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日入,谯县城南黄巾军营寨。
中军帅帐中,黄邵盘腿坐于案前,左右两侧分坐三人。
“渠帅,我们虽粮草充足,但这样围而不攻,怕是有损我军士气。”左侧首席,一面宽鼻短,环须浓密之人语气有些不满道。
“子毅,莫急莫急。”黄邵笑吟吟,仿佛没看见刘辟脸上的不满,“孙子曰: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下攻城。这攻城之法,乃不得已而为,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
刘辟听了是一脸不耐,瓮声瓮气道:“渠帅,俺懂不得这些,你就直接跟俺说得明白点吧,咱们何时能攻城?”
“嗤!蠢货。”刘辟对面右侧次席上,一颜短且宽,嘴大而厚的中年男子笑出了声来。
“砰!”
刘辟脸上血气当即上涌,一掌拍在身前案上,蹭一下站起,指着对面何曼怒道:“何莽子,汝他娘再说一次。”
何曼怒目而视,‘砰’地一声拍桌而起,喝道:“当某家怕你这蠢货不成?!”
就在两人来到铺着毡毯的过道上互相推搡时,右侧首席那眼睛细长,八字胡,颧骨高隆的中年男子猛然喝道:“够了!”
见兄长开口,又被何仪那阴鸷的目光一瞪,何曼愤愤不平地退了回去。
见两人皆落座,何仪这才看向黄邵,抱拳拱手遥揖,笑道:“渠帅不动如山,想必是已有计较,不知计将安出啊?”
“哈哈!”黄邵朗笑一声,指着何仪笑得极是开怀,“元达知我。”
说罢,他将帅案上一白色帛布拿起,右侧一伫立在旁的亲卫当即躬身上前,双手接过那帛布,走下转递给何仪。
何仪面露不解地接过那帛布,双手摊开一看,只见通篇都是责骂黄邵背信弃义之言,又无署名,看得他是愈发不解。
见何仪投来疑惑目光,黄邵笑道:“我派人于城中散播流言,不曾想这杜律竟一怒之下写信辱骂我背信在前,如今又散播流言欲加害于他,亲手将把柄送予我手中。枉我先前还以为此人心机城府莫测,如今看来,此人亦不过一胆小鼠辈耳。”
“渠帅,此信无名。”何仪说道。
“无妨。”黄邵摆手一笑,颇为自得,“正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杜律便是如此,他急怒之下怕是忘了,即便他不在信上署名,我亦能扣下送信之人,成为他的把柄,这当真是意外之喜。”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如今看来这外界传言有误,这杜律亦不过一年轻气盛庸才耳。”何仪笑道。
“也不全是。”黄邵看向何仪,“这杜律也并未完全失了理智,他遣来送信之人乃死士,幸而我麾下亲卫敏锐,方能擒下此人。”
“哈哈!如此,吾等大事可成矣!”何仪满脸惊叹,起身拱手作揖道:“渠帅智计绝人,谯县城破,指日可待!”
“哈哈……”
望着仰着头放声大笑的黄邵,面带笑容的何仪眸间一缕轻蔑之色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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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人定,临近子夜,整座谯县笼罩在夜幕之下,远望犹如一趴伏在大地上的巨兽。
杜府后院,杜律已和衣睡下多时。
“咚咚咚!”
忽地,房门为人敲响。
房中,杜律瞬间惊醒,猛一下从床上坐起,锵一声遂抽出放在身侧的宝剑,数息间整个动作便已一气呵成。
“家主,人来了!”门外,来人轻声说道。
听得杜十一之声,杜律眼睛一眯,锵一下将剑插回剑鞘中。
一刻钟后,杜律与杜十一来到中院一间隐秘的偏厅之中。
见杜律急步进屋,冷着张脸,用怨毒的目光看着他,陈幽脸上笑意愈浓。
锵的一声,杜律倏地拔剑,架在陈幽左肩上,语气极为愤怒,道:“今日必将汝削皮挫骨,方消我心头之恨。”
说罢,眼睛布满红血丝的杜律将剑身横移,抵在陈幽左侧脖颈上。
感觉到脖颈处传来的凉意和刺痛,陈幽不惧反笑,道:“今日我若丧命于此,来日你杜家满门皆要为我陪葬。”
见陈幽胖脸上那带着讥讽的笑容,杜律眼睛更红了,脸颊抽搐连连,流露出挣扎之色。
“哼!”不多时,铿的一声,杜律将剑插回了腰间剑鞘,直视陈幽,含恨问道:“说,黄邵派你前来所为何事?”
陈幽闻言笑容愈盛,环臂抱拳一揖,道:“幽此来乃是为都尉送上一桩泼天富贵。”
“渠帅要我与都尉言,若都尉能助我军攻破谯县,愿以半个沛国作为报酬,都尉可与我军共治沛国。若都尉肯强强联合,即便是拿下整个豫州,亦非难事。”陈幽言简意赅,但话说得极是委婉,半点不提他们扣下的那信使。
杜律眼睛一眯,握在剑柄上的左手攥紧,冷声道:“吾若不愿呢?”
陈幽嘴一咧,道:“都尉若不愿与我家渠帅做这笔交易,想来那豫州刺史孔伷或许会愿意与我家渠帅寄雁传书一番。”
“放肆!”
忽然,杜律右后侧伫立的杜十一怒喝一声,铿锵一声悍然拔刀刺向陈幽胸腹,若迅雷之疾。
“我命休矣!”陈幽眼见寒光逼来,眸间满是惊恐。
然亦在这时,杜律右手向下一抓,竟空手握住了刀身,顷刻间便血染长刀,猩红血液顺着刀锋缓缓地滴下。
“家主!”杜十一双目圆睁,惊叫一声,连忙松开刀柄,一脸惶急之色。
杜律手一松,当啷一声,长刀坠地。
看了一眼吓得僵在原地的陈幽,杜律眸间一缕异色一闪而过。
他接过杜十一慌张递来的锦帕缠在右掌上,恨声道:“滚回去告诉那黄邵,三日后可攻城,届时我自会助他破城。但若是想要我打开城门放尔等入城,那绝无可能。谯县可以破,但却绝对不能因我杜家而破!”
“我杜氏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此刻陈幽已吓得满头密汗,大冬天竟觉得热得厉害,浑身黏糊糊的,冷汗直冒。
闻言,陈幽行了一礼,就要退去。
“站住!”这时,杜律又叫住了他,道:“告诉黄邵,我要城南守将李峥性命。”
“幽必将都尉之言带到。”
说罢,陈幽一甩袍袖,步履匆匆离去。
望着陈幽离去的背影,杜律脸上的愤恨、恼怒、不甘、屈辱等神情尽皆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淡淡的笑意。
不多时,杜十一匆匆而回,躬身道:“家主,人已离开。”
杜律正坐在案前,头也不抬为自己上药,语气淡然道:“天明后令人去乙字营,令那李峥前来见我。”
“唯!”杜十一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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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府后宅西院,虽已临近子时,但此刻杜仁却于房中喝得是酩酊大醉。
两侍女站在榻前,垂着头,隐约可见身子有些发抖。
忽地,屋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光着脚踩在木板上急促的沉闷脚步声。
不多时便见一甲士闯了进来,面带欣喜,对着榻上的杜仁抱拳急声说道:“二公子,卑下适才于府中巡夜,见到了那富商。”
榻上,本已半醉,双目迷离的杜仁瞬间怒目圆睁,惊坐而起。
“嘶!”似牵扯到了胯下伤口,杜仁脸上当即一阵扭曲,吓得榻前两侍女当即跪伏在地,浑身颤抖个不停。
“哈哈……”杜仁瞪着一双充血的双目,发出阵阵沙哑的笑声,那两名侍女听了,那妙曼的身躯抖得愈发厉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