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不出所料。
扶苏听闻蒙毅这般诘问后，心中程亮，一下子便清楚了始皇帝的心结所在，原来他是担心自己靠鬻爵竭泽而渔，然后效嫪毐、昌平君之乱矣。疑心病如此之重，在历代君王中也是无出其右了。
不过，真诚永远是必杀技。扶苏如今面对始皇帝也不得不选择低头，只要他在一天，自己就不能太过于自我，一切行事都当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让他看得着寻得到。哪怕始皇帝已经授予了自己代行之权，自己也不能太过于肆意了。
扶苏如实答道：“鬻爵所获尚未清点，不过据内史所估可供大军一年所需。若是能尽收上郡豪强之财，则可供大军三年所需。
所获用途一则用作安抚军心，二则我欲效吴起设武卒制。”
武卒？
这个有些久远又熟悉的词汇令蒙毅不觉挑了挑眉。
无需蒙毅追问，扶苏自觉地就此说了下去，“秦以耕战为重，犹以耕养战，故秦师为天下锐师，六国莫不敢当。如今四海靖平，北患消退，恐难再效以耕养战之计。如今收兵屯田方为上策。
可《书》曰：‘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孟子亦言：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秦人自西迁而来，与天斗，与地斗，与戎人、周人乃至六国之人斗，方得一席安寝。我秦人怎可因天下治平而忘危，即便以休养生息为重，亦不可马放南山，兵备废弛。
不过眼下上郡疲敝，难养三十万之众。故此欲效吴起，另设武卒，优中则优，以养精锐。武卒不事生产，位同大夫，国以士养之......
若有小战，以武卒之锐，势如破竹，无人可当。若有大战，以武卒为干，戍卒、正卒为枝，混作一军，以壮声势，亦是天下强军矣。”
尽管公子并未明说他设武卒的本意是在现有的军爵体系中另辟一个阶层，用以分化士伍，但蒙毅仍从公子的只言片语中会出了其意，不免认真思考起来武卒的可能。
单就目前而说，公子哪怕再积极的开梯田，但仍难满足戍守上郡的诸多戍卒。那么授田的先后便成了难题。朝廷以往的做法是优先满足高等爵位者，可阳周之变中参与的大多是还未授田的低爵者。即便低爵者当授田宅不多，但抵不住他们人多，公子也很难一时筹齐。
那就不妨以武卒来分化他们。就一般而言，大夫爵以下，爵位越高者武艺越强，而武卒恰恰挑的就是精锐，那么这些“高”爵者自然就能入选，从而获得优先授田的机会。
但凡事都不是绝对的，军功爵的奖惩机制限制了一些个人勇武，但团队拉跨的猛人，导致其爵位一直升不上去。他们也能凭借过人的个人实力而与那些“高”爵者比拼，倒也算得上是公平竞争。况且军中自古以来便是以勇武为先，谁的拳头硬谁的声音就大，倒也不会引得士伍埋怨，还能分化部分军怨，不失为一石二鸟之计。
不过就不知陛下会如何看待了。
“武卒一事重大，公子岂会私设？待我等商议完全，自会上书陛下，上使又有何虑？”蒙恬见弟弟蒙毅还想问下去，心中的不满已经积蓄到一定地步，开口将其打断，“上使自遣散诸吏起，便一直在诘问公子，莫非陛下密诏便是如此吗？”
蒙恬其实已经看出来了，除却鬻爵一事外，其他诸事都是蒙毅的障眼法，用作迷惑公子。况且陛下本意就是派蒙毅来训斥公子的话，蒙毅就没必要一开始就将自己与郡守二人留下，这明显就是蒙毅在借着使者的身份压公子呢。公子忍得下去，可蒙恬则有些忍不下去。
“望上使明言陛下之诏。”
不同于公子称呼蒙毅为上卿，蒙恬则称呼为上使，望其能明白为使才是他的本职，上卿不过是出使附带的身份而已。
蒙恬这般搅和倒是令蒙毅有些两难了，陛下的密诏是只针对公子一人的口谕，他刻意留下蒙恬、赵寿二人是为了让他们能在某些情况下帮公子搪塞一番，毕竟陛下也嘱咐自己要弄清楚事情原委，那就不能只听公子一人之言。但没想到公子竟会如此坦诚，如同向上回禀的小吏，一五一十的尽数道出，反而显得他有些狐假虎威了。
事已至此，蒙毅无奈地望了自己长兄一眼后回道：“肤施有人匿名举报公子鬻爵之事，陛下闻之惊怒，故令我来责问。”算是默认了之前的诘问都是陛下授意的。
公子、蒙恬、赵寿三人听闻后纷纷相视一眼，顿感不妙。秦朝是不允许匿名举报的，举报者必须在信中主动报上自己的姓名、籍贯、爵位等详细情况。如果官府在收到类似于匿名举报信之后，没有发现举报之人，则应当直接把举报信烧毁。
那么这封匿名举报信是如何一路送达天听的？
扶苏不免打了个寒颤，莫非肤施豪强在朝中亦有帮手？那羊舌劫岂不危险了。
不对，是赵高！
正如扶苏所想那般，赵寿也突然理清思路，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无辜卷入朝堂庙斗的无奈。不过扶苏毕竟是长子，即便居庙堂之远也无法幸免。而赵寿则完全可以说是无妄之灾，怎会料到赵高竟会想着认肤施赵氏为宗，然后一步一步的卷入风波之中。
不同于公子、赵寿二人的些许惊骇，蒙恬倒是显出一副惊怒状，“匿名之信是如何送抵陛下御案的？御史中丞何在？御史大夫何在？”
作为领军在外的大将，蒙恬是真的很怕有人暗地中伤，哪怕现在中伤的是公子。但只要暗中之人能成一次，那定会得他人效仿，能成第二次、第三次乃至无数次。
“上将军勿需动怒，此陛下之所以遣毅而来，毅自会查明此事。”其实始皇帝从一开始便知道这封匿名举报信的不合规之处，只是信中的内容过于令他担忧，这才将匿名之事按下不表。而之后的冯劫、李斯等人也很默契的并没有言明此事。故此，始皇帝也是在临行前才交代蒙毅查明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