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刘齐和杨双交谈的间歇,其余的护卫已将那些选择投降的盗匪聚集至他们面前。
刘齐目视着眼前这些已然失去战斗意志的盗匪,语气深沉地问道:“你们是何处的盗匪?为何从贼?此前这类劫掠商队的事情,你们又做过多少?”
面对刘齐的质问,那些盗匪毫无隐瞒,一一坦白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这群盗匪原本也只是州郡里的贫苦农户。
但因连年气候干旱、官府横征暴敛,使得他们家破人亡,无奈之下才流亡至山中成为盗贼。
他们为盗,也非为贪婪,而仅仅是为了在绝望中寻找一丝生机而已。
前几周,他们瞄上了这支在洛阳与弘农间定期穿梭的商队。
并在匪首与军师的策划下,第一次设下了埋伏。
只不过他们没想到,这群豪族的部曲居然这么能打。
短短时间内便将他们打得七零八落。
“既然你们选择了为盗,”听完盗贼们的坦白,刘齐继续追问,“那可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伤天害理?”听到刘齐的质问,一名盗匪眼中闪烁着不满与愤怒,愤然回应道:“那是那些狗官才会做的事情!他们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内心肮脏无比,只会干伤天害理的勾当。”
另一名盗匪接过话茬,声音中充满了苦涩与无奈:“我们春不能避风尘,夏不能避暑热,秋不能避阴雨,冬不能避寒冻。一年四季,无一日得闲。然而,即便如此,我们仍无法生存。大旱之时,官府不来助我们灌溉;大疫之时,官府不来为我们治病。他们只知道加税、收钱、收租!他们可曾知道,我们的家中已卖掉了女儿、饿死了父亲!”
“若非生活所迫,家破人亡,无路可走,我们又怎会背弃亲人,选择成为盗贼啊?”
“我们作为山贼,其实也只是在山上耕种、开垦,偶尔下山劫掠也只是针对富户,只为夺取一些财物和粮食而已......”
“那些高官显贵,吃的是山珍海味,用的是象箸玉杯,而我们呢?我的老母因为不舍得喝那稀薄如水的粥而活活饿死,我的儿子得了瘟病也死在了我的面前。我恨啊,我恨啊,我恨这老天......”
转瞬间,原本的质问和盘问变成了盗贼们的述苦大会。他们泪眼婆娑,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滑落。
看到这些以后,刘齐也是心中惆怅,感叹世道的混乱,百姓的可怜。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平复内心的波澜,问道:“你们的军师在哪里?告知我之后,你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刘齐的话还未完全落下,只见一个身影便从盗匪群中稳步走出。
那是一个年轻人,他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充满了坚定与决绝:“我是他们的军师。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请你信守承诺,立刻放了他们。”
这位年轻人身材匀称,既不显得过于魁梧,也不让人觉得羸弱。
他身上的商贩服饰虽然朴素无华,却无法遮掩住他脸庞上透露出的那种独特的书卷气息。
刘齐注视着这位挺身而出的年轻人,语气中带着好奇:“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韩成。”年轻人不卑不亢地回答。
“韩成?从未听说过。”
听到这个名字后,刘齐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
这家伙并不是什么出名的历史人物,刘齐也没在历史书上见过这个人的名字。
“你的气魄倒是值得称赞。但你是否想过,我可能会像对付你们两个头领一样,毫不留情地取了你的性命呢?”刘齐手中的宝剑上还残留着血迹,他轻轻一挥,剑尖直指韩成。
“败军之将,何敢言勇?听凭处置,决无怨言。”韩成直面刘齐的宝剑,毫无惧色,坦然自若。
站在一旁的杨双听了韩成的话,心中涌起一股怒气,他厉声喝道:“你这土匪窝里的军师,究竟哪来的底气,敢如此大言不惭?若是让外人看到,恐怕会颠倒黑白,以为我们才是欺压百姓、滥杀无辜的恶贼呢。”
“你们......不是吗?”听完杨双的怒斥,韩成反问道。
“我们......”杨双一时语塞,脸色微变。
刘齐闻言,眼中也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
他缓缓收起手中的宝剑,饶有兴趣地询问韩成:“韩成,你出身何地?看来也是读过书的。为何沦为土匪?”
韩成语气中透露出一种无奈:“我乃宣帝时期名臣韩延寿之后。先祖因蒙受冤屈而被弃市之时,留下遗训,令韩家子孙永世不得涉足官场,只得以读书立说、广交名士为业。然而,朝廷昏庸无道,宠信宦官、疏远贤良之士。家父因庇护逃难的名士而遭受牵连,不幸被定罪处死,家业尽毁,亲人四散。我无处可去,只能流落到这荒山野岭之间,沦为草寇。”
他目光沉痛地望向不远处盗贼首领的尸骸,叹息道:“只可惜我精心策划的计谋功亏一篑,遇上了诸位,才招致今日之祸!敢问诸位是如何识破在下的计策的?”
听完韩成的话,杨双和刘齐对视了一眼,接着,杨双说道:“那你就要去问公子了。”
刘齐轻轻一笑,接着说道:“这乱世之中,世事艰险,哪会有商贩会远离州郡,来到野外叫卖豆汤?你的计策虽妙,却也难以遮掩其中的破绽。”
他心中暗自得意,自己可是熟读《水浒传》的人,这点小把戏又怎能瞒得过他?然而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追问韩成:“暂且不论这些。我且问你,你为何舍明投暗,不选择投奔他处寻求庇护,反而甘愿沦为贼寇之伍?”
韩成面露苦涩,无奈地叹息道:“我若逃至他人屋檐下,那岂不是将灾祸引至别人家中?如今朝廷昏庸无道,宦官弄权,贪官污吏横行霸道,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忠良之士遭受打压排挤,有识之士也只能选择隐居避世。我深感汉室江山岌岌可危,因此才遁入山林之中落草为寇,静待时机以待谋取大事。”
“哼,做贼还想成大事?”杨双带着轻蔑的冷笑,不屑地嘲讽道。
然而韩成却高昂头颅,傲然回应:“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昔日汉高祖刘邦亦曾隐匿于芒砀山,谁又能断言,明日不会有出身草莽的英豪崛起于世?”
“你……你若欲图谋不轨,何不去围攻州郡?劫我商队又有何用?”杨双愤怒地反驳。
韩成从容不迫地回应:“不劫商队,何以壮大?不壮大,又以何围攻州郡,乃至改朝换代?”
“你……你这狂妄之徒!”杨双被韩成的话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以愤怒的眼神瞪视着他。
刘齐赞赏地看着言语不凡的韩成,感叹道:“你倒是有几分本事,差点让我们栽在你的手里。”
这样的英才,或许能够为我所用。
刘齐在心中默默地想着,开始筹谋如何将韩成收归己有。
杨双依旧愤怒难平:“可我明明检查过那些木桶,里面的豆汤都是发黄的。我还亲自尝了一口,为何我却没有中招?”
韩成笑了起来,解释道:“火麻子花研磨成粉后,其色与豆汤无异。我在其中掺杂了此药,你们自然难以察觉。至于你为何饮而无事,那是因为我特意准备了一桶未下药的豆汤。这桶豆汤,就是专为你检查所准备的。”
“你这卑劣之徒!”杨双愤怒地骂道,心中的怒火更加旺盛。
然而韩成却不再和杨双争辩,他坦然地说道:“无需多言,我既然败在此地,自当身死。”
看着眼前耿直的韩成,刘齐的内心深处悄然萌生了一个想法。
他深知在这个乱世之中,要想有所作为,就必须拥有一批忠诚而能干的人才。而眼前的韩成无疑是一个合适的人选。他没有家族的掣肘,可以全心全意地为自己效力。
想到这里,刘齐挺身向前,温言道:“我是当朝光禄勋刘宽的侄孙,刘齐,亦是汉高帝的十七世孙。若你愿改过自新,随我左右,我不仅可以帮你寻找失散的亲人,还可以既往不咎。”
“你......”韩成微微一愣,显然没有料到刘齐会有这样的提议。他看着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内心开始泛起波澜。
一旁的杨双也是惊愕不已,他原以为刘齐会毫不犹豫地斩杀这个盗匪军师以儆效尤,却没想到刘齐竟然提出了这样的建议。不过,他很快便回过神来,暗自忖度:这些读书人总是满脑子的仁义道德和奇思妙想,自己这个凉州武夫无法理解也是情理之中。
韩成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提议,也感到十分惊愕。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波动,之后郑重地问道:“收纳我?你的目的何在?”
“我有一腔热血,一怀壮志,想要匡扶天下,重振汉室。恳请先生助我一臂之力,助我实现这个志向。”刘齐目光坚定,一字一顿地说道。
韩成没有回应,而是紧追不舍道:“若匡扶天下无望,你又当如何?”
刘齐沉默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那便尽我所能,为天下苍生谋福祉。”
韩成凝视着刘齐的眼睛,试图从中窥探出对方的真实想法。最终,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愿随你左右,共谋天下大事。”
此刻的杨双感觉自己仿佛成了一个旁观者,他无法理解这些读书人的想法和追求。什么匡扶天下、重振汉室,这些大义凛然的话,在他看来都是虚伪的借口罢了。一个没经历过人心险恶的世家公子,一个战败被俘的盗匪军师,又能为天下人谋什么福祉?想到这里,他心中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启程了。”杨双留下这句话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不再回头。
“好。先生请随我上车。”听完杨双的话后,刘齐对着韩成发出了邀请。
然后,二人挽手一同登上辎车,缓缓驶离了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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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大劳动人民从来是不甘心被奴役的,面对着东汉王朝的腐败统治,一部分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群众,早在东汉末年黄巾大起义前就起来勇敢地同统治者作斗争了。后汉光文皇帝刘齐的臣子韩成就是这样的人,他在年轻的时候就参与了农民起义...”——《中国断代史系列·东汉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