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卿蒙毅来使?
纵使赵寿早有心理准备,可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是不免有些吃惊。他惊的既不是蒙毅,也不是来使,而是公子突然之间显露出来的腹黑。这与历代秦王无二的品质让赵寿开始担忧起自己乃至赵氏的未来,他私下里对公子不说是掏心掏肺,但也算得上坦诚布公,所言所表并无忌讳。而恰恰是这种坦白,让赵寿害怕起来,他可真将公子视作上古先贤般的君子,所以才毫无保留,可现实却是并不如他所料,让他不禁担心自己以前的哪句话会无意之间惹得公子不满,从而怀怨在心。
不同于赵寿的吃惊,诸吏的震惊,向疾倒是显得有些气恼,这也是公子与他商议好的,为的就是借此逐步建立起向疾在肤施的权威。
“诈道乃权谲小数,公子当以诚示天下。他日商君立木建信,方得民心。故行法十年,而民皆趋令,勇于公战,怯于私斗,秦国大治。
臣请公子自省其过。”
向疾的发声不亚于公子所承认的上卿北使一事,令在场众人更是惊讶,没想到这位平日里被郡守压得几乎丧失所有权力的县令还能在公子面前直言劝谏。
赵寿好似并未注意到众人有意无意扫来的目光,呆立在原地,并未有所反应。
反倒是公子在闻言后非常果断地承认了错误,“向县令所言极是,此事确为我之过,我自当省之。君若自以为诈,其臣必效之,则国无诚者,其乱不远矣。夫子所言君君臣臣,想来便是这个道理。”
扶苏的这番发言令众人脸色各异,都从中寻出了一丝不同寻常之意。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望诸君能效县令,直言不讳,明言我之过矣。”
好在扶苏点到为止,并未挑明,令其中心怀鬼胎的长吏心头一松。而扶苏这番做法,让不少投机的长吏不觉慢慢朝向疾靠拢,其中大多本就是县令的属官。
见此,扶苏也不再多言,凡事都需要一些时日的沉淀才能发挥其效,揠苗助长反倒不好。此时,被自己派去探寻蒙毅具体所至时辰的雍巫刚刚回到身边。
“公子,上卿要到了。”
雍巫并非是单独汇报给公子,也刻意没有压低音量,其声也使得众人恰好听闻,纷纷正色正襟,整理起了仪容。随后在赵寿的引导下散开到两旁,按照官阶大小依序排好,准备迎奉上卿的到来......
当蒙毅从马车中踏步而出的时候,与此同时,羊舌劫也正好阔步进入了前屋,粗略扫视之下,顿感不妙,其中并没有他所熟悉的那张面庞。在惊怒之间,羊舌劫急忙呼来喜仲,“喜屯长,速速派人看住乐府所有大门,不要让任何人出去。”
喜仲瞬息之间便明白了,临走之前恶狠狠地望向屋内众人,很明显自己等人都被他们骗了。
“你、你,还有你,随我来。”羊舌劫快速点了几个人,也不看他们是否跟上自己,马上便朝后院走去,那里伏跪的奴仆显然有些不对劲儿。
然而为时已晚,乐缮早已不在后院。
幸好乐缮伏跪的周围都是死士,并无他人,正好能给他打掩护,让他在毫无声响之间退出伏跪的队伍,循着密道逃出了府邸。
其实当喜仲领着羊舌劫从后门进来的时候,乐缮是极为惶恐的,生怕被一向细心的羊舌劫看出端倪,蜷缩着的身体伏跪得更低了,希望能将自己略显肥胖的身体隐藏在众人之中。
幸好羊舌劫急于查验,并没有将过多心思放在这些奴仆身上,粗略扫过一眼后便随着喜仲去到了前庭。
不过,乐缮并不太敢领着人从后门而出,毕竟长史就是从后门而入,这后门明显是围三缺一的一。但乐缮也必须让人从后门而出,踩住这个陷阱,不然以长史的细心自然会发觉府中的密道,自己反而逃不远。
乐缮朝一旁的死士附耳交代一番后,这才蹑手蹑脚地起身,小心翼翼地离去。
就在羊舌劫反应过来的同时,原本伏跪在地的乐氏死士突然跃起,朝后门冲去。
“拦住他们!”
羊舌劫的声音刚响起,马上便有落后的两位死士转过身来,想用身体缠住应声而上的士伍,这也让羊舌劫更加确信死士所护的就是乐缮本人。
“不必留手!”
羊舌劫的动作比士伍还快些,果断拔出腰剑,毫不留情地将扑过来的死士捅了个透心凉。跟随而来的士伍见状也不再留情,青铜环首刀刀芒一闪,解决了面前的死士。
虽然死士并未纠缠住,可这也耽搁了羊舌劫等人的步伐,待前去追时,死士已经闭上了后门大门,进一步阻碍了羊舌劫等人的追寻。
“追!”
还未等羊舌劫招呼,身旁的士伍便上前去拉门。
“长史,不好。他们从外面拉住了门环,我们一时无法打开。”
“无需与他们角力,翻墙去追!”
此时,喜仲也带着人闻声赶来,合力之下门外堵门的士伍没两下就被清理,后门再度打开。
“长史,现在该如何?”
喜仲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情况,有些焦急。
“快牵一匹马来!
四门值守的正卒都认得我,也只能由我亲自去说,他们才会听命。眼下东门最近,我只有先去东门,你们分头前往其余三门,让值守正卒闭门戒严。若是有人不从,尔等可便宜行事,一切后果我自会担责。”
“事急从权,俺还是知道的。不过俺岂是无心之人,怎会让长史一人承担。此事勿需长史多虑,我等自会办得妥当。”
喜仲将羊舌劫扶上马后与其点头相视,随后便领着人分散而去。
好在羊舌劫留了个心眼,特地留了一位属吏在东门留守,为的就是预防眼下这种情形。然而当他火急火燎赶到东门时,这里人流悉如寻常,只有他在这不疾不缓的人潮中显得格外显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