能溜出兵寨的残兵稗卒,我们只需在外围以逸待劳,此时便要发挥人数优势,石头加棍棒,除敌务尽,一个不留!”
“等拿下屯兵营寨后,刀枪、铠甲、弓箭、细软,应有尽有,咱们运夫营也要鸟枪换炮了!到时候我们带领兄弟们接管关寨,严防死守,与邓定内外相应,截住周楚的后路,让周楚无路可退,惶惶如丧家之犬!”
赵襄与张弋听完刘炎的整盘谋划,不住赞叹的同时,已经被激得心气上涌,热血沸腾。
此计若能如预想的那般顺利实施,那我们几乎不用损伤自己的兄弟,就可以反客为主,夺得关寨!
而且还避免了在火拼之下将关寨搞得一团糟,甚至是成为残垣灰烬,再也无法据险自守!
如今赵襄与张弋已经在刘炎的策动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
刘炎趁机给赵襄与张弋分派任务,进行暗中部署。
令张弋领运夫百人,将营内堆积如山的干牛粪,趁着夜色转移到营中空旷的地带,每隔十步,便堆成与人齐高的粪堆。同时每堆粪堆旁,准备好用水浸透的草毡,只为沤烟之用。
令赵襄领运夫百人,卸粮装沙,堆满几十车,只等浓烟灌寨后,立即推向兵寨门前,堵住兵寨大门,防止敌人轻易逃出。
刘炎自领剩下的二百人,多携带坚石棍棒,守在寨外,但凡敌人溜出一个,便一拥而上,任他贯甲执锐,也难以抵挡一顿石头加棍棒!
如今,各项部署已经分派已定,只等周楚带兵挪窝。
刘炎携赵襄与张弋走出帐外,又仰头谛视了一番昏暗无月的夜空。
顺着风,向周楚的屯兵营寨望去,如今的寨内已是火把林立,映照的两侧山谷间如同白昼,营中的千余士卒果然已经开始埋锅造饭。
一切都如当初所料!好戏就要开始了!
刘炎注视着那熊熊的火光,深沉的心思逐渐狠辣起来,向身边的张弋与赵襄传下最后一令。
“告诉兄弟们,今夜都不要睡了,咱们也要干大事!”
“我不管他周楚究竟能不能袭破邓定,我们都要抓住机会,趁机捅他一刀,把他逼上末路!”
没刀没甲,没箭没马,我刘炎,照样敢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