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明公,你听我狡辩
192年,也就是初平三年。
诸侯割据,乱世降临,原本讨董的诸侯,彻底决裂……
曹操占据东郡,得袁绍暗中力表、得鲍信举荐,暂且在东郡站稳了脚跟。
而此时,他已经在多次生死攸关后,终于变卖家产,又求得族兄弟一同资助,加之破黑山贼收其勇猛之人聚得了八千精锐。
不料,恰逢青徐贼在青州败于公孙瓒、刘玄德、田楷之手,一路如蝗虫般下兖州,占据济北,斩杀了兖州刺史、任城相、济北相。
而济北相鲍信,是曹操的至交好友。
正在此时,兖州其余诸郡守、名流,一同推举曹操为兖州刺史,力求其平贼。
事至于此,曹操头疼不已,取舍不得,一日夜仍在难以决断……
……
四月中旬。
春意尚未退去,雨后清新时一名身材不算高大,却气势沉凝、目光生威的中年人和一名亦步亦趋极有礼度的儒生行走于城郊路上。
便是曹操和其军师荀彧。
“陈公台为我入兖州,求得了各地郡守、治中、兖州别驾之意,一同推举我为兖州刺史,主治于此,此乃是当初破黑山之功。”
“亦有本初兄雄踞冀州,上表相助,更是得允诚帮忙,方才得以如此,而今,允诚被斩,盗贼猖獗,呵呵……”
说到这,曹操自嘲的笑了笑,“我竟然没有立刻去除贼平乱,以命相搏,非英雄也,我恐怕是在怕输呀。”
荀彧面庞瘦削,胡须整洁,脸色褶皱微显,容貌正派,听完深邃的眼眸微微晃动,思索片刻,即拱手柔声道:“明公恐怕非是怕输。”
“是舍不得,而今所聚的家底,亦是想让其余郡守也出兵,免得被耗损过多。”
“不错。”
曹操咧嘴一笑,转头来赞赏的看了他一眼,“知我者文若也,知局者亦文若也,兖州诸郡,均有兵马驻守,郡守以张邈、张超为首,而今推我为主,乃是欲让我送死耳。”
他和张邈虽好,但兖州士人肯接纳他的,却是不多,境内名流轻视曹操,以他阉宦出身为耻。
现在推他为主,如果真的在内心以为这些人要奉他为尊而沾沾自喜,那就太傻了。
兖州此刻宛如炼狱,外有号称百万賊众,内有名士之流软刀杀人,稍有不慎,曹操连东郡都保不住。
“那,明公如何决断?”荀彧不确定的问道,同时也是用目光偷偷审视,他虽弃袁绍而来奔投,实则也是为了看一看……
这位曹公,能否有吞吐天地,立不世功勋的心胸。
曹操沉默不语,又走了几步,展颜笑道:“一叶扁舟于中流,无外乎风浪飘摇。”
“极力而为,平稳渡河耳。”
感怀之言一处,曹操马上收起了这些情绪,表情一松朗言道:“罢了,我们出来本就是散心而来,不谈这些。”
“哦!”荀彧忙反应过来,伸手向前一指道:“再过这一道小坡,那个茅庐便是子丰居住之地,亦是大公子平日的学堂。”
荀彧说罢,谦和而笑,道:“子丰与叔父在汉水、渭水都隐居避世过,潜心研学,以易学为主,故而对荣利并无追求,住于山野更为舒适,委屈公子每日都要越十里到此听学。”
“言重了,”曹操稍稍摆手,“昂儿得你们荀氏教导,我心中甚安。名门之后、百年清誉,子丰一看便是年少多学、天资聪颖,令人羡慕。”
“是,子丰回来后,知书达理,深居简出,喜在家中读书。每有奇巧之思,也会勤学于工事,其实他内心还是颇为纯良的孩子,连说话都无比温柔。”
荀彧面含微笑的夸赞着,此时抬头一看,茅庐已经尽在眼前。
刚踏入其中,就隐约听见了一声断喝,“笨!你这都想不明白吗?此事对于兖州名流世家,那是一石二鸟之计!”
曹操和荀彧顿时对视了一眼。
甚至,荀彧的脸上还微微抽搐了一下,一种尴尬不由自主的从心底浮现……
“我去唤他。”
“别,”曹操拦住了荀彧,脸色平静了下来,方才声音虽然小,但他听得清楚。
好像是再说兖州局势。
“让我听听,子丰有何等见地,”曹操已先行走向了门外,背对荀彧,没让他看见表情。
荀彧:“……”
……
茅庐之中。
“大公子,”一身黑色儒袍,头戴发冠的青年男子正斜躺在榻上,满脸不耐之色。
在他面前的案牍后,坐着一个稚气刚脱,大约十六七的年轻人。
少年唯唯诺诺,而年长者则是颐指气使,气势汹汹,不知道还以为他才是曹氏公子,下面那个手攥刻笔的是公子呢。
黑袍男子名为荀稷,字子丰。
荀氏族人,严格来说是义子,八龙之一荀爽没有子嗣,十几年前在渭水之畔捡到这个孩子,于是抚养长大。
数年前荀爽在汉水隐居,都是荀稷照料一切,同时这些年也是尽得真传。
而荀爽,字慈明。当世大儒,号称天下大儒,“慈明无双”。
半年前,曹操得知此人后,为了让他也能成为入幕之宾,或者日后为曹氏所用,便请其代为教导自己长子曹昂。
毕竟,这可是荀爽的门第,日后可对外说师承荀爽之学,又有荀氏一脉授业,人情通达,那昂儿在士人心中的起点,恐怕会比自己要高一些。
在这个时代的人眼中,荀氏之后,何等门第,他们上一辈的荀氏八龙名扬天下,海内无不尊敬。
荀爽更是其中佼佼者,他们怎么可能想到,这样的大儒教出来的孩子,居然也有这副面孔。
“我之前怎么教的,你仔细回想一下,再完善的回答我。”
“好,好,学生想想……”曹昂白净的脸上逐渐汗流浃背,半晌之后道:“老师教导……教导,司马公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上苍给予的所有馈赠,其实都在暗中标好了价码。”
“对喽,”荀稷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道:“故此,这兖州局势,你再以利弊来看兖州力推你父亲为主之事,有什么结论?”
曹昂陷入了长足的深思之中。
而门外,曹操则是面无表情的回头来看了荀彧一眼,那眼神,无比复杂。
荀彧顿时头皮发麻,忙凑近解释道:“明公,他平日里真不是这样的……”

