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市一条偏远的巷口,梧桐叶又落了一层,铺在回春堂的石阶前,像是谁铺就的一层沉默的地毯。
阿烬站在巷口的阴影里,望着那扇紧闭了近半年的木门。门环上已经结了层薄锈,门楣上“回春堂”三个字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温润风骨。
他来这里多少次了?
从风无玄带着两个孩子突然消失的那天起,他几乎每隔几日,都会绕到这条巷子里。有时是清晨,露水还凝在门扉上;有时是黄昏,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门板上,像个固执的惊叹号。
他从不多做什么,只是站着,听巷子里居民路过时的闲聊——
“听说风医生一家子搬去亲戚家了,好像是个很远的地方。”
“回春堂不开了,真是可惜,我家小子上次发烧,还是风医生给看好的……”
“前阵子好像有黑衣人来打听,看着就不是善茬,风医生怕是惹上麻烦了……”
阿烬知道风无玄走得匆忙,甚至没来得及带走药柜里的半成药材。上次趁着夜色,他撬开后窗溜进去过一次——药碾子还摆在案上,里面残留着没碾完的甘草碎;墙上挂着的脉枕沾着点药汁,已经干透发黑;最里间的抽屉里,放着半盒没吃完的桂花糕,是林慧总爱给孩子们备着的,如今早已硬得像石头。
那一刻,阿烬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他猜得出,风无玄他们走得必然不轻松,尤其是那个总爱低着头、浑身裹着戾气的少年风辰安,怕是又遇上了麻烦。
他开始循着蛛丝马迹追查。黑袍人的踪迹像断了线的风筝,只在邻近的几个城镇留下些模糊的影子,每次他追过去,都只剩一地狼藉。直到上个月,他在一个黑市商人的尸体上,找到了半块刻着“愈”字的令牌碎片——那令牌的质地,与风无玄偶尔摩挲的那枚古玉极其相似。
“十愈国……”黑市商人临死前,喉咙里滚出这三个字,带着血沫子。
阿烬花了三个月,沿着令牌碎片的气息往西南深山里找。越靠近连绵的山脉,空气里的灵力波动就越奇特,像是有层无形的膜,把什么东西严严实实地罩在里面。他试过硬闯,却被浓雾里的幻境困住三天三夜,差点以为要交代在那儿。
直到第七天,他在山脚下的一个废弃驿站里,发现了一本被虫蛀了大半的游记。泛黄的纸页上,用朱砂画着一道奇特的符文,旁边写着:“雾障非天险,心诚者自通,王族气为引,方能见十愈。”
王族气?
阿烬想起风无玄身上那股温和却厚重的灵力,又想起风辰安偶尔泄露的、与煞气截然不同的血脉气息。他从怀里摸出那块旧玉佩,用指尖蘸着自己的血,在玉佩背面画下了游记里的符文。可是他并非王族血,
一个穿着紫色衣服的少年出现,他的身边仿佛有很多的轮子在转动。他手轻轻一挥,一个紫色光芒的齿轮,向前方的浓雾驶去。再次靠近那片浓雾时,原本坚不可摧的雾障竟出现了一道缝隙。缝隙里透出温润的光,隐约能听到流水声,还有……孩子们的笑闹声。
阿烬的心脏猛地一跳。转身看去,那个紫袍齿轮人却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他没有立刻进去,只是站在缝隙外,看着里面隐约晃动的人影——像是有人在泉边嬉闹,其中一个小小的身影,像极了总爱跟在风辰安身后、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铄。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刀鞘上的划痕比去年又多了几道。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转身退到了密林里,找了棵枝繁叶茂的古树,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
他知道风无玄他们现在未必想见他。也好,他就在这里守着。
若里面是坦途,他便远远看着,等哪日风无玄想回青瓦镇了,他再把回春堂的门修一修,擦干净药柜上的灰。
若里面再起风波,他这把刀,虽不及影宿的短刃锋利,却也能替他们挡上几刀。
密林深处,鸟鸣虫叫渐渐沉寂。阿烬靠着树干,呼吸均匀,手却始终没离开刀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