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毅看得很是明了,明显县丞苏舍和县尉阇成并不想让狱掾申由就这么简单地脱罪,故而自己一问到他们,就都以“有罪”为由闭口不谈其他,一点儿都没有帮扶赵铭的意思。而赵铭不知跟申由达成了什么约定,意在为其开脱,话里话外都透露着此事当交由公子处理。
说起来蒙毅确实不好伸手处理申由,毕竟这是人上郡的事务,理应交由公子来处置,可蒙毅也不想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了申由,此人能跳反一次,那就能跳反无数次,是个潜在的隐患。
蒙毅的目光扫过苏舍与阇成,二人依旧没有抬头的意思。酝酿了片刻后,蒙毅这才开口问道:“空口无凭,可有证据?若无证据,何谈早有悔意?”
这倒是把赵铭难住了,申由投降完全是临时起意,哪有什么证据可言?而且听上卿的意思,若是无凭无证,申由此番就是摄于上卿之威而降,上卿完全可以借此理由处置申由,这就陷自己于不义了。
赵铭正在衡量着其中得失,他觉得人若不能言而有信,何以立足。赵铭思忖片刻,咬咬牙上前一步道:“草民便是证据!草民便是人证!”
这一声铿锵有力,不光令蒙毅侧目,也令伏跪的苏舍、阇成和申由纷纷抬起头来。尤其是申由,他已经做好了赵铭放弃自己的打算了,但没想到他竟会如此践行与自己的承诺。
“请上卿细观,草民臂上勒痕早已结痂,乃旧痕而非新痕。申狱掾一直碍于乐易在旁,无法自主。近日才寻得其松懈之机,才与草民交心,草民方知申狱掾竟与苏县丞、阇县尉一般,无奈迫于贼势而景从。”
幸好申由并不是无时无刻都捆着赵铭,特别是后来赵铭自感无望,也熄了逃脱的念头,申由对其的束缚便更松了,原本捆缚过紧而伤的皮肤也得到了恢复。不然赵铭也不知该如何为其“诡辩”。
“确实如此。”
蒙毅抬眼粗略看后,语气中不免露出一丝欣赏,没想到短时间内赵铭能用这种方式证明申由早有悔意。
“草民以为申狱掾滋事重大,即便其有所悔意,也当从轻发落,难做无罪之处。不过眼下还有贼兵在外,还需申狱掾为间,以免同室操戈,莫让六国余孽瞧了我秦人的笑话。”
赵铭为申由指明了戴罪立功的方向,就是不知道上卿给不给他这么一个机会。
申由也有心领神会,马上附言道:“上卿,由愿往而遏之。”
蒙毅眼神从申由身上划过,隐晦地扫过苏舍、阇成二人。这二人自“认罪”起便一直保持着伏跪的姿态一动不动,若是之前是在有意刁难申由,那现在起就是故意为难自己了。
看来郡守赵寿在上郡的威望和权势不容小觑,怪不得公子一到肤施便与他认了远亲,称其为伯。
“你们都起来吧。”蒙毅抬了抬手,重新将视线聚焦在司马逪身上,“此为你阳周之事,县长以为当如何处置啊?”
此番蒙毅是在试探司马逪的态度。即便是君臣和睦似陛下与李斯,他们之间仍有不少矛盾。蒙毅不觉得公子与郡守之间短时间内就能达成那般默契,他借此事看看司马逪是什么立场。毕竟立场偏公子与偏郡守还是有些许不同的。
“依逪之见,应当典重刑!”
司马逪好似完全没有听出蒙毅的话外之音,只从其表意而回复。
这倒是有趣了。
蒙毅无意在此事上过多纠缠,很快赵铭等人就被司马逪命人带了出去......
“上卿,说来惭愧,逪与那几位共事久矣,若真要逪明正法典,逪还真难下得去手。”待众人离去后,司马逪这才向上卿吐露出心声,“逪以为申由等人还当送于肤施听候发落。”
“哦?这是为何?”
蒙毅有些好奇。
“因为公子。
公子与逪共事虽短,但逪却对其深有感悟。逪以为公子与其说以仁为贵,倒不如说以和为贵。自公子至上郡以来,处处讲和。哪怕于情于理,公子皆占优,公子仍以和为上,唯恐生乱。此事若是申由能劝降乱兵,公子不介意变惩为奖,兴励申氏。若其不能,再施刑也不迟。”
司马逪这番话推心置腹,甚为诚挚,比赵铭之言更令蒙毅确信。不过司马逪确实有些不太明白公子为何如此谨慎,一点干戈都不愿动,好似一动刀兵就有大祸将至的模样。他这般说出,除了道出自己对公子的看法外,还存了卖赵铭一个面子的心思。
蒙毅听闻后,倒是没把处置之权放在心上,毕竟自己怎么说也是“外人”,难以置喙,县长如何处置没有必要向他请示。而县长这般说了,反倒让蒙毅注意起公子的行为。若是之前公子的所为有些迂远之仁,那现在在上郡的所为确实有些为和而和,二者毫无例外都显得公子“毫无”立场。
不过这很难算得上过错,平衡各方利弊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公子能将上郡这一碗水端成目前这样已经很能说明其和为上的水平了。至于阳周之变,就目前而言,蒙毅觉得若是没有他的介入,公子也能悄无声息地就处理了,仅仅是时间长短而已。
“县长既以肺腑相倾,我也不好多言。”
司马逪闻言大喜,连忙表示,“谢上卿宽待。”
既然提起了公子,蒙毅不由得深思公子这般转变的原因,毕竟公子也是而立之年,性情基本定型,这般不同寻常的转变让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得而言的苦衷。
“县长,你以为公子为何如此啊?”
正好四下无人,蒙毅想听听司马逪对此的看法。
蒙毅的这般寻问一方面坐实了民间所传公子之贤名并未夸大,另一方面又透露出公子现在的性子并不是其在咸阳时性子。这让司马逪有些暗暗吃惊,他本以为公子表现与传闻不符而已,没想到竟是如此。
“这恐怕上卿问错了人。”
司马逪也只能如实答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