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荀府。
李峥起身洗漱后,侍女们便端来朝食。
一大碟咸菜,一盆热腾腾的羊肉汤,一盆米粥,足有五六人份量。
李峥见后,先是有些诧异,然后笑了。
自荀彧离开书院后,两人已有近两年未见。
他没想到荀彧还记得他食量大。
但这就是荀彧,心思细腻如发。
必是早早便特意嘱咐下人,按照他的食量来准备今日的朝食。
虽是简单,李峥却吃得很是香甜。
没一会便在旁边侍候的侍女吃惊的目光下一扫而光。
“还有吗?”李峥抬头看向身边侍女。
“啊!”那侍女似没想到李峥竟没吃饱,愣了下后忙道:“婢子这就让厨人再做一些旁的。”
“不必了!”李峥抬手制止。
他可不是客气,而是想到等会要去面见孔伷,这汤汤水水的吃多了怕是不雅,有失礼数。
来到这个世界已整整十六年,但李峥还是有些不适应这笼罩在礼制二字下的世界,他格外不喜欢这种无形的限制。
正要起身活动一番,便听得屋外传来人声。
“奉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汝昨夜竟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须知这夜饮伤身,汝何以如此不知惜身自爱?”
“文若兄说的是,日后不会了。”
“一时贪杯,一时贪杯,日后定不会了。”
“但愿如此!”
李峥出了门,就见院门处荀彧正在训斥郭嘉。
两人站在雪中,气质格外不同。
荀彧一手背后,一手抬至腰腹前,仰首挺胸,端方持重,温润儒雅。
郭嘉则站无站像,一脸萎靡,举止慵懒。
李峥一看便知这家伙是左耳进右耳出。
“兄长!”
李峥立于廊下遥遥一揖,而后直起身来,笑道:“兄长放心,我昨夜已下决心,日后定不会再让这浪子沾半滴酒。”
此言一出,郭嘉立时慌了。
其他酒他不甚在意,不喝也罢。
但出自李峥手的酒,那可着实是仙酿,令他每每想起便口齿生津,垂涎欲滴。
如今李峥要断他酒,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不行,绝对不行!
正当郭嘉站在原地眼珠滴溜溜一阵乱转,思考应对之策时,李峥和荀彧已一同走出小院。
见状,郭嘉急忙跟上。
三人行在覆雪小径上,荀彧赏着院中朵朵红梅,突问道:“峥弟,你今日可是要去见孔使君?”
“是的。”李峥点点头,“兄长可有话要嘱咐于我?”
闻言,荀彧驻足,看向李峥,脸色略有些严肃,道:“你可知他邀你今日相见之目的。”
“他怕是看中了我李氏的人脉,欲引我入局,助他掌控豫州。”李峥略微沉吟后笑道。
对于孔伷这人,李峥内心颇为不喜,觉得此人过于势力高傲。
“贤弟当真是聪明亮达。”荀彧笑得很是开心,看着李峥的目光满是赞赏和喜爱,“那你作何打算?可想入仕?”
李峥不答,反问道:“那以兄长之意,峥当如何?”
荀彧闻言不答,抬脚继续前行。
李峥忙趋步跟上。
至于两人身后的郭嘉走着走着,已经跑去折梅玩雪去了。
李峥回头看了一眼,无奈翻了个白眼,有时他挺羡慕郭嘉的,能活得如此洒脱随性。
走了好一会,思虑许久的荀彧这才开口,道:“如今这豫州暗流涌动,局势波诡云谲,人心思动,我无法替你作决断。”
“但我可以为你分析一下豫州的局势,你或能有所决断。”
李峥不语,等待荀彧继续说。
“如今这豫州共有六大势力。”
“其一便是孔伷,但此人新任,人心不附。又因乃董贼所遣,为豫州士族所厌弃,如今可以说是有名无实。”
“其二便是这葛陂黄巾,以黄邵,刘辟,何仪,何曼四人为最,麾下各有数万军队,合约十数万之众。但自去岁举兵以来,这葛陂黄巾为前豫州牧黄琬剿了数次后,便一直安分守己,如今突然来攻谯县,背后必有所依仗。”
“其三,黄琬旧部,这些人自黄琬入朝后,与豫州各大士族争斗不断,如今这群人以沛国相袁忠为首,已为豫州士族边缘化,手中仅剩一些兵权。”
李峥默默听着,他没想到豫州复杂到了这般地步,竟多方势力纠葛。
“其四,曹氏和夏侯氏,还有自成一派的龙亢恒氏。这三家看似与世无争,实则相互勾连,控制着半个豫州的经济命脉,这也是当初黄琬借朝廷通缉曹操之故,欲趁机除去曹氏和夏侯氏背后的缘由。”
李峥听得一愣,没想到史载黄琬欲害曹操,竟出自这个原因。
“其五,便是这杜家杜律,此人为兄暂时还未看透,其人行事诡谲,看似与各方皆无瓜葛,却又事事似皆有牵连。”
李峥点点头,这杜家他亦听郭嘉提起过。
本是一谯县小士族,却在近些年扶摇直上,背后无人扶植,根本不可能。
“最后便是汝南袁氏。”说起袁氏,荀彧脸色有些忌惮,“如今这袁氏二子逃亡在外,这袁公路就在南阳,这葛陂黄巾背后之人,多半就是他,怕是在为未来掌控豫州而做准备,此人狼子野心,怕是已有不臣之心。”
说罢,荀彧脸上流露出入骨恨意,呼吸都急促了些许。
李峥默默看着荀彧。
前世,李峥每每读到荀彧,其实有些不太理解荀彧为何先是辅佐曹操,后又与曹操翻脸,最终死得不明不白。
后世有人认为荀彧是因为集团利益之争才反对曹操称王,亦有人说荀彧是忠于汉室,因理想破灭而忧愤而死。
这些年与荀彧接触下来,他隐约有所猜测。
他这位兄长,可能并不忠于汉室,亦不忠于曹氏。
或许他只忠于自己的理想。
因为他这位端方持重,唯一的缺点就是脸白的兄长,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
他有自己的政治理想抱负。
他在践行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句先人言论。
他的理想就是平定天下,延续大汉国祚。
但他所忠于的汉室并非刘姓子弟,而是一个较为抽象的概念,是天下秩序。
或许在他的观念中,个人的权力或地位是次要的,真正重要的是维护这个秩序,来确保国家的安定与繁荣。
为此,他容许曹操当一个权臣,允许曹操视天子为傀儡,甚至活活勒死怀有龙嗣的董贵人。
只要你曹操不当王莽,破坏秩序即可。
而当曹操决心封公建国时,他的理想破灭了。
是忠于自己的政治理想抱负,还是忠于自己选择的君主,他陷入了两难。
同时作为颍川士族利益集团的首领,还涉及到了集团利益之争,这种多方的矛盾或许让他内心极为煎熬。
这里边没有是非对错,只有道不同,不相为谋。
荀彧要的是平定天下,延续国祚,维护天下秩序,施展他个人的政治理想和抱负。
而曹操要的也是平定天下,只不过他要建立新的秩序。
两人的分歧就在这里,没有孰对孰错。
这是由平定天下这条大道即将抵达终点时,所延伸出来的两条岔路。
而且李峥始终觉得,若仅仅只是因为集团利益上的斗争,荀彧不至于死。
似他这等人物,死并非是最好的办法。
他的死,不管是自戕还是忧愤而亡,或许正是因内心理想的破灭,因而选择了第三条路。
一死了之。
但现在,对李峥来说,这些都不重要。
对李峥而言,最重要的是荀彧已不再是书中一人名,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是一个自幼对他关怀有加的兄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