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酒醉夜闯司马门
建安二十二年,正值春夏之交,气候温和。
然而整个邺城的文武百官却是陷入了死一般的冰冷,不少人打起了寒颤。
有人欢喜,有人忧愁,而更多的是气愤难当。
就在昨天夜里,发生了一起足以令整个邺城为之震动的大事。
堂堂魏王曹操的儿子——也就是临菑侯曹植,当夜喝得酩酊大醉,竟然擅自打开了司马门,并策马奔驰于驰道上。
司马门是天子专用的驰道,唯有皇帝或者皇帝的特使才能使用这一驰道,虽然是外门,却是进出皇宫的重要通道。
百官群臣就算有了皇帝的特许,有机会从司马门的驰道而过,也必须下马步行,从两旁而过,以视对皇帝的尊重。
而曹植偏偏犯下了这样的弥天大罪。
此时的曹植正躺在大牢中,一个人呼呼大睡,虽是猛灌了几口黄汤,又吐了几遍,意识依旧有些模糊。
“我——我这是在哪?天牢!”
曹植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双手四处摸索,发现自己身处牢中,慵懒地将后背靠在墙壁上,暗自想到:“我想起来了,昨夜我一时饮酒过度,策马闯了司马门,我——只怕是父亲再也不能容我。”
“喝酒误事,喝酒误事啊。”
曹植躺在天牢的床榻上,心中并不是很害怕,在他看来老父亲最多是痛斥一顿,绝不会真的杀了他。
虎毒不食子呢。
正在这时,眼前一抹金光闪耀,半空中打开一个黑洞,这可把曹植吓坏了,还以为是牢里有什么脏东西,急忙大呼道:“救命——快来人!”
话音刚落,黑洞中掉下来一本砖头书,“砰”的砸在他的跟前,天牢内的异象也瞬间无影无踪。
曹植一颗心怦怦直跳,还以为自己宿醉未醒看走了眼,壮着胆子拾起地上的那本砖头书,只见那书做工精细完美,首页写着《三国志》三个大字。
其下则标注者一行小字:陈寿、裴松之注。而扉页则写了一大段,大致意思是说此书还引用了《世说新语》、《汉晋春秋》、《魏略》等的内容。
“陈裴二人是何方神圣?我这一生遍观诸子百家,不知读了几车的竹简,从未听过《三国志》这本书。”
曹植心中冒起天大的疑惑。
这书莫名其妙的出现,让他心中感到隐隐不安,自己刚刚嗷了一嗓子,竟也没有狱卒上前查看,心下默然:“我闯下此等大祸,汉家旧臣在外可能已经对我口诛笔伐了,父亲甚至都不愿派人来看我。”
想着闲来无事,也不知要关上几天,天牢内唯独四壁跟一盏青灯,难得有本书可以解闷,于是曹植就顺手翻开了《三国志》。
他不知道的是,整个时代的命运齿轮,都在他翻阅的那一刻起开始悄然转动。
第一篇写的便是《魏书·武帝纪》,曹植略微诧异,顺着往下读登时晴天霹雳:“太祖武皇帝,沛国谯人也,姓曹,讳操,字孟德……莫能审其生出本末。”
曹植啊的一声,脱口而出:“这这这——此书是在预言父亲篡逆当了皇帝?这是何人所作的伪书?我这酒到底是醒了没有?”
一路往下读,更是震撼无比:
“二十五年春正月,至洛阳。权击斩羽,传其首。庚子,王崩于洛阳,年六十六。遗令曰:“天下尚未安定,未得遵古也。葬毕,皆除服。其将兵屯戍者,皆不得离屯部。有司各率乃职。敛以时服,无藏金玉珍宝。”
曹植读到这里,登感不妙:“这伪书居然还详细纪录了父亲的仙逝时间,以及临终之遗言?这属实是大逆不道,等我出了天牢,定然侍卫搜罗天下,寻找陈寿、裴松之二人捉拿归案,严惩不贷。”
只是看着书上记载的“曹操遗言”,曹植不免热泪盈眶:“此等口头语句,倒是跟父亲一贯简朴作风极为接近,难道这真的是一本预言未来的奇书?若真是如此,建安二十五年……岂非是三年后父亲就不在人世了?”
想到曹家能够代汉自立,成为九五之尊,曹植不免心动万分,继续往下翻阅,却是《魏书·文帝纪》:“文皇帝讳丕,字子桓,武帝太子也……”
曹植暗想:“看来将来我自无望接世子之位,终究是大哥当上世子,成了皇帝。”
《三国志》对曹丕的记述,曹植读完也觉得中肯,只是诧异地想到:“想不到大哥后来当了皇帝,正值中年便即驾崩,奇之怪哉,当真没那个福分。”
此时的他自然而然地认为这是一部预言后世的书,心想曹家世食汉禄,到了曹丕这代篡汉自立,寿不过四旬,恐怕冥冥之中似有报应。
曹植好奇地往下翻,从武帝纪、文帝纪、明帝纪再到三少帝纪,后面就再没了帝王本纪,又是一惊:“岂有此理?我大魏自武帝以下,只传了六位皇帝便结束了?”
虽然千秋万代的皇帝梦自古以来都有,曹植也觉得不太现实,可传了六个皇帝也太少了吧?
曹操是被曹丕追封的魏武帝,生前并未当过皇帝。
曹丕篡汉自立成功,只当了六年皇帝。
再然后是曹丕的儿子,也就是曹叡,在位虽然颇有功绩,算得上是明君,但也是短命的主,比曹丕的待机时间还要短,三十六岁就驾崩了,只当了十三年皇帝。
而《三少帝纪》曹植也看了,全是屁大的孩子,曹芳、曹髦、曹奂皆是被托孤大臣所节制,皇权旁落,没有任何尊严可言。
读到曹髦为图反抗司马氏,竟被成济这样的小吏所杀,曹植又是震怒,又是欣慰。
震怒的是堂堂天子,竟当街被小吏所杀,翻遍青史恐怕也没有第二例了吧?
欣慰的是曹髦颇有太祖之风,虽然死于非命,总不失曹家儿郎的血性。
在《三少帝纪》的末尾,“诏群公卿士具仪设坛于南郊,使使者奉皇帝玺绶册,禅位于晋嗣王,如汉魏故事。”
曹植叹为观止,暗想:“我曹氏三代人的基业,竟被司马氏一夜所篡,四十五年的国祚,后边的大半时间更是受制于权臣,可悲可叹。”
此时的他又想到了自己,暗想我毕竟是武帝子嗣,虽然没机会当皇帝,但也应该又幸被列于史书之中吧?
是的,曹植已看得出来,这本《三国志》不是预言书,也不是伪书,更像是一本后世为当代执笔撰写的史书。
原因无他,从字里行间中曹植看出了大量的春秋笔法,撰史的陈寿似乎有意无意地避而不谈司马氏的脏事乱事,从这点来看,《三国志》就不是出自神仙之手,而是史官之手。
至于后世所撰写的史书如何落到自己手上,曹植就更加想不明白了,更不知司马氏从曹家篡得帝位后又是怎样一副场景。
一股脑的拼命往后翻,曹植翻到魏书第十九传记,终于看到关于他的记载:
“二十二年……植尝乘车行驰道中,开司马门出。太祖大怒,公车令坐死。由是重诸侯科禁,而植宠日衰。
十一年中而三徙都,常汲汲无欢,遂发疾薨,时年四十一,遗令薄葬。”
曹植合上了书,紧紧抱在怀里,暗想:“《三国志》里写得明明白白,我饮酒误事,擅闯司马门,失了父亲的宠爱,今后无缘世子之位。大哥在未来继承了皇位,却对手足兄弟刻薄寡恩,宁愿任用曹氏旁系宗亲,以及世家大臣,控制直系宗亲不可出封地。
虽是出于谨慎,可司马氏作乱之际,曹爽等人无能,宗亲又无任何兵权来拱卫朝廷,只能眼睁睁坐视司马氏改朝换代,当真是可恨。”
——
另一边的魏王宫,则是另一番景象。
“混账!这——这个孽子,竟然猖狂至此。”
几声摔碎酒杯、酒爵的声音响起,魏王宫内的曹操脸色阴沉。
虽然此时的他已六十二岁的高龄,须发皆白,可一双眼睛仍如鹰隼一般,此时更欲喷出火来,阶下跪着的奴婢跟侍卫都吓得魂飞魄散,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曹操负手而立,沉吟许久,这才转过身来,沉声道:“那逆子,醒了吗?”
身为武卫将军的许褚身材高大,如同行走大山一般,此时也跪于阶下,忙道:“回魏王,属下已命人给公子喂了醒酒汤,想来是昨夜饮酒过度,公子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