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城内四起的喊杀声，李峥淡然地往远处内城门口眺了一眼，面上没有太多惊讶。
郭嘉亦如此。
显然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他们皆有所预料。
郭嘉往身后一看，见百姓仍然畏缩不前挤在一起，便吼道：“尔等还不速速入城，莫非要留在此地引颈待戮乎？！”
顿时，瑟瑟发抖六神无主的百姓被吼得回了神。
紧接着人群便一窝蜂地往城内跑，是个个争先恐后，相互推搡，不顾一切前冲，生怕慢了一步，会被落在后头挨了黄巾军屠刀。
见先前那推他老翁亦在人群中，郭嘉当即伸脚一绊，那老翁当即率了个大马趴，灰头土脸，随即连滚带爬前逃。
见状，郭嘉脸上亦有了些笑意。
随即见李峥默默站着，郭嘉便小跑过去。
“文谦。”值此凶险时刻，郭嘉也不拿李峥小名打趣了，而是喊了李峥表字。
郭嘉知道李峥留下来的目的，他语气格外的严肃，道：“文谦，你阿姊和阿母他们还在等你归家，若事不可为，你便杀出城去。”
说罢，眼眶微微泛红的郭嘉转身便走，毫不留恋。
这并非他郭嘉怕死，而是他很清楚此时留在李峥身边，那不叫同生共死，也不叫君子义气，而是愚蠢，是拖累。
这战场厮杀，非他所长。
他唯一能为李峥做的就是离开。
目送郭嘉随人群离开，李峥回头，视线透过身前已变得有些稀疏的人群间隙看向城外。
护城河外，那数百名黄巾骑军已似狂风一般席卷而至，那马蹄的奔腾声如雷鸣般敲击着人心。
奔至护城河前，他们纷纷跃下马背集结，气势如虹，仿佛谯县已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而在他们身后，还有大批黄巾军步卒，犹如一道宽阔的洪流，正铺天盖地朝谯县席卷而来
那成千上万攒动的人头，密密麻麻，犹如蚁群，手中铠甲兵器远远便闪烁着慑人的寒芒，令人肝胆俱寒。
见到这样的一副景象，李峥只感觉心脏好似瞬间被人紧握，一股莫名的压力在周身蔓延，压迫着他的呼吸。
然这一刻，他心中既无畏惧，亦无退缩，唯有一股前所未有的兴奋。
李峥感觉体内的血液好像沸腾了起来，是越发的滚烫。
即便门洞中刺骨寒风呼啸而过，仍然无法阻止他浑身发烫。
他甚至有一种骑上战马，去那黄巾军阵中冲上一圈的欲望冲动。
这个念头刚出现，李峥徒然一惊，忙压下心中这奇葩的念头。
“夫人，带女公子走！”忽然，一声大喝传来。
李峥循声看去，就见人群后头有两个大汉正提刀与那黄巾士卒厮杀。
两人身后，一大一小两女正携手往城内狂奔，正是那与李峥有过一面之缘的妇人和那贪嘴的小女娃。
没跑出多远，两母女便被身边仓皇跑过的百姓撞得双双扑倒在地。
那妇人倒地瞬间，顺势将小女娃护在身下，任由身后百姓从她身上踩踏而过。
母爱的伟大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人性，并非都是自私的，亦有其光辉的一面。
那小女孩虽被护在身下，但大抵是摔疼了，亦或吓坏了，是哇哇大哭，肉乎乎满是灰尘的小脸蛋上，两道泪痕清晰可见，煞是可怜。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随我关闭城门！”见门洞内那些数十普通汉军仍傻站着，李峥怒目吼了一声。
他留下来，就是为了关闭城门。
若这两扇城门无法关上，让城内作乱的黄巾军内外相合，今日谯县必破。
被李峥这么一吼，那数十汉军，包括杜仁那仅存的四五亲卫，也跟着一同扑向城门。
他们都清楚，今日谯县若破，所有人都要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这些蛾贼说是义军，口号喊得亦响亮，但其作为与乱军无异，烧杀掳掠奸淫，是无恶不作。
李峥冲在最前头，见那两大汉转眼便惨死在黄巾士卒的围杀之下，有个黄巾士卒已经冲到两母女身后，挥刀就要劈下。
李峥情急之下，见身前脚下有一把汉剑，他伸出右脚轻巧一勾，那汉剑随即腾空而起，右手向前一探，便将剑握在手中。
紧接着李峥便将手中汉剑举起，上身微微后仰，奋力将手中汉剑投掷而出。
那汉剑在空中化作一道白光。
噗嗤一声，剑尖精准地穿透那名黄巾士卒。
虽透胸而过，却去势不止。
带得那挥刀的黄巾士卒向后飞了出去，直至那透背而出，血淋淋的剑刃再次朝着另一黄巾士卒的胸口扎了进去，这才停了下来。
“嘶！”
“好大的气力！”
“真是人不可貌相，虽看着文弱，却有如此勇力。”
“……”
见李峥掷出一剑就杀了两名凶悍的黄巾士卒，他身后数十汉军个个皆是一脸震撼之色。
甚至有人惊得左脚拌右脚，摔了个大马趴。
尤其是杜仁那几个领教过李峥厉害的亲卫，此时更是满脸惊惧之色，跑着跑着竟然拐到另一边去了，生怕李峥对他们下手。
还有附近一些控制城门的黄巾士卒，看着地上那两被剑串起来的同袍，一时间皆楞住了。
见状，李峥松了口气，忙跑过去将两母女扶起，急道：“快进城，孔使君就在内城门口，到他身边去，必能护你们母女周全。”
闻言，披头散发，满脸劫后余生神情的妇人没有多言，朝李峥重重点头，急忙抱起小女娃离开。
小女娃趴在母亲肩膀上，她紧紧注视着李峥瘦削，但此刻却又显得异常高大的背影。
~~
内城门口，此时汉军和黄巾军已战至一起。
面对人人皆有甲胄护身的汉军，大多不着片甲的黄巾士卒死伤颇为惨重。
先前从四面八方涌现的那二百余人已死伤过半，已显败相。
“颍川郭氏，郭嘉求见使君！”
“颍川郭氏，郭嘉求见使君！”
“……”
郭嘉跑出内城门口后，并未像那些无头苍蝇般的百姓一样四处逃窜，他直奔军阵后方此时已被亲卫围起来的孔伷，边跑边高声大喊。
军阵中，见得郭嘉，孔伷脸上愣了下，继而大喜，急声道：“奉孝来了，快，快放他进来。”
一声令下，军阵当即打开一个缺口。
见状，气喘吁吁的郭嘉立马小跑而入。
“使君，蛾贼大军将至，现下城门处已无百姓，当务之急便是闭门，防止蛾贼内外相合，否则，谯县危矣。”郭嘉语气有些急切，“现门洞内仅有不到百人，还请使君速速派兵支援。”
“好好，便依奉孝所言。”
“快，去一队人，务必要将城门关上。”孔伷闻言一惊，立即挥手下令。
“唯！”当即便有一队率出列，领着近百汉军士卒奔向门洞内。
也就在这时，那妇人亦蹒跚踉跄地带着小女孩来到军阵外，急声喊道：“妾身曹刘氏携女拜见使君，望使君能救我母女一命。”
“让她们进来吧！”听得是曹家人，孔伷眉头一皱，略微犹豫，便下令让那母女进来。
“谢使君救命之恩。”那妇人和那小女娃踉踉跄跄进了军阵，连忙跪倒拜谢。
“无需多礼。”
待孔伷点头说话后，母女俩这才起身退到一旁，不再言语。
忽地，城中街道上再次涌现一批黄巾士卒，约有百人。
这批黄巾士卒格外不同。
他们人人披头散发，额头绑着黄巾，袒胸露汝，每个人都颇为健壮，手中皆握有统一制式的环首刀。
最诡异的是这些黄巾士卒身上似乎抹了某种液体，还用红色朱砂画满了诡异符咒，远远看去，上身那古铜色的肌肤油光发亮。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道法自然，加持吾身，道心不灭，攻无不克！”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道法自然，加持吾身，道心不灭，战无不胜！”
“……”
“这蛾贼怎会如此之多？！”孔伷于马上不断扭着身子左顾右看，一张老脸顷刻惊得煞白，“这该如何是好，该如何是好？！”
见孔伷夹在马腹上的双腿微微发颤，如此不堪，郭嘉眉头微蹙，出言安慰道：“使君勿忧，城门口有吾妻弟在，必能关上。”
“汝妻弟？”孔伷疑惑看着郭嘉，“何人？”
“颍川襄城李氏，李公之孙，李峥，李文谦！”郭嘉语气傲然。
“噢！”孔伷恍然大悟，急忙追问，“适才门洞中那与马角力的壮士，莫非就是汝妻弟李峥？”
“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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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洞中，李峥此时已浑身染血，脸上亦沾染了斑斑血迹。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道法自然，加持吾身，道心不灭，攻无不克！”
李峥刚一刀劈死身前一中年瘦削黄巾士卒，听得城内传来的响亮口号，眸间那双好似亦染了血的重瞳狠狠颤了颤。
随即他猛地转身，脸上甩出几滴猩红鲜血，怔怔地看着内城门口，脸上神情格外震惊。
此刻，这陌生而又熟悉的口号，将埋藏在李峥脑海深处的恐怖记忆唤醒。
“黄巾力士！怎么是这群疯子！”李峥喃喃自语，脑海中涌现五年前在宛城时所遇见的那群悍不畏死的黄巾士卒。
“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