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吏才出门几步便看到了,县丞苏舍、县尉阇成、狱掾申由等正巧都在驿站门口碰了头,众人都听闻了上卿蒙毅来使之事,不约而同地往这里赶到。
苏舍一眼瞧见了跟在申由身后的赵铭,虽然多日不见,但依旧能看出几分幼时的模样。赵铭也不隐在申由背后,直接出来热情地向其打招呼,“苏县丞、阇县尉,许久不见,可还是一点变化都没有啊。”
哪能一点变化都没有,苏舍都感觉近日自己被这事整的日渐憔悴,发须都白了许多,可面对赵铭明显的示意,也只得顺其意表示道:“可赵公子倒是变化许多,变得愈发神扬了。”
“依我看来也是如此,赵公子愈发神俊了,他日若遇风化龙,可莫要忘了哥哥我呀。”申由也是出言附和道,其中不乏他意,就连有些木钝的阇成也觉出其中味道。
阇成是个直来直往的性子,索性直言道:“赵公子,到咱这里来,让咱好生瞧瞧你。”
赵铭也知其意,直接阔步向其走去,这让苏舍更加确定内心的想法了,出声道:“这些日子劳烦申狱掾多费心了。”
“举手之劳而已。”申由笑着回应,“叙旧之事,还请阇县尉稍稍,眼下莫让上卿久等了。请县丞先行。”
按照品秩,县丞与县尉皆为四百石,但县丞是明确的县之次官,故此苏舍走前面倒是并无大错。不过这倒是让出来传话的驿吏显得有些为难,在原地踟蹰了片刻后,马上拦住了正欲跨入大门的县丞。
“苏县丞,县长让我催促申狱掾前去拜见上卿。”
苏舍先是一愣,然后转头朝申由一笑,“看来县长钟意于你呀,我就不自讨没趣了,请申狱掾先行。”苏舍说着侧着身子,让申由先走。
申由脸上虽然也跟着起了笑容,但心中却转过数个念头,猜测着县长的欲意。见申由有些迟疑,赵铭生恐其半途改变主意,亲自上前,故意板着脸有些不悦,但其神态常人一看便知是强装出来的。
“莫非申狱掾不愿为我引荐?那我只好毛遂自荐了。”
申由闻言,爽然一笑,“哥哥我岂会忘了你的事,你随我走,我带你去见见世面。”既然赵铭愿意为自己极力背书,申由也不再犹豫,“请!”
……
在不远处,有一个壮汉面色阴晴不定,混在人群中不时地朝这里打量,那人正是闻讯而来的白九。
“哼!”
当白九看到申由与赵铭二人和和气气地进了驿站,心中不免悲愤交加,难道自己与兄弟们拼上谋逆株连之罪的这一通忙活就这么在官官相护之间草草收场了吗!他很是不甘心。霎时,白九心头转过一个可怖的念头,右手也不觉地握紧成了拳头,但其模样好似在握着腰间佩戴的环首刀,哪怕现在他的腰间空无一物。
“伍长!”
一只大手突然按下他的右手,仿佛遏制住了他下一刻就要拔刀砍人的冲动。
白九转过头去,正是随他而来的嫪夫。
嫪夫眼睛就这么盯着白九,虽然没有任何肢体动作,但白九就是从其眼中看出了劝阻之意。
“欸!”
白九重重甩开嫪夫的右手,疾步远离而去……
蒙毅下榻的驿站并不宽敞,按照后世的标准只能勉强算作是一进的四合院,因此门外众人的谈话即便听不太清楚,但依旧能从只言片语中窥探一二。
“看来申狱掾有意伏罪,县长觉得我当如何处置?”闭目养神许久的蒙毅随着门外的喧嚣落下而缓缓张开,望向了端坐在自己右侧的司马逪。经过了半日在马车上的歇息,此时的司马逪看起来倒是神采奕奕,完全不复他日之惫色。
司马逪其实没想到上卿的听力竟有如此灵敏,完全不亚于军中那些有所长的斥候,方才他也是听得模模糊糊的,只觉得吵闹。可上卿这么说起,司马逪也不好不回答。
“逪不敢妄断上卿之意。”
“这么说来县长是希望我网开一面?”蒙毅远比司马逪想象的更加直接。
“逪实不敢妄断上卿之意。”司马逪不卑不亢地再度重复一遍,同时随着脚步的临近,蒙毅也不再追问其本意如何。
随着申由、赵铭等人的进入,原本并不大的正屋竟显得有些偪仄,一如申由刻意在马车那狭小空间内威诱魏巍一般,这次轮到他来面对这样的场面。
别看蒙毅这几日与李适等人相处颇为融洽,好似一点官威都无,可一到这正式场合,其散发的气场彻底笼罩了正屋。令刚进屋的申由不由地咽了一下口水。
“申狱掾,你怎得如此怠慢!”
司马逪居右,替蒙毅开口质问,在无形中让蒙毅的威势平添了几分莫测。
赵铭随父经历过几次这般的场景,自然知道二人配合的目的,只要申由开口认罪归降,那一切压力都会烟消云散。可眼下的场景也容不得他开口,只能疯狂用眼神暗示。
经过激烈心理挣扎的申由最终还是放弃了引阿房谷驻军入城的心思,果断地伏倒在地,“由有罪。”
“哦?狱掾何罪之有啊?”
随着蒙毅的“疑惑”,屋内的压力陡然下降,申由也不免跟着放松了些许,并无保留地将乐氏家主乐缮的计划全盘托出,末了还补充一句,“由之罪大矣,唯有一死,望上卿留得由全尸。”
蒙毅听闻后的沉默使得屋内的压力又在缓慢上升,许久之后,蒙毅才开口朝县丞苏舍、县尉阇成二人查证道:“果真如此?”
“臣等从贼亦有罪矣。”
苏舍、阇成二人也有样学样,伏跪不起。这就凸显了“躲在”二人身后的赵铭。
“禀上卿,确实如此。”赵铭起身,说着便撩起了衣袖,露出了还有勒痕的双臂,“不过狱掾早有悔意,奈何乐易一直在其身旁,未有机会拨乱反正矣。如今乐易失讯一日有余,才寻得机会。本欲向上请罪,竟遇上卿北使,方来伏罪。”
原来这位就是赵铭啊。
因为之前的举荐风波,蒙毅不由多看了一眼赵铭,令其感到有些许的慌乱,但很快平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